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双抢”的日子:累得眯眼就能睡着|那年那月

所谓“双抢”,就是过去农人每到7月份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的农业活动。“双抢”劳作时间长达半个多月。那段日子,人们每天赶早起床,迎着晨曦,匆匆赶到自家的责任田,光脚赤膊,开始一天十几个小时的田间劳作。

20世纪80年代,我家四口人,有三亩多水田。田不大,最大的八分,最小的三分,分成五丘:一丘在大皮山,一丘在小禾冲,一丘在坳上,两丘在祝家峒。五丘水田离家都有两三里远。每逢我放暑假,“双抢”战斗便打响了。

那段日子里,每天鸡叫三遍后,我和妹妹即起床,挑着箩筐,抬着打禾机,赶到稻田里“杀禾”。“杀禾”就是割稻禾,一丘七八分的田,三四个人要割大半天。往往是凌晨5时起床,连续奋战到太阳露出笑脸。

这时,哥嫂挑着粥和开水来到田间。哥嫂早与我们分家,有自己的责任田,但他们考虑到爸妈年纪大了,家中缺劳力,便挤出时间来帮忙。我们匆匆吃了一大碗粥,又继续投入战斗。

临近中午,可得吃苦头了。头上是毒辣的太阳,脚下是稀烂的泥巴,腰弓得像大虾,右手执镰刀,左手抓禾,两手重复抓、割、放的动作,很快就腰酸背痛,汗流浃背。又咸又涩的汗水流到眼里,疼痛难耐。一段时间劳作下来,要脱层皮。被晒的皮肤头一天,微红;后一天,大红;再一天,紫红。全身像泡在辣椒水里,火烧火燎。洗澡时毛巾不能沾皮肤,我们不由感叹命苦。

割伤手是家常便饭,由于闷热、头晕、腰酸、眼肿,一不留神,锋利的镰刀便割破左手,鲜血淋漓。大人们司空见惯,没有心痛,没有安慰,甚至还嘲笑说:“为什么会杀到手的呢?就是因为做不得事,人懒!”

劳动人民的道理,朴实得不讲道理。伤口出了血,没有伤药,只能将伤口放在嘴里一吮,从擦汗的方巾边撕块布条扎起伤口,抓起刀子继续干活。

我最怕的是蚂蟥。这种水生软体动物是地地道道的吸血鬼。农村的田、沟、塘、渠、溪,到处都有它们虎视眈眈的影子。一听到人下水的声音,它们便争先恐后地游来,强大的吸盘紧叮住人的腿部,快速咬破皮肤,饱餐后,蜷成一团滚入水中,溜之大吉。

那时我对蚂蟥又憎恨又无可奈何,刚卷起裤管下田时,总是一边干活,一边紧张地盯着腿,随时防备蚂蟥的入侵。可那些家伙太狡猾,一不留神就吸到腿肚子上,等到皮肤发痒时,它们早已腆着肚子逃之夭夭了。

劳作一段时间后,天热人乏,渐渐地就麻木了,任由蚂蟥大快朵颐。有时走上田埂,脚一跺,几条大肚蚂蟥便滚到地上。伤口流出的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水。我气不过,用镰刀把它们剁成几截,父亲告诉我,过不了两天,每一截都会修复成一条凶悍的蚂蟥。

一丘田,禾杀完,最紧张的场面终于上演。打禾机在父亲和哥哥的脚下响起来。母亲回家去准备午饭了,我们小孩负责搂禾,送到打禾机两侧,交到大人手上。

大嫂负责从打禾机的桶里捞谷粒,装到箩筐里,装得满满的,再挑到村中禾坪上去晒。

图片

农民在脱稻粒


父亲身体健壮,把打禾机踩得嘎嘎响。虽然戴着草帽,但在烈日暴晒之下,大颗汗珠依旧从他的脸上、背上、肚子上掉下来。口干了,他便歇一会儿,仰起脖子灌下一碗茶水。

很快,打禾机又响起来。周围的稻田里,打禾机同样响得欢,此起彼伏,形成雄浑的交响曲。

记得有一年“双抢”,二伯母在隔壁田间劳作时突然中暑,晕倒在水田。哥哥闻讯飞跑过去抢救。哥哥是乡村医生,懂得刮痧。刮了痧,又给二伯母喝了十滴水,劝她回家休息。可二伯母不肯,在树荫下休息一阵,马上又下地劳动。

热火朝天劳动到中午12点左右,要打腰伙了。农人的中餐吃得迟,一般到两三点才吃,考虑到体力不支,便在中餐前补充食物充饥,这叫打腰伙。腰伙吃的一般都是绿豆粥。如果能够喝到一杯汽水,或是吃一块西瓜,那简直像是吃到了山珍海味,顿时精神大振,在田间越战越勇。

我们这些孩子,在水里泥里跳进跳出,一天跑下来,满身泥水,奇痒难耐,累得坐在荫处,眯眼就可以睡着。大人趁机教育我们:“不想当农民、当泥腿子,就要好好读书,考中专读大学,将来进城当工人做干部,呷‘国家粮’,不然,只会一辈子待在农村,离不开‘双抢’,活受罪!”

“双抢”最重的活还是担毛谷子。刚被打禾机剥下来的湿谷子,一担重达一百五六十斤,从田里直接挑到晒谷坪,两三里崎岖小道,累得要命。

图片

肩挑稻谷的农民


我在十四五岁的时候,也帮着大人担毛谷子。一根硬邦邦的扁担插入箩绳,起势、上肩、开步,必须一气呵成,中途还不能停歇。

那时人们普遍的观念是,只有挑得起满满一担毛谷子,才算真正的男子汉、壮劳力,在搞集体生产的年代,是吃满工分的。如果一个男人家担不得几担毛谷子,就很无能,是丢面子的事。

由于事关男人的尊严,所以即使体单力薄,男人们也得咬紧牙关挺着。一直到现在,我回想儿时“双抢”的场面,依然能体会到,为何千百年来,农村人重男轻女,因为男人是壮劳力,能承担粗重的农活。

抢收了早稻,还来不及休息,又马上要抢种晚稻。大人赶着水牛,把刚刚收割后的水田翻耕一遍,放入肥料。我们这些孩子,则先去秧田扯秧苗,再挑到翻耕好的水田插秧。插秧是一项辛苦的工作。烈日下,父母、哥嫂,还有我们这些孩子,一起上阵,戴着草帽,佝偻着身子一字排开,一株株娇嫩的秧苗,在一双双或灵巧或笨拙的手上,被迅速分开,然后轻轻地插入泥中。一行、两行,越来越多,数也数不清,渐渐地盖满整块田。

为了鼓舞斗志,大家还搞竞赛,比谁插得又快又好。有时天都黑了,我们还在朦胧的月光下劳作。山野宁静,万籁俱寂,只有插秧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那场景至今让人激动不已。

就这样起早摸黑,接连奋战几个日夜,家家户户的水田都插满了秧苗,人们才长吁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微笑。

如今,我生活在繁华的城市,每每回忆起在农村那些“双抢”的日子,都不免庆幸,这种艰苦的劳作生活,总算一去不复返了!

-  END  -

责编 丨 叶筱

美编 丨 黎珊

初审 丨 向栩

复审 丨 亚闻

图片

转载请注明:“文史博览”(wsbl1960)微信公众号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如涉侵权,请联系后台删除

  想要投稿

发文至邮箱2004wsbl@163.com

或者直接给我们微信后台留言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