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黄州,只为一个人。九百多年前,他从汴京的风雪里走来,带着一身的疲惫与伤痕。那时他还叫苏轼,一场“乌台诗案”几乎断送了他的性命,最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并无实权的闲官。在此之前,他是才华横溢,孤傲冷俊的苏轼,黄州之后他变成了洒脱豁达,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苏东坡。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而当他后来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时,黄州,又成了他生命中绕不开的地方。于是,我来了。
去黄州,怀有一种朝圣的心情,特地起了个大早,从鄂州起身,当车子经过鄂黄长江大桥时,望着窗外汹涌流过的江水,让人自然想起那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不朽诗句。当年苏东坡看到的长江应也是眼前这般模样吧,浩浩荡荡,一望无际。车过长江,就进入了黄冈市区。公元1080年2月,也就是宋神宗元丰三年,苏轼抵达这里,那时它称作黄州。
1.遗爱湖
站在湖畔望着荷叶在阳光里翻卷,层层叠叠的绿涌向对岸的碑廊,心潮也跟着翻转起来。公园很大,水面开阔,游人稀疏,亭台楼榭,曲径通幽,半岛、小岛星星点点地环绕在湖的四周,而它的魅力就藏在这波光粼粼的湖水中,藏在它的名字里。
何为遗爱?苏东坡在《遗爱亭记》中写道“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人离职了,老百姓还在怀念他,这就叫遗爱。这是苏东坡为离任的黄州太守徐君猷所书,此时,己是他来黄州的第四个年头,那个风流倜傥的苏学士早己变身为从容旷达的苏东坡。三年前,他拖家带口来到黄州,起初二十多人挤在定慧院的破庙里,“拣尽寒技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是他当时心镜的写照。后迁居江边的临皋亭,亭下八十数步便是长江,雨季时常常水漫门槛,房子漏雨,灶台冷清。那年冬天,徐太守在城东的荒坡上给他划拨了五十亩荒地,于是他带领家人开荒种地,学着农家躬耕稼穑,又在坡顶盖了间草屋,墙上涂泥,屋顶盖茅。“东坡居士”就此诞生。
遗爱湖其实是东湖、西湖、菱角湖的合称,北宋时期还没有这样的大片水域。公园根据苏东坡的诗词或生平典故划分为十二个景点,每个景点都藏着一段东坡故事 。遗爱清风是主景区,建有苏东坡纪念馆和遗爱亭;临皋春晓是湖边高地广场,重现苏东坡居住的临皋亭意境 ;一蓑烟雨是伸入湖中的半岛,碑林展示了六十六位书法家写的东坡诗词 。在东坡问稼景点,我想起那些困顿的日子,苏东坡常来这湖边散步,看水鸟起落,看渔人撒网。想来他当时心情,就像眼前的湖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蓄满了从苦难中沉淀下来的澄明。
苏东坡是不幸的,因言获罪被贬黄州;苏东坡又是幸运的,在黄州他遇到了徐太守,太守徐君猷为人清廉,政绩斐然,两人遂成为好友。“遗爱”不仅是对徐太守的赞美,更是身处逆境的苏东坡对“仁政爱民”政绩观的坚守。此时,它不再是一篇散文、一座亭子、一片湖泊,而是“政声人去后,民意口碑中”的文化传承。
2.月波楼
沿着黄州大道一路西行,到达月波楼。下车穿过一座石桥,眼前是一片低洼地带,心中有些疑惑,待看见不远处那段古城墙时,才知自己找对了地方。
一座城楼矗立在高高的崖顶之上,从洼地到城门隔着一段长长的石阶,仰面向上攀登,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这门便是汉川门,黄州古城如今仅存的城门。城墙是明代洪武年间的旧物,青灰色的城砖层层垒起,足有三百多米长,像一段被遗忘的脊梁,伏在赤壁矶头。墙根处生着厚实的青苔,砖缝里探出的不知名茅草在江风里轻轻摇曳。伸手触摸墙面,指腹下是粗糙的凹凸——像江面上的波浪,将岁月的沧桑都藏在了心底。
城门之上便是月波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古朴庄重,登楼的石阶被踩得微微发亮,不知有多少双脚从这里走过。一千年来,这楼屡毁屡建,晚唐始有,宋时修过,清同治年间又修,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旧基上重新建了这座门楼。
二楼檐下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月波楼”三个字。据说是苏轼的手笔。苏轼在黄州时就住在离此不远的临皋亭,常来登楼远眺。如今我站在这匾下,忽生奇异之感:九百多年前,那个穿着布衣、自称“东坡居士”的人,也曾站在这里,看同一片江水。哈哈,“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感觉,太美妙了。
登上顶层,视野豁然开朗。北望是龙王山,龙形环绕,满山苍翠;脚下不远处便是东坡赤壁的古建筑群,栖霞楼的琉璃瓦在树影里时隐时现。据说当年月波楼之所以叫“月波”,正因月夜登临,可见月光铺满江面,波光与月色融为一体。苏东坡就是被这美妙景象折服,才欣然书下“月波楼”篇额挂在楼上。可惜如今长江早已改道西移,“卷起千堆雪”的壮观不复得见,眼前只剩远江一线,平缓而安静。
3.东坡赤壁
从月波楼返回向北就是东坡赤壁的入口处。跨入园门,没有预想中的壮阔,沿路慢走,两旁是古旧的亭阁,行不多远,便看见一尊白色的苏东坡立像,衣带拂动,长髯飘然,目光静静地望向远处。不知此刻,他看见的是滚滚东流的长江,还是自己颠沛流离的半生?
