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干线
南下伐木工(上)
一
还在正月初,节日的气氛仍在持续,我们便跟随小包工头刘三喜背井离乡。近五十口人,外加其他杂物,塞满了两辆依维柯。经过长达六七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印象山”。
层层叠叠、连绵起伏的群山以前只是在影视作品中见过,现在面对如此气势磅礴的大山,竹林、树木、白雪相映成趣,我真想吼上一嗓子:“啊,大山,你的雄伟壮观,让我的视野和心境都变得开阔!”
刘三喜说:“今天不上山,把庵棚搭好,锅灶支好,然后大家该玩玩,该休息休息。”他的老婆姚岚和侄孙刘顺康的媳妇杨艳艳不得闲。她俩是来搞伙食的,既要准备柴火,又要炒菜做饭。
人们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而对于马晓飞来说是上山难,下山也难。
前天傍晚,马晓飞见刘三喜和一帮带着行囊的人在路边打牌候车,问明情况,马晓飞说:“我也想去。”刘三喜说:“乖,你千把多块钱一个月,何苦去受那个罪呀。”按庄中辈分,他叫刘三喜“表叔”。马晓飞说:“不就是砍树枝嘛,我行。”
马晓飞是顶替父职的小学老师。因学历低又是大舌头之故,实在不能胜任教师这个职业。比如他教学生念字,把“风”读成“昏”,把“牛”读成“刘”。有学生笑,他却板起脸说:“笑什么笑?!”那个学生就直截了当说:“老师,你念错了,是风不是昏,是牛不是刘。”全班学生都笑了。马晓飞走下讲台,来到那个同学面前,敲着他的脑门说:“你他妈嘲笑老师,存心破坏课堂纪律是吗?”那个同学哭了,回去告诉家长,家长又找校长。后来,马晓飞就成了挂职不教学、工资照领的老师。
山道蜿蜒,加之残雪尚存,上山前刘三喜说:“每个人都砍根树枝拄着,这样走起来省力。”歇两次才到半山腰,瞅不见马晓飞,刘三喜就放开嗓门喊,片刻传来回话:“等等我,马上就到。”
也真是可怜,别人是拄着树枝走上来的,而他却是像狗一样手脚并用爬上来的。本来也砍一根树枝在手里,三步两滑依然常常摔倒,索性就把它扔了。看着他那气喘吁吁又脏兮兮的样子,刘三喜哭笑不得,咂了一下嘴说:“你也才五十多岁,咋会到这种地步呢?”马晓飞就脱鞋亮脚示众。天爷!原来是平足,十个脚趾直直的、平平的,怪不得没有一点扒力呢。
此次联系刘三喜带人来清山的总包工头张笃利祖籍也在苏北,后随父移居岭南市已有二十来年,算是半个南方人。他说:“按场方要求主要是清理死树。花皮松密集处可以适当间伐,国外松一棵都不能砍。按每吨树五百元价格出售,与刘三喜五五分成后,我得向场方交六十元,除此之外,小型农用车转运木料的拔车费用和卖树走车费用也由我出。”刘三喜既要包管工人吃住,又要给他们开工资,还有使用油锯必备的机油、柴油,拉树工使用的绳子等费用,一路算下来,如不能保证两天走一车树,也赚不了多少钱。所以,刘三喜表面上答应张笃利依场方意图行事,等他离开后又跟手下人员说:“麻雀啄老鹰,讲的讲,听的听,只要不是国外松,其他活树多砍点不要紧。”有他这句话,勤杂工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干了。四十块钱一天,他们得对得起这份固定工资。拉树人员的工资结算有浮动,按拉下山的树木的重量计酬,每斤六分。包括我在内的二十多名拉树工,除了我和几名体力较弱的人愿意拉死树、小树,其他人都拣大树、活树拖。我心想:“轻来轻去搬倒山,没他们拉的多,但我可以在趟数上超越他们。”
大个子朱成宇从山上拉树下来,在一小拐弯处卡住了,见到拎着绳子上山的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笑地问:“刘超拉几趟啦?”
我说:“三趟。”
朱成宇问:“你呢?”
