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上生:柳如是的严评和曹雪芹的虚拟(《红楼梦》关联柳如是推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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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五十二回“真真国女孩诗”[1],究竟是曹雪芹的凭空结撰,还是有现实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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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朝诗集》

有学者推想,曹雪芹很可能是以钱谦益所编《列朝诗集》中的朝鲜女诗人许景樊为蓝本[2]。这种把视野伸向域外汉文化圈的关联,是很有意义的拓展。

然而,尚无人谈到,那位被称为“最负盛名”的朝鲜女诗人,却在《列朝诗集》中受到柳如是的严词批评。[3]

这是怎么回事呢?曹雪芹的虚拟与柳如是的评点之间有无关联?联系那个中外文化重要历史时期的背景,进一步的探讨也许饶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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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柳结缡,明朝覆亡后,柳如是在推动钱谦益参加复明活动的同时,致力于协助钱谦益编选完成《列朝诗集》。

顾苓《河东君传》:“宗伯选列朝诗,君为勘定闺秀一集。”《牧斋遗事》并云有一小照(画像):“知写照时,适牧斋选列朝诗,其中闺秀一集,柳为勘定,故既景为图也。”[4]

其时应该在清顺治六年(1649),钱谦益因黄毓祺案出狱,从苏州返回常熟后。

这两件事情是有内在关联的。据年谱,钱谦益在顺治四年被拘押时就开始了《列朝诗》的编选。陈寅恪指出,钱谦益本有志修史,因时势不能,“因继续前此与孟阳(程嘉穗)商讨有明一代之诗,仿元遗山中州集之例,借诗以存史。”“自序中如‘国朝’‘昭代’‘开宝之难’及’‘皇明’等语,皆与其故国之思,复明之志有关”。

其编至丁集后即为闰集,也“实寓期望明室中兴之意”。他对闰集很看重,曾专信嘱咐“闰集颇费蒐访,早刻之,可以供一时谈资也”。[5]由于《列朝诗集》不仅是文学事业,而且是政治文化事业,我们就不难理解他们的虔诚投入和严苛态度了。

《列朝诗集》闰集内容丰富庞杂。闺秀作品集中在闰集第四,包括香奁上三十六人,香奁中五十二人,香奁下三十一人,上至皇室贵妇·,下至风尘妓女,尽所收录。另外闰集第六“神鬼”“外夷”等类别也搜集了一些闺秀诗歌。

外夷类包含滇南、朝鲜、日本、交趾、占城等,反映那个时代的疆域及藩属情况。保存柳如是评点的朝鲜“许妹氏”诗就在闰集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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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朝鲜女性汉诗研究》


2

柳如是所撰写的许妹氏小传及评点,是柳如是除诗文赋尺牍外,现存最长的诗学文字,也可能是《列朝诗集》的最长文学评论之一。仅就这一点,其文献价值就特别珍贵。

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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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朝闺阁汉诗研究》

许妹氏  一十九首

许景樊字兰雪,朝鲜人。其兄筠、封,皆状元。八岁作《广寒殿玉楼上梁文》,才名出二兄之右。适进士金成立,不见容于其夫。金殉国难,许遂为女道士。金陵朱状元奉使东国,得其集以归,遂盛传于中夏。

柳如是曰:“许妹氏诗,散华落藻,脍炙人口。然吾观其《游仙曲》‘不过邀取小茅君,便是人间一万年。’曹唐之词也。《杨柳枝词》‘不解迎人解送人’,裴说之词也;《宫词》‘地衣帘额一时新’,全用王建之句;‘当时曾笑他人到,岂识今朝自入来’,直钞王涯之语;‘绛罗袱里建溪茶,侍女封缄结綵花。斜压紫泥书敕字,内官分赐五侯家’,则撮合王仲初‘黄金盒里盛红雪’与王岐公‘内库新函进御茶’两诗而错直出之;‘间回翠首依簾立,闲对君王说陇西’,则又偷用仲初‘数对君王忆陇山’之语也;《次孙内翰北里韵》‘新妆满面频看镜,残梦关心懒下楼’,则元人张光弼《无题》警句也。

吴子鱼《朝鲜诗选》云:“《游仙曲》三百首,余得其手书八十一首。今所传者多沿袭唐人旧句,而本朝马浩澜《游仙》词见《西湖志余》者亦窜入其中。岂中华篇什,流入鸡林,彼中以为琅函秘册,非人世所经见,遂欲掩而有之耶?此邦文士,搜奇猎异,徒见出于外夷女子,惊喜赞叹,不复核其从来。”

