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将这解读为交班信号。
八年过去了,联席CEO已换三轮。
2026年,71岁的马明哲,仍是平安董事长。
越来越多的人好奇:他为什么还不退休?
01.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不妨先看他做了什么。
不是年报里的数字,是那些当时不被理解的事。
上世纪 90 年代,多数中国人分不清保险和储蓄。平安建起了国内第一套寿险代理人体系——培训怎么卖、流程怎么走、提成怎么算。这套东西后来被整个行业学了去。今天数百万保险代理人这个职业,起点可以追溯到这里。
这件事在当时并不体面——卖保险约等于求人。平安把它变成了一门可复制的生意。
再到后来,传统金融机构还在讨论“互联网冲击”,平安已经开始往科技上投钱。人脸识别、智能理赔、反欺诈模型——后续通过金融壹账通对外输出,服务数百家银行、上千家保险及各类金融机构。平安好医生、金融壹账通先后独立登陆资本市场,正是长期坚持科技投入结出的成果。
再往后,2021年,平安参与方正集团重整,间接完整把北大医疗体系收入囊中。一家卖保险的去控股实体医院,这是头一遭。他要的不是医院本身,而是补齐大健康闭环关键一环:保险不只是事后赔付,而是向前延伸覆盖全生命周期 —— 前置健康管理、诊疗端控费、长期养老兜底。
每一步,都不在当时金融监管的舒适区里。
分业经营的年代,同行觉得他在破坏规则。后来做医疗,医院圈觉得他是门外汉。就连股东也曾追问科技投入何时盈利。面对种种声音,马明哲极少公开回应。
02.
为什么总是他去做这些事?
这得回到他这个人。
1985年,蛇口工业区。马明哲的日常工作之一,是处理工人因工伤亡的理赔。
八十年代的蛇口,工厂日夜轰鸣,全国各地青年工人涌入。一旦发生事故,家属能拿到的抚恤金往往只有几百元。
常年亲历这种人间憾事,成了他对保险最原始的认知底色。多年后有接近他的人转述其内心感触,一句简短感慨道尽痛点:“人走了,钱不够”。
彼时蛇口改革浪潮如火如荼,袁庚主导工业区社会保障制度试点,计划依托商业保险补齐工人保障短板,马明哲是这套制度落地的基层执行者。
当年蛇口片区各项创新探索稳步推进,平安保险的筹备落地,离不开袁庚在地方产业探索层面给予的配套支持。2016 年袁庚离世,马明哲刊发悼文悼念,称袁庚是蛇口精神之父,是平安事业的孕育者,也是自己终身受益的恩师。
从袁庚身上,他承袭了一套行事准则:敢闯敢试,却低调务实、不喜声张。
1988年,他拿着招商局的批文,创立平安。公司初始注册资本 4200 万元,由工商银行深圳信托、招商局蛇口社保公司两家国有体系企业出资,无国家财政直接拨款,那年他32岁。
这段经历是他所有行为的密码。他不是从商学院出来的,保险认知扎根于无数事故现场;他对保险的理解,不是精算假设,是 “保障兜不住” 的切身痛感。
流传多年的坊间说法称他 “司机出身,给袁庚开过车”,这个标签伴随他数十年。2016 年悼念袁庚的公开文章里,马明哲专门澄清:“坊间一直有传说,我曾是袁董的司机,可惜我无此荣幸”。 他早年虽会开车,但只是工业区普通干部,并无担任袁庚专职司机的经历。”旁人常为他抱不平,他却从不主动辩解。他的处事逻辑十分简单:“解释一次就要解释一百次,不如不说”。
少争辩、多行动,沉默以实绩回应外界评价,这套行为逻辑贯穿了他执掌平安的全过程。
1997年,他做了一个争议极大的决定:斥资数千万元引入麦肯锡做管理咨询。
集团内部反对、质疑声此起彼伏。他的回应只有一句话:“要让外资赚钱,他们才会把真本事教给我们”。
此后十年,波士顿咨询、汇丰、高盛,陆续成了平安的座上宾。同行私下评价他是 “麦肯锡管理体系的坚定践行者”。
引入麦肯锡,表面是请咨询公司,本质是一场彻底的组织改造:把早期靠人驱动的草莽初创企业,重塑为依靠标准化制度运转的现代金融集团。
外资股东引进来——摩根、高盛、汇丰,董事会形成多元制衡,稀释创始人单一决策权重;落地矩阵式集团管控,各子公司独立考核、交叉监督;搭建内部 “赛马机制”,各业务板块市场化竞争、优胜劣汰。
二十年时间,他一步步把 “依附个人的平安”,改造成 “依靠系统运转的平安”。一位企业创始人主动自我限权,把个人权力纳入制度约束,在国内初代民营企业创始人中十分少见。
03.