我说:“这才第二趟。”
朱成宇说:“你一趟拖有我两趟多哩。”
我说:“哪有啊。”
朱成宇说:“我不敢多拖。多拖容易伤人。”
我说:“就是。有坡度的地方好拖,遇到曲里拐弯、布满树根石块的地方,累死人。”
我在后边掀树尾,他在前边用力一拽,过坎了。他说:“谢啦。”
我说:“不客气。”
一般拉树下山四五趟之后,就到了吃午饭时间。大米干饭,萝卜炖肉,白菜粉丝汤。每天中午不是猪肉就是鸡肉或鱼,早上稀饭馒头就咸菜,晚上面条、馒头就青椒炒千张或土豆丝。这样的生活对于农民工来说应该知足了。是啊,到哪里你又能指望带你们干活的老板会给予更好的生活待遇呢?况且,备有老白酒,谁想喝谁就喝。有上岁数的年长者评价说:“三喜这人不错,厚道。”刘三喜说:“大家出的是苦力,真正流血流汗,如果我赚钱了,还会把伙食搞得好点。”
二
该走车了,场里迟迟不给出证明,说是要来检查。
糟得很,那些吃官饭的爷们看了大发脾气,说:“让你们清山,只是清理死树和树枝,谁让你们把活树也砍了!瞧瞧,那儿,那儿,光秃秃的,简直是‘南京大屠杀’嘛!”
刘三喜对我说:“你和武加扬捎口信上山,告诉山上的人,场里来人检查,拉着活树的千万别下来。”
那个据说是什么副场长的胖嘟嘟的人最后又把气撒到了张笃利身上,他说:“他们这样滥砍滥伐,其主要责任在于你张老板没有监督管理好,林业局知道了,不仅仅是你倒霉,我们也得挨批评、被处罚。”
张笃利身材瘦长,面皮白净,鼻梁上架副金边眼镜,腰里夹着一只黑色拉链皮包。胖子点名道姓批评他,他连连点头说:“是是是,今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出现这种情况,伐木工们情绪低落。有人说:“连总包工头张老板都被训得跟瘪三样,还有什么指望出车?走不了车,就等于活儿白干。不是吗?他刘三喜有心发我们工资,不把树卖出去,钱从哪来?”但刘三喜还是宽慰大家说:“没事的,只怪老张香没烧到。等着吧,他送礼打点了那些人,不愁走不了车。”
晚上,有几个年龄大的人提出明天要回去了,他们说:“上山下山太困难,身体吃不消。”马晓飞也说:“我也要回去。”自打那天从山上下来后,刘三喜就没有让他再上山,照顾性地安排他拣拾柴火。马晓飞是个明白人,山区最不缺的就是烧饭的柴火,有两位妇女连做饭带拣柴火足够了,根本用不着再安排一个人单独拾草;人家是嫌弃他干不了山上活,又不好意思撵他走……
刘三喜看着马晓飞说:“乖,你干嘛也要走呢?”
马晓飞说:“当初家属就没同意我来。来了这几天,就当是出来旅游吧。”
刘三喜说:“既然这样,回就回吧。你识字,正好把几个老头带回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钞票,给每人发了一张,又多塞给马晓飞几张,说:“给你们做路费盘缠用。几位老哥哥,我无能,没能让你们挣到钱回家,对不起啦。”
几位老汉动情地说:“你对我们不薄,大家心里都有数。像现在这种情况,不能走车,我们白吃白喝你的,反倒觉得对不起你。”
刘三喜诚恳地说:“你们没有对不起我。这山上的活路不比平原地带,不仅难度大,而且有危险;你们中的无论哪一位如果遇到什么不测,那也是我的不幸。你们能好好生生地来,平平安安地回家,这比什么都好。”
熄灯后,马晓飞心血来潮,说:“我给大伙讲个故事。”没人持反对意见,他就讲开了。
马晓飞说:“有这么一个女子,新婚前夜在自己房间里洗澡,配戴的金银首饰随便扔在梳妆台上。她不曾想到,会有一个小偷在外面悄然舔破窗纸……
那女子赤身裸体坐在一只椭圆形木桶里,细心地用毛巾蘸水撩拨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她的肌肤光洁如玉,口中念念有词:‘女人嫁前洗净身,将来日月病不生。’洗完澡就睡下了,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梳妆台上,金银首饰却不见了。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来到门旁,门竟没上闩!想破脑壳也弄不明白,是自己粗心大意忘了闩门,还是贼人用什么物件撬开了门闩。