桐城方夫人探辑诗史,评徐媛之诗,以“好名无学”四字遍诮吴中之士女,於许妹之诗,亦复漫无简括,不知其何说也。承夫子之命,雔校香奁诸什,偶有管窥,辄加椠记。今所撰录,亦据《朝鲜诗选》,存其什之二三。其中字句窜窃,触类而求之,固未可悉数也。观者详之而已。(选诗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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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罗高丽朝鲜汉诗集成》

从域外汉诗角度平心而论,许妹氏是一位优秀的朝鲜女诗人。闰集中所选十九首汉诗还是过得去的。

钱谦益在其兄许筠小传中盛赞其才,慨叹筠“以科名冠冕东国,而慨慕中华,以不得试于天子之廷为深耻,斯以见东方礼仪之邦迥出于四夷,而国家久道化成之盛,亦从可征矣。”

为什么柳如是对许妹就如此苛刻呢?细读这段评点,不在诗学主张,也不在创作得失,而是猛烈批评“好学无名”抄袭作假的恶劣学风文风。

柳如是的批评文字,气势逼人,却又信手拈来,一一列举,其博学强记、精明强悍、嫉恶如仇和独立创造的人格文格跃然纸上。

柳如是同钱谦益一样,对中华文化满怀民族自豪感,不同的是,钱谦益满足于域外的倾慕,而柳如是则要求正确真诚的学习,反对剽窃作伪,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对外国诗人也不留任何情面,实在是为了中华文化的尊严和纯洁。

她奉为圭臬的信条是:“惟陈言之务去”,“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韩愈《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她是那样的特立独行,追求极致。曹植《洛神赋》千余年来,只有这位女性写出了《男洛神赋》,难怪陈寅恪称其为“不世出之奇女子”。当这种创造性人格追求既以律己,也以律人时,严词评点就在所必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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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集》


3

由于大航海和地理大发现开始的西方走向世界,也开始改变中国。葛兆光把十六世纪以后看作中国思想史的一个新的时代。“因为十六世纪中国进入世界以后,思想史就再也不能不考虑全球的因素。”[6]

这个新时代最重要的标志,就是中国人的世界观念,从“天下”“中国”“四夷”,向包括西洋的“万国”,以至五洲四海拓展。

“西学东渐”是一个方面,中国文化对欧洲的影响则是另一个方面。张西平指出:“1500——1800年间是中西文化的伟大相遇。这是人类文明史上少有的平等和平交流的一段历史,是中国和西方文化交流史中最重要最具有现代意义的一段历史。它是中国和西方的共同遗产。”[7]

很有意思的是,相隔一百余年的柳如是(钱柳)和曹雪芹都生活在这个大时代里。

明崇祯三年(1630),钱谦益写作《眼镜篇送张七异度北上公车》起手即称赞:“西洋眼镜规璧圆,玻璃为质象絣缘”。[8]

崇祯五年(1632),被“吴江故相”家逐出的杨爱(柳如是)赴松江参加陈继儒七五寿辰。

大约在此时,陈有一首风趣的《赠杨姬》诗:”少妇颜如花,妒心无乃兢。忽对镜中人,扑碎妆台镜。”能被扑碎的自然是玻璃镜。这说明,在“西学东渐”的浪潮中,十七世纪江南中国的文人仕女之家,已经开始享用西洋器物。

西人写汉诗始见于十六世纪文献。1583年,意大利耶稣会士罗明坚来到广东肇庆定居,并开始学习中文写作,四年中写出中文《圣教天主实录》,及汉文诗三十余首,并与王泮等肇庆及岭南文人唱酬,是为西人汉诗之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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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教天主实录》

1601年,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来到北京,成为万历皇帝的门客,和徐光启、李之藻等大臣的朋友,并与京城文人以诗歌往来。

天启初年(1625年后),艾略特入闽之后,大量写作汉文诗歌,有长诗《圣梦歌》,编有福州文人唱和,被编成《闽中诸公赠泰西诸先生诗初集》手抄本,后被收入清初《熙朝崇正集》。

清初天主教人士汇编传教士诗文,除《熙朝崇正集》外,还有《天学诗汇编》等汉诗刻本,西士诗作也开始被收入文人个人文集,及被地方志记载。[10]

