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上,物理系毕业生胡逸豪走上台。
邓力老师拨穗后,他走到校长施一公面前,鞠了个躬。这一鞠躬,用他自己的话说,“直接触发了施老师的拨穗技能”——施老师先把学位拨了回去,“直接给我撤回一个学位”,随即又拨了回来。
台下见此笑作一团。
胡逸豪又举起手机,与施一公自拍。拍完就直接把手机丢出两米开外。因为揣在兜里,他嫌“浪费时间”。台下又笑作一团。
“事后发现,自拍没拍好,手机还摔了。自此上升到了行为艺术的高度。”胡逸豪说。
胡逸豪,总有一些新想法。眼下,在西湖与材料模型、各种物理量打了五年交道后,胡逸豪的决定,让很多人讶异:他的下一站,是一家基金公司。
另一种复杂系统
胡逸豪来自西湖大学刘仕的多尺度材料模拟实验室,主要从事铁电材料的相关研究。
实验室的工作,处于物理与AI的交叉地带。他们用高精度数据训练深度神经网络,让它学会描述原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再借助分子动力学,像架起一台“摄影机”,去拍摄成千上万个原子在温度和电场下的集体运动。
通过这台“摄影机”,胡逸豪无心插柳,看见了一种此前几乎空白的结构——螺旋铁电。这篇论文发在物理学顶刊PRL上,并入选编辑推荐。(点击查看:AI助力,西湖大学刘仕团队发现螺旋铁电)
他们关心的,并不是某一个原子此刻在做什么,而是一群原子的集体行为,或者说,复杂系统。气象是复杂系统,鸟群、人群是复杂系统。所谓“多者异也”,当个体聚集,化为群体,就会涌现出单独个体所不具备的行为。
胡逸豪(左三)与导师刘仕(左四)
看起来与他未来的工作风牛马不相及,其实,金融市场的底层逻辑也一样。
宏观经济、市场行情、短期波动,夹杂着人性欲望,金融市场这样一个混沌的世界,难以用一个模型概括,人们只能试图用逼近的方式,“窥得一丝规律”。
所谓的“跨界”,并不是盲目而行。工作环境变了,研究对象变了,但思考方式没变,研究方式没有变:都是面对复杂系统,在大量数据中寻找可用的信号。
如今,胡逸豪每天要做的事,是把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翻译成模型能读懂的数字。公司的关注度、股价的突发波动、参与者的情绪,一个个数值化,再交由模型训练,最终形成投资策略。
而读博阶段所历练的建立模型、数值计算、统计推断等等能力,自然而然地在这项工作中派上用场。
但胡逸豪觉得,最核心的还不是这些。
面对复杂系统,不论是科研还是工作,大部分努力恐怕都会是无用功。“你可能做了成百上千次尝试,最后发现都没用。但不能因为这样,就选择放弃。”五年来,这种对复杂和不确定性的耐挫能力,胡逸豪觉得是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专注地“浪费时间”
那么,为什么从物理转向金融?
螺旋铁电那篇研究发刊后,胡逸豪发现,自己的喜悦好像很快就消散了。他曾和刘仕聊起过这件事,刘仕告诉他,自己发Nature那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激动的心情,有些事是水到渠成的。
“可能每个人驱动自己的核心不太一样。对我来说,我算是体验派。科研之外,我会想着换个行业,继续去体验,并且做好。”
胡逸豪常常体验新东西,乃至是些看着“浪费时间”的事情:打游戏、发呆、钓鱼。他最近尝试了一次拼豆。
“我最近试了试,这东西是真浪费时间啊。”
胡逸豪的拼豆作品
但“浪费时间”这件事,本身有令人愉悦的部分。因为浪费不等于空白。
“不管是拼豆,还是盯着鱼漂有没有动,都非常占用时间。在外人看来,这些事没有产出、没有反馈,但我个人不太在意这些,我只知道我在专注地做这事。”
今年过年,胡逸豪回到家里钓鱼。但路亚没抛好,线也毛了,鱼线炸线打结缠绕成一团。鱼线不贵,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掏出剪子,直接剪掉,换一盘新的。
但那天胡逸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是能把这个线全部解出来,还有什么事情能难住我?“而且从绳结的拓扑性质来看,这种情况理论上是一定可解开的,正好验证一下。”
于是大年三十,胡逸豪趴在地上用小针一个结一个结地松解,解了好久好久。解完,新的一年也恰好开始。“这种行为在旁人看来就是傻,我爸妈都觉得我是傻子,”胡逸豪说道,“但其实我本身是一个时常半途而废的人。这就是矛盾吧。”
当然,毫无疑问,胡逸豪并不总是半途而废。而是在每一项自己认定的事上面,竭尽全力。胡逸豪说,自己并无什么明确的兴趣,但驱动自己的更多是一种执念,“希望做得比较完美”。
本科在浙大期间,胡逸豪是校攀岩队和龙舟队的主力队员。攀岩要练指力、核心、爆发,一遍遍在岩壁上磕;龙舟要练力量、耐力、节奏,清晨的水面上,只有桨叶入水的声音和教练的鼓点。
胡逸豪与傅园慧一起划龙舟
他多次参加全国大学生攀岩锦标赛和龙舟锦标赛,还登上中华龙舟大赛的赛场。不是体育特长生的他,拿到全国第三的成绩。到了西湖大学,他也没放下龙舟。胡逸豪与大家组成一支队伍,出去参加比赛。
回头看,那些训练场上流汗的日子,和实验室里数据较劲的夜晚,都需要长时间的专注,也无法获得即时的反馈。科研是99%的失败里找1%的信号,备赛是日复一日的重复里,等一个冲线的瞬间。
“在什么阶段,就做什么事,相信水到渠成。”
从西湖带走了什么
回头看,胡逸豪发现,西湖读博这几年,真正带走的不是哪项具体的成果。而是一些后来才察觉确实有用的东西。
比如,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的能力:从处理数据,到“讲一个故事”,再到做成一个完整的作品。再比如做报告、和人打交道的能力。这些都是导师刘仕反复强调的。走上工作岗位的他,已经切实感受到了这一点。
还有眼界。这几年,他听了大量世界级的学术报告、看了不少文艺演出,也和顶尖科学家近距离打过交道,潜移默化地,胡逸豪慢慢发现自己收获颇多。
“读博是最后一次,能和世界上最顶尖的一批人频繁接触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别人补贴你的同时,还教你知识的机会。这么一想,读博其实是件顶好的事,”胡逸豪说,“在学校里,大家对这一切都有些习以为常。可真的走出去才知道,这有多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