婚后,她到周边村庄里打探,下决心要找到那个贼。那天,她走进一个叫杨郭庄的村口,有几个孩子在树下玩‘斗鸡’。新嫁娘走近时,一个男孩边与另一个男孩‘斗鸡’,边念念有词道:‘女人嫁前洗净身,将来日月病不生。我操!’一腿捣得那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险些跌倒。
新嫁娘止住步,心下疑惑:他怎么会讲我说过的话?再说我那天晚上洗澡时又没第二个人在场。对啦,这句话的传播者一定是偷我东西的那个贼!于是她问男孩:‘小朋友,你这话是听谁说的?’男孩把捧在手里的腿放下来,歪着脑袋反问道:‘你管得着吗?’新嫁娘一时语塞。后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在男孩眼前晃了晃说:‘如果你告诉我,这钱你就拿去买糖吃。’
男孩眼里有了亮光,告诉她:‘是某天晚上,我老爸一个人喝酒时独自嘀咕的。’她又问他:‘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男孩说:‘叫李阿茂。’她就把钱给了他。男孩很高兴,连声说:‘谢谢阿姨。’
当天下午,那个叫李阿茂的人就被乡派出所人员抓获了。经审查,李阿茂正是盗走新嫁娘金银首饰的惯窃犯。”
马晓飞的故事讲完了,大家又说笑了一阵,随后就鼾声四起。
第二天依然不上山。有人沉不住气了,说:“刘老板,我们跟你出来就是卖力气的,现在啥活也不做,我们挣不到钱也就罢了,但吃喝等各方面开支都是你的,岂不亏大了?”刘三喜苦笑着说:“我也不想这样啊。不过还是请大家放心,无论如何,你们拉下山的每一棵树,我不会少给一分钱;干勤杂工的四十块钱一天工资仍然不变。即使这活儿黄了,干不成了,我回家去银行贷款,也会把钱如数发放到大家手里。”话说得慷慨、义气,令人信服。
三
马晓飞领着几个老汉回家后的第二天晚上,张笃利打电话给刘三喜,说:“明天八点钟有车来,你组织工人早点转运木料。”拔车是老张雇用的小型农用车,能装载五六吨货。之所以用农用车转运,是因为载重几十吨的大货车开不进大山脚下。
我们全都欢呼起来:“万岁!……”
黎明时分,姚岚和杨艳艳就做好了早饭。饭罢,农用车就开到了门前。休息一两天,养足了精神;得知可以走车,大家心情又好了,干劲十足。大货车到达时,农用车已经转运二十来吨木料堆在公路边。
刘三喜说:“安排部分人装车,部分人继续转运木料,勤杂工和油锯手一律上山。”
油锯手王海潮问:“还像先前那样放树吗!”
刘三喜不假思索地答道:“一样。”脸上绽放着舒展的笑容。
王海潮笑道:“兔子跑狗身上睡觉——混大胆了。”
农用车再次开到山根下的时候,驾驶员说:“有一个农民工装车时不小心被树棒砸伤了脚,已经一瘸一拐回住处休息了。”
朱成宇问:“他长什么样?”
驾驶员说:“中等个头,黑瘦的脸上生有许多小斑点。”
朱成宇说:“噢,那肯定是‘常有理’武加扬。”
吃午饭时,武加扬还在被窝里躺着。我问:“伤得怎样?”他撩开被子把右脚伸给我看。乖乖,真伤得不轻,肿得像发面馍。我说:“也没拿点消炎药吃吃?”
他说:“刘老板下午让人上街买绳子,顺便从药店捎回来。”
我说:“你不方便起身,我帮你盛饭。”
他说:“谢谢,我自己可以。”
刘三喜把酒碗向武加扬晃了晃,说:“要不要来两口?”
武加扬摆摆手说:“不要。”
刘三喜笑了,说:“你不是说一点事没有,照样喝酒吗?”
武加扬也笑了。
夜里,老天爷不知怎地又伤心地哭了一场,下起大雨。
有人问刘三喜:“今天还上山拉树不?”
刘三喜说:“为了明天能再走一车树,最好上山拉。不过刚下过雨,山路滑,建议有雨靴的人先去拉,没雨靴的人到街上买了靴子回来,下午再去拉也可以。”
旺山镇街离我们的住处只有七八里,我和朱成宇等六七个人就徒步而行。这南方的经济开放确实比我们北方强得多,道路宽阔得像打谷场,沿途风景秀丽。看那别墅山庄,有的古朴典雅,有的别致新颖。大个子朱成宇说:“以一斑窥全豹,此地女人没有北方女人耐看。”
我取笑他说:“你老婆又如何呢?”我知道他老婆常年病歪歪的,人瘦脸黑,五官无一动人之处。
他说:“别提我家里那位。那时候我们家穷,弟兄多,条件差,搁现在……”
我说:“搁现在怎样?”