但钱谦益编《列朝诗集》没有收入西人汉诗。这是因为,一方面,这些早期汉诗未必流传,而且从质量看,也还比较粗糙,其文化底蕴无法同汉文化圈长期濡染的周遭邻国地域相比,另一方面,从《列朝诗集》所体现的世界观和文化观念看,依然是传统的华夏中心周边四夷的古代中国天下本位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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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朝崇正集》


4

在钱柳逝世百余年后诞生的《红楼梦》里,曹雪芹用“假语村言”构想的“真真国女孩诗”,作为域外汉诗,显示出不同于《列朝诗集》的特色。

这种不同,首先就在于,它不是来自一直接受中华文化熏染的“四夷”,而是来自遥远的“西海沿子”;其国家或地区不是中国藩属,而是同中国平等的贸易伙伴。

为此,曹雪芹创造了一个与大观园女儿不同的来自外面世界的薛宝琴形象,“真真国女孩”就由宝琴经历中道来:

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戴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棉袄袖,戴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纸,就写的是他做的诗。

明末清初,随着贸易增长和传教士东来,中西文化交流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

向彪等学者深入研究了李士桢、李煦、曹寅、曹宣等曹家姻亲及祖辈与西方的接触对曹雪芹创作的影响。[11]《红楼梦》中对此有生动反映,如贾府的西洋器物,以及王熙凤自述王家管理所谓“进贡”来往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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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琦绘薛宝琴

薛宝琴则是年轻一代中因跟随父亲经商在沿海和国内有较丰富阅历的唯一女性。十首怀古诗,可见在内地的足迹;她的叙述,也折射出了当时的中国的海外贸易已经扩展到“泰西”,“泰西”商人涌向中国的状况。

但无论是地理环境的所谓“西海沿子”,还是所谓“真真国女儿诗”,都非实有。

虽然西人汉诗始见于十六世纪末的欧人传教士,但现在有史可证的第一位能写汉文旧体诗的西洋女性,是十九世纪后期的法人俞第德(朱迪特.戈蒂埃,1845-1917)。这为寻找曹雪芹艺术创造的现实依据带来了困难。

据笔者所知,现在学界的探索指向《列朝诗集》所记明代域外女性诗人与“真真国女儿诗”的关联,最有影响的是张伯伟之说。其著名访谈《汉文化圈中的域外汉籍》中直接涉及《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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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汉籍入门》

《红楼梦》第五十二回中,……小说虽是虚构,域外汉籍研究者却可以证明,这一情节完全具备现实可能性。     

他分析了域外汉籍的三类,第一,域外人士亲笔撰写的汉文文献,涵盖朝鲜、日本、琉球、越南,乃至明清来华的欧美传教士的汉文著作;第二,中国古籍的域外刻本、钞本,以及域外学者对中华典籍所作的选本、评本、注本;第三,流失海外的中土古文献,如敦煌文书、《永乐大典》残卷等,接着指出:

《红楼梦》里真真国女子的诗作,就属于第一类。域外汉文作者向来以男性为主,但也不乏能诗的女性。(按:下一句应该是访谈者的插叙)仅朝鲜半岛,张伯伟就整理出三十九种女性诗文选集和总集。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所录许景樊,就是明代最负盛名的域外闺秀,熟读儒典,工于近体,正是这类海外才女的典型。曹雪芹塑造真真国少女,正是以这批域外汉诗才女为蓝本加以生发。[13]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从《楝亭书目》可知,曹寅对钱谦益的著作很感兴趣。他搜集了《绛云楼书目》《初学集》《有学集》《列朝诗集》《读杜小笺》等钱著并有所引用。幼少年曹霑应可读到。[14]

包衣曹家出事后,大量楝亭藏书被曹寅妹夫乾隆重臣傅鼐后人昌齡即雪芹表叔收人其“谦益堂”,曹雪芹也可读到。从他对钱柳姻缘和柳如是的态度,他对柳如是参与《列朝诗集闰集》的编辑肯定感到兴趣,关注其中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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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与曹雪芹》(增订本),刘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从文学创作的性质看,《红楼梦》的“真真国女儿诗”当然属于“假语村言”,但绝非凭空捏造,曹雪芹的创造,很可能既融合了他所知的尚无女性材料的早期中西商贸和西人汉诗情况,也融合了他熟悉的汉文化圈的域外女性诗歌情况,而朝鲜女诗人许景樊便是特别受关注的一位。

