没有媒体监督的美国，是否还能标榜自己是“自由的美国”？ 传统媒体在美国政治生态中历来扮演"第四权力"角色，依托事实核查与独立采编监督行政权力。
然而，如今美国总统特朗普辱骂记者“愚蠢”“内外丑陋”；多次对媒体提起百亿美元诉讼；甚至在白宫网站上设计了“违规媒体耻辱榜”，将部分报道贴上“左翼疯话”的标签。
在特朗普与媒体的对战中，支持者视他为“受迫害的救世主”，反对者则认为他侵犯了新闻自由，是“民主的真正威胁”。有人说，在特朗普的阴影下，“新闻自由”已经被异化为“歌颂特朗普的自由”。
虽然媒体的权力不太可能受到根本性的打击，但在特朗普的任期内，行政权力大幅扩张挤压了新闻媒体维护政治生态稳定的作用。
那么，特朗普是如何利用传统媒体，并从中捞到政治资本的？
“黑红也是红”，铺就特朗普的成名路
在2016年的总统竞选中，美国报界罕见出现了“一边倒”的现象，有57家大报公开支持希拉里，只有2家大报表示支持特朗普。《纽约时报》称他为“撒谎者”，在投票前一天连发四篇评论文章批评特朗普；《今日美国报》以编辑部的名义声称特朗普不适合做总统，称他为“危险的煽动者”。
特朗普也在多个场合对美国纸媒作出批评。2016年，他发推特说“我的集会从来没有被媒体恰当报道过，从不展示出我到底多受大家欢迎”；“我不是在与希拉里做斗争，而是与不诚实且腐败的媒体、政府，以及他们对她的保护做斗争。大家都懂！”
特朗普与传统媒体的相互攻击，为特朗普带来了大量的曝光和话题，远远超过了其他共和党候选人和民主党对手。媒体天然地偏好冲突报道，特朗普有关穆斯林禁令、建移民墙的争议性言论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的新闻事件，媒体在选举期间几乎不得不每天对他进行报道。尽管这些报道以批评为主，但仍然使特朗普成为舆论的中心。
久而久之，双方竟然形成了一种“注意力经济”的循环：特朗普制造争议带来极高收视率和点击量；媒体大量报道特朗普，又进一步扩大了他的政治影响力，从而形成“相互依赖、相互攻击”的关系。
不爱看报爱上网，立稳亲民、反建制人设
随着互联网发展，普通人更多选择通过社交媒体、新媒体来获取信息。特朗普从参选之初就将游说目标锁定在生活困厄的蓝领阶层，他们较少订阅传统媒体的新闻。相比之下，精英阶层对传统媒体更加信任。因而，对于媒体的选择也形成了精英-普通民众的分野。
特朗普鲜明地反对传统媒体，正与他一贯反对精英的人设相一致。特朗普借助X、Facebook和Truth Social等平台直接向支持者发布信息，拉近了特朗普本人和民众之间的距离，赢得了蓝领阶层的好感，塑造了亲民的形象。
同时，特朗普也利用了普通民众无法准确分辨真实信息的弱点，不断指责传统媒体报道“假新闻”，使部分选民对传统媒体的公信力产生怀疑，甚至相信特朗普正是媒体的“受害者”，受到媒体的抹黑。而特朗普也多次向传统媒体提起百亿美元的诉讼。
比如2025年9月，特朗普对《纽约时报》提起150亿美元的诽谤诉讼，指控其为民主党的“喉舌”，在舆论战中逾越了界限，并被法官驳回；2025年7月，因《华尔街日报》报道其与已故富豪爱泼斯坦的往来，特朗普将报社告上法庭，索赔100亿美元，被法官驳回；2023年，他起诉《纽约时报》阴谋获取税务记录被法官驳回；另一起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将特朗普比作希特勒的诉讼同样以败诉告终。
在法庭上，特朗普对媒体的诉讼往往以失败告终，但他自豪地宣称“从未觉得自己输过，甚至是赢到了厌倦。”可想而知，他所谓的“赢”实际上另有所指。特朗普起诉的部分新闻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影响，且证据充足难以推翻，因而通过诉讼的方式，使民众的注意力从特朗普的丑闻转移到媒体偏见上。即便是官司打输，他也可以将其解释为“深层政府与腐败媒体的勾结”。每次发起诉讼，社交媒体上就会流行#SaveTrump#（拯救特朗普)的话题，使特朗普的支持者凝聚力大大增强，成为一种政治情感动员的方式。
制造“寒蝉效应”，改变舆论环境
被美国总统盯上，无论会不会输，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就拿特朗普诉英国广播公司（BBC）来说，专攻国际媒体法的律师Mark Stephens指出，如果案件在开庭前被驳回，BBC大约要花费20万美元用于诉讼，如果进入庭审阶段，大概要花费100万美元以上。
除了高昂的官司费用，媒体机构还必须承担其他潜在的风险，所以部分媒体选择支付和解金避免损失的扩大化。
2025年，特朗普因认为CBS新闻节目《60分钟》对哈里斯的专访存在剪辑偏见，提起100亿美元的诉讼。尽管CBS在法律上占上风，但公司决策者不愿与总统陷入旷日持久的法律战，避免公司因诉讼而损失数亿美元的业务资金，甚至波及和政府往来的其他业务部门，因而支付了1600万美元和解金。相关工作人员也选择辞职。与此类似，因ABC新闻主播声称特朗普对作家E·简·卡罗尔犯有“强奸罪”而非“性侵罪”（前者比后者更为严重），就不得不向特朗普支付了1500万美元和解金。
2026年7月，特朗普政府与《纽约时报》围绕政府信息保密问题爆发冲突。此前卡塔尔曾赠送给特朗普政府一架约4亿美元的豪华飞机作为未来的总统专机，《纽约时报》则对此作出延伸报道，指出该飞机的安全性能不足，难以达到总统专机的标准。特朗普政府认为这一报道泄露了政府内部的机密信息，司法部对《纽约时报》发出传票，要求他们提供泄密来源。
具有争议的是，司法部不仅调查记者本人，还要求获取记者亲属的电话记录。然而，调查记者经常依靠匿名人士以获取消息来源，如果政府强迫记者透露隐私信息，政府内部人员就不敢再向媒体提供真相，新闻媒体作为政府监督者的职能会被大大削弱。
上述案例显示，特朗普正试图制造“寒蝉效应”，从而控制舆论环境。寒蝉效应是指因恐惧惩罚、报复或负面后果而抑制言论、行为或创新的现象。许多媒体认为，特朗普政府的行为具有报复性质。不管是提起诉讼还是传唤调查泄密，都是特朗普政府惩罚报道负面信息的媒体的手段。因而，当记者想要报道特朗普的负面信息，就不得不考虑高昂的法律成本以及自身的职业发展，甚至个人安全。长此以往，舆论环境便会向着有利于特朗普的方向发展。
总结
总得来看，特朗普与美国媒体剑拔弩张演的这出“大戏”，并非只是特朗普承受不了批评或者报复心强，才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将媒体告上法庭。实际上，特朗普利用媒体对他的嘲讽和讨论，在草根阶层中积累了足够的知名度和声望；他厌恶传统媒体，却爱在社交媒体上与民众直接沟通，这一反差塑造了亲民形象；凡是不利于他的新闻报道，一律被他扣上“假新闻”的帽子，塑造了被“深层政府”迫害的形象；即使败诉也不断将媒体告上法庭，让媒体不得不承担额外成本，从而减少特朗普的负面报道，塑造更有利的舆论环境。这些正是特朗普作为一个精明的政客，在面对口诛笔伐时采取的策略。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