他说:“找个比我年轻十岁八岁、长相又好的女子做老婆,不是痴人说梦。”
我说:“你就吹吧,幸好这南方的柏油路上看不到四条腿的公牛,否则,它后胯那物件早让你吹破了。”
同伴们笑,我笑,他也跟着嘿嘿地笑。
我们步入一家鞋店,再进一个商场,然后走向外面地摊,主要打探雨靴的价格,货比三家不吃亏。坦白地说,南方的商人比我们北方某些商人素质好,买与不买,脸上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不像我们那儿有些卖家,你跟他讨价还价,最后没买下,他就冲你撂脸子,甚至在你离开后冲着你的背影吐唾沫骂:“瞧那德行,一文钱掉地上沾八面灰,捡起来还要用嘴吹三吹的货色,量他也舍不得买。”
肉眼看着差不多的雨靴,有的要二十,有的要十八,最低也要十七。
我们又返回到那家报价最低的鞋店磨嘴皮子,说:“老板,薄利多销,我们来印象山伐树的农民工有五十多人,大部分人都要买雨靴,如果每双十四元卖给我们,回去一定让那些还没买靴子的工友全到你这儿来。”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满脸堆笑跟我们说:“十四块钱,我们连进货成本都不够。这样吧,你们诚心买,我们也诚心卖,十五块钱一双,只赚两角钱。”
双方成交。
回到住地,上山干活的人还没有回来,地铺上又多了一个伤员——胖子周爱东。周爱东个头和朱成宇差不多,但肥胖程度无人能及,身宽体胖,堪比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若论拉树趟数,他是倒数第一;论总重量,起码能排前三,充分印证了“身大力不亏”。他是拉断绳子后收不住脚步,撞到树干受的伤。
我和朱大个子等人蹲在他身边,关心地问:“去看医生了吗?”
他说:“去了。”掀开衣服给我们看左胸,到现在还红肿着,“幸好没伤到骨头。医生给打了一针,又开了点药。”
穿雨靴上下山不仅防滑,还不会打湿裤子,所以吃饭的时候,刘三喜再次强调:“每个人最好备一双雨靴,下午让刘顺康单独去采购。”
刘三喜安排刘顺康做机动杂务工,他一般不上山拉树,也不砍树削枝,过磅、上街买菜、购置机油柴油这类杂活都归他。活路不重,答应给他的工钱却不低于普通拉树工。
山上腐殖落叶多,加之气温逐日升高,好多人都患上了咳嗽。尤其到了夜间,咳嗽声、呼噜声、放屁声不绝于耳,严重影响睡眠。尽管刘三喜已经给大家备下咳特灵这类治感冒咳嗽的药,加入夜间“大合唱”的人依旧有增无减。
武加扬的脚还没完全消肿,就坚持上山拉树。吃午饭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直到吃饭快的人准备再次上山,才见他蔫头耷脑地走回来。有人打趣说:“还回来干嘛,干脆晚上再回来,两顿并一顿吃算了。”
他笑笑说:“我歇了好几天,不多干点活弥补一下,对不起刘老板。”
刘三喜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碗冲他笑道:“之前还到处跟人吹嘘,自己干一天歇一天,拉的木料都不会比你小舅子少,难不成歇几天,还能超过他?”
小舅子是武加扬自己找来的,名叫胡继西。听完刘三喜的玩笑,武加扬稍一怔,当即抛下肩头衣裳和手里的绳子,用一双脏兮兮的手把蹲在地上掏烟点火的刘三喜一把扳倒,边揉他胳膊边嗔怒道:“让你卖布不带尺,胡扯!让你卖布不带尺,胡扯!!”
我们都被这场面逗乐,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有人竟把含在嘴里的米饭喷到旁人脸上。
笑声平息下来,做饭的姚岚和杨艳艳才得空埋怨武加扬说:“活要干,饭也要吃;回来这么晚,饭菜都凉透了,也没剩多少。”
武加扬闷声不响。
杨艳艳说:“早上还剩几个馒头,切开放油锅里炸一炸,让他就着开水、咸菜垫垫肚子吧。”说着,就和姚岚一起进了灶屋。
刘三喜问:“周爱东,感觉好些没?”