笼子关住了别人。关住他自己了吗?
2018年的联席CEO制度,是他交班设计的标志性一步。三位联席CEO——李源祥、谢永林、陈心颖——分管个人、公司、科技三大板块。
外界将这解读为“去马明哲化”的正式启动。
接下来的剧情,谁也没预料到。
2019年,李源祥跳槽友邦保险。平安发起竞业限制诉讼。“铁三角”,塌了一角。
2020 年,姚波补位出任联席 CEO,形成谢永林、陈心颖、姚波新三人团队。
2023 年 4 月姚波辞任;同年9月,出身麦肯锡、新加坡籍的首位外籍联席CEO陈心颖,以个人及家庭跨国生活安排为由递交辞呈,她长期主导集团数字化与寿险改革,一度被市场视作核心接班人选。陈心颖离任后,平安聘任1971年出生、内部培养的70后干部郭晓涛出任联席CEO,与谢永林形成双联席CEO格局。
八年,三轮更迭。
但它带来一个问题——
马明哲设计的制度在运转。但每个走上来的“准接班人”,都没能走完全程。
有一个背景不能忽略:平安没有实际控制人。股权极度分散。马明哲本人的持股比例,不足0.01%。这就意味着,他掌控企业的根基,并非股权,而是38年沉淀的战略话语权、顶层决策位置及执行团队深度磨合形成的惯性。
04.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他为什么换不掉?
71岁还在任,不能只靠惯性。他还能做一些事,是别人做不了的,一时难以被替代。
首先是判断力。
平安几次重大转向——从保险到综合金融,从综合金融到科技,从科技到医疗——都是他提前押注。每一次,同行都是先困惑、后跟注。这种判断力不是天赋,是38年只做一件事所累积的产业直觉。
其次是兜底力。
平安历史上几次大的危机——2008年富通投资巨亏超200亿、内部人士回忆他当时顶着的压力,“比外界看到的要大得多”。那一年平安股价暴跌,评级机构下调展望,是他出面道歉、重组、收缩战线。近年华夏幸福百亿级减值,同样是他坐镇处置。极端危机时刻,市场需要能看到一个具体的负责人,而不只是一套制度。
这也是平安无实际控制人架构的隐性约束:日常经营靠制度,极端时刻靠人。而这个人,暂时还找不到替代者。
然后是系统力。
平安横跨保险、银行、资管、科技、医疗,没有人能同时精通所有板块。联席CEO各管一摊,但业务线之间的协同、资源的调配,需要一个人来统筹。目前,这个人只能是他。
在中国商界大佬中,马明哲可能是最低调的一个。极少主动经营个人公众圈层,极少接受采访,露面频率远低于同体量企业的掌门人。他的个人生活,近乎信息真空。
妻子陈园,早年曾在平安做过行政,早已退出公众视野,二人共同设立明园慈善基金投身公益。子女未在平安任职,从未出现在任何商业场合,除去公益相关少量公开信息,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细节对外流出。
年报披露,他的年薪从2018年高峰期的1460余万元,降至2023年的640余万元。持股市值不过数千万元——掌管11万亿资产的人,身家不如许多中小房企老板。在胡润百富榜上,查不到他的名字。
股权层面,他从未在资本意义上 “拥有” 平安。从创立之初,他便主动设计分散化股权架构,分批引入外资、多元机构股东,主动弱化创始人资本控制权,多次公开表态平安属于全体股东、服务社会大众。
05.
2026年,中国金融业的第一代创始人,已经几乎全部退场。
和他同期的那些人,退休的退休,谢幕的谢幕。
只有马明哲,还在。
他身上集中了第一代金融创业者的全部特质:草莽出身,敢闯敢试,崇尚制度,极度低调。
他也面临那一代人共同的终极命题:当个人与组织深度绑定38年,怎么分开?
平安的特殊性在于——无实际控制人。理论上,股东随时可以换人。
但没有人动过这个念头。
换掉他,资本市场会怎么反应,没人能预测。更重要的是,这盘棋还没下完。“保险+医疗+养老”的闭环在投入期,北大医疗的整合在深水区。棋盘未满,棋手不能离场。
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判断。董事会、股东、监管层,恐怕都心照不宣。
他不是不想走。
是这座大厦还需要他。
或者,说穿了——
大家习惯了有他在。
2018年的那份公告,是他最接近交班的一次表态。
八年过去了。
他还在。
38年前,蛇口一间小办公室,他手写保单,窗外是滩涂。
现在,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天际线。
一个人,38年,把自己和一家公司焊在一起。
不是他不想走,是这座大厦的复杂构造和关键阶段,还难以真正脱离他这原初的蓝图绘制者与总调度。
棋盘上的子还没摆完,棋手自然无法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