立像身后是一片赤色丹崖,崖壁之上,亭台楼榭,错落有致。仔细打量眼前的崖壁,山石赤赭,像一块被时光淬炼过的生铁,静静卧在明媚的阳光下。崖前是一弯荷池与平静的池水,赤壁楼阁倒映在水中,恰似一幅艳丽的丹青山水画卷。长江早已改了道,远离了这片崖壁,但风从东边来,依然带着水的气息——那是一条大江走了千年也不肯散去的魂魄。我提了提神,继续前行。
绕过东坡立像,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崖壁上有“赤壁”二字,传为宋人所题。这里是东坡赤壁的精华所在,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用笔墨、用建筑把对东坡的喜爱留在了这里,让世人把对三国的关注目光集焦在了这里,而那个真正的赤壁之战发生地反而少有人登临。
到了“二赋堂”,堂中木壁两米多高,正面是楷书《前赤壁赋》,字字俊秀;背面是魏碑的《后赤壁赋》,笔力苍劲。“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与“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两种光景,两番心境,就这般隔着一面木壁对话了不知多少年。匾额是李鸿章题的,楹联是黄兴写的,一个晚清重臣,一个辛亥革命领袖;一个是老朽的晚清“裱糊匠”,一个是年轻的欲推反帝制的才俊,现在为了同一个人竟然共处一堂,怎不让人心生感慨。
出“二赋堂”不远是东坡祠,祠内正厅供奉着苏东坡的木雕座像,见到像后黑底金字的“千古风流”牌匾不禁自问:“大江东去,谁才是那个真正的风流人物?”龛柱对联给出了答案:“纵横百家才大如海,安坐一室意古于天”。
紧临东坡祠的是坡仙亭,亭阁精巧雅致,与赤壁矶浑然一体。亭内草体的《念奴娇•赤壁怀古》笔势苍劲,洒脱豪放。往西不远有酹江亭,酹江亭屹立赤壁矶头,三面有壁,一面临江。倚栏而立,想象着苏东坡当年把一杯酒洒向滔滔江水——那杯酒里,有不甘,有豁达,有对天地万物的追问,也有最终的和解。
苏东坡到底和谁和解了?他和自己的命运和解了。他从“苏轼”变成了“苏东坡”,是一个人的精神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形状。他和农民喝酒,与道士论道,跟和尚谈禅,明白了“拿得起”(责任),“想得开”(自然),“放得下”(空性)。三者不再打架,而是圆融。他变得那么平常,却又那么伟大。
栖霞楼是赤壁的最高处。登楼远眺,远处群山如黛,近处屋舍俨然。虽没见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景象,不能像当年东坡那样江中放舟,月夜爬壁,但苏东坡的名字却永远留在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我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清了清喉咙,望着远处的一线江流,默默将千古名篇《赤壁怀古》吟诵了一遍,完成了对大文豪苏东坡的凭吊,心情松弛了下来,像完成了一件重大宗教仪式。
4.雪堂
苏轼在东城坡地上开荒种地,得名苏东坡,后来又在坡地旁得一废园,并在此建了间茅草房,房子在大雪纷飞中俊工。苏轼在屋内四壁都画上雪景,起居满眼皆是银白,便自题“东坡雪堂”篇额挂在门上。
在东坡赤壁景区转了半天不见雪堂,一打听才知在景区之外。出东门向左是一个小山包,被修建为森林公园,公园环境优雅,沿着小路往里走了十来分钟,见到一处掩隐在竹林中的院落,雪堂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堂前一条静静的小河流过,条石小桥联通,桥后是一截矮矮的白墙,与后面竹林中的雪堂相映成趣,给人的感觉像武侠小说中世外高人的往所。
过小门拾级来到堂前,但见红墙灰瓦的门楣之上挂着绿色字体的“雪堂”匾额,堂阔五间,木制隔扇门窗。房门紧锁,环绕一周,感觉和自己想象中的雪堂有些差异,过于精制典雅的外表与当初苏轼的落魄背景不符。
“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谁能伴我田间饮,醉倒唯有支头砖。”这是当年居住在雪堂的苏东坡真实境况的写照。雪堂寂寥幽静,似乎很长时间没人来过。苏东坡不会想到,九百多年后,他的一个“铁粉”会特地不远千里来到这偏僻的草堂来看他吧。堂前的绿竹青翠欲滴,彰显出清幽凉爽之感,似在极力还原当年苏东坡“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精神追求。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苏学士的涅槃重生之地,苏东坡诞生之源。黄州之后那个“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快人快语、清新高冷的苏轼已死,取之而来的是旷世豁达,虽处逆境却奔放豪迈的苏东坡。“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在后来的岁月里,苏东坡经历了痛失爱子、仕途塌方,被贬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惨,但人们看到的依然是那个乐观豁达的苏东坡,苦难似乎永远奈何不了苏东坡。一个真正超凡豁达之人,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而是尝遍了人间的苦,依然能够用微笑面对明天。人们喜欢苏东坡,热爱苏东坡,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学,更多的是被他这种乐观豪迈的精神所感染。人生无常,苦难常伴,特别是身处低谷,人们更需要苏东坡的这种豁达。
一天的漫游基本将苏东坡在黄州的足迹踏遍,定慧院、临皋亭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记承天寺夜游》全文镌刻在遗址碑上,只有路边仿建的小庙,安国寺内有着遗爱亭的原址,那里是苏东波与太守徐君猷喝茶谈天之地。漫步黄州城,你会发现苏东坡的身影无处不在。
告别黄州时,忽然想起苏东坡说过“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只是你我,何时才能摒弃世俗的欲望,真正“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