周爱东说:“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刘三喜说:“别急,药按时吃,也别整日躺着,出去慢慢走动走动,对恢复有好处。”
周爱东就漫无目的地出门闲逛,附近山地公墓、养鸡场、矿泉水厂、茶厂都转了一圈。返回住处,姚岚说:“你手上有劲,劈点柴火吧。”
他满口答应,有时候还主动捡拾引火的干草。
这天晚上,又有一批工人说明天要回家。周爱东跟刘三喜说:“我也要走,反正短时间内山上也没法正常干活。”
刘三喜这一回没有强留任何人。上午场里工作人员又上门再三叮嘱,活树不许砍伐,所有树枝必须全部拉下山。在人家的地界挣血汗钱,太难了。
刘三喜说:“我这回是上了老张的当。年前老张跟我讲,除了国外松,国内花皮松和其他杂树,死活都能砍,压根没说要清理树枝;当初说好作业组不超过五个,现在听说已经加到八九个。僧多粥少,老天爷还不配合,说下雨就下雨,我这回怕是要倒贴钱。”
本来大伙心里就不痛快,听完这番话,滋味更不好受。下午转运树枝时,不少人发牢骚说:“这活儿我是不想干了,谁愿意干谁干。明天一早我就卷铺盖走人。”
当下就有好几个人附和要走,说干这活挣不到钱是小事,上山下山喘得直不起腰,腐叶灰尘漫天,长期干下来,不得肝病也得肺气肿。
刘三喜说:“什么都别说了,想走的明天尽管走,能留下一部分人,好歹再出一两车木料。货源不足,拖得越久,对我、对大家都没好处。”
四
才清晨五点来钟,决定回家的工人就收拾好被褥行囊,手提肩挑走出临时工棚。这次走了二十多口人,包括刘顺康的妻子杨艳艳。小包工头刘三喜的妻子姚岚也说要回去,可留下来的十几个人不能没人做饭,刘三喜没同意她走。
当天晚上,妻子肖雅涵给我打来电话,说:“别人都回家了,问你为什么不回。”
我说:“你当初不还盼着我出来打工?回去跟你天天怄气吗!”
沉默片刻,她又说:“家里稻子要卖,小麦要打药……”
没等她说完,我粗暴打断她的话,说:“多大点事,还特意跟我说,你自己看着办、自己动手干不就行了。”
她说:“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老咳嗽……”
我本来想说几句暖心话,可身边工友全都看热闹似地盯着我,索性硬起心肠,说:“稻子早一天晚一天卖无所谓,等你身体好转再打小麦药。我不回去,我清楚,现在回家忙活几天,等活一干完,你又要嫌我闲在家。”
工友们哄笑,我却笑不出来,脸颊涨得发烫。短暂沉默过后,手机那头再次传来她的声音,说:“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是不是还在跟我置气?”
我说:“犯不上。我现在拉树上了瘾,除非我自己想回,旁人谁劝都没用。挂了。”说完挂断手机。
打牌的武加扬打出一张牌,转头跟我说:“你老婆分明是惦记你,也不知道说两句软话哄哄人家。”
我反驳道:“好听话填不饱肚子。挣不到钱,日子根本过不好。”
刘三喜笑道:“超子这话在理。”
武加扬带着几分嘲讽丢下一句,说:“到底是读书人。”重新专心打牌。
业余时间,我除了读书、写作没有别的嗜好。当我再次翻开看了三分之一的长篇小说《白鹿原》,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想起老家,想起亲人,这一刻才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正月初八午饭后,在家打麻将的肖雅涵突然折返回家,告诉我刘三喜要带人去南方山上伐树,勤杂工一天四十块,拉树工按重量计费,每斤六分,一天收入至少六十往上。她说:“我已经跟刘三喜说好,让你一同前往,对方答应了,特意回来通知你尽快收拾行李,队伍马上就要出发。”
那会儿我正坐在窗前读《微型小说三百篇》,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烦躁地跟她说:“谁让你自作主张替我答应?我要是不去呢?”
她反驳说:“你不去在家能干什么?出去干瓦匠一天也就三四十,没活干的时候,你天天蹲家里看书写稿,有什么用处?”
我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踱步。这年头,无论从事什么行当,所有人心里都认准一个理:有钱才是硬道理,没钱寸步难行。再看妻子,她已经在帮我整理被褥、换洗衣物。我别无选择,算是被生活“逼上梁山”。其实什么样的苦力活我都能扛,我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出去开开眼界,爬一爬大山,体验全新的环境与生计,丰富自身阅历,未必是坏事。
心里想开了,便不再犹豫,配合她收拾随身物件,毛巾、牙具、稿纸、书籍塞满一整只提包。她瞥了我一眼,脸上露出笑意,说:“走到哪儿都舍不得丢下书。”
我说:“那是自然,宁可少吃一顿饭,不可一日不读书。”
总 策 划:周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