但是,这位被称为“明代最富盛名的域外闺秀”,正是在闰集中被柳如是因抄袭等不良行为而痛斥的朝鲜诗人许妹氏。

如果说,曹雪芹确实把柳如是批评的许景樊作为大观园女儿们赞扬的真真国女儿的创作原型(蓝本),或者原型之一,那么,他为什么要进行这种艺术改造呢?笔者推想,有两种可能:

其一,曹雪芹不满意柳如是对域外女子诗作的严苛批评,有意通过小说中的赞扬来加以修正,藉以鼓励域外女性的汉诗写作。

宝琴回答宝钗说:“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为难他了。”这当然是一种很宽容的态度。不过,宽严要看对象。对长期受汉文化濡染的域外汉诗,出现抄袭等“好名无学”不良现象严厉批评,和对初学汉诗者的鼓励宽容,二者并不矛盾。所以,认为曹雪芹因不满柳如是批评域外女诗人而写“真真国女儿诗”,这一推想难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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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雪轩诗论》

其二,曹雪芹不满意于《列朝诗集》等仅限于传统汉文化圈关注域外诗作的狭隘眼光,通过虚拟的“西海沿子”的真真国女儿,既拓展域外汉诗的现实格局,打开《红楼梦》诗性内容的窗口;又有意用“假语村言”填补当时尚无西洋女性汉诗的缺口,寄寓现实期待。

笔者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也有合理性的。它反映了曹雪芹对“西学东渐”时期出现的“中国热”这一重要文化交流现象的敏感。

文化史家认为,“从社会侧面来看,启蒙时期中国古代文化对欧洲的影响表现在十八世纪的中国热”。新西兰历史学家爱兹赫德指出:

启蒙时期正是中国清朝的早期和中期,这时中国在世界历史上的影响达到了巅峰。……中国在世界历史和世界地理上都引人注目。其哲学、花卉和重农思想受到密切的关注,其经验被视为典范。……世界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没有像启蒙时期这样,使得中国的商业贸易相对而言如此重要,世界知识界对中国的兴趣如此之大,中国形象在整个世界上如此有影响。[15]

曹雪芹生活和写作《红楼梦》的时代,欧洲尚处于“中国热”时期。这是工业革命前,东西文明的接触显示出各自吸引对方的优长,而差距尚未到碰撞冲突的时候,距十八世纪末因马尔戛尼访华事件导致中西关系根本转折还有几十年。

“真真国女儿诗”的构思,显然反映了曹雪芹对这一重要时代信息的高度敏感。它所显示的中华文化对“泰西”的吸引,与《红楼梦》描写的由于“西学东渐”,西方物质文明已经渗透到贾府的衣食住行乐各个领域,贾府贵族们的日常生活已与洋货分不开来”[16]的现实情景,正是那个中西文化和平平等交流时代的两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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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西洋名物考》

可以说,没有虚拟的“真真国女孩诗”,这幅历史图景还是不全面、不完整的。由此,人们就可以感受到曹雪芹站在时代巅峰的眼光和情怀,既是世界的,又是中国的。

在这一点上,他是一百多年前站在女性觉醒思潮前列的柳如是所不及的。这就使“真真国女孩诗”的时代意义。

5

《真真国女儿诗》在《红楼梦》中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令人回味无穷。虽然是“假语村言”,曹雪芹的“欲擒故纵”、“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铺垫、渲染手法,还是能化假为真。

薛宝琴对真真国女孩有声有色的描述,使大观园众人如醉如痴,渴望见到原诗手迹。在这一呼唤的过程中,每个人的性格心理都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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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旦宅绘薛宝琴

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

(宝钗)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给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为难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有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座,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

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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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绘薛宝琴

从写作看,作为初学,《真真国女孩诗》既无题,首二联也有明显模仿痕迹,首联“昨夜”“今宵”仿杜甫《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次联“蒸”、“气”来自孟浩然《临洞庭赠张丞相》”气蒸云梦泽“。

大观园的诗词写手们都称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应该主要是折服于此诗的境界开阔,内涵丰富。因为这其实是捉笔手曹雪芹所赋。

笔者已经有论述指出,曹雪芹通过虚拟创作,既传达了他敏锐感受到的那个中西文化交流时期与“西学东渐”同时出现的“中国热”(汉文化热),又借以寄寓他对鼎革之后汉民族文化命运的深切关注。[17]

可惜由于这两个问题在那个历史环境下太敏感,他只能戛然而止。“一语未了”后再无下文,成为空谷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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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曹学到红学》,刘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列朝诗集》留下了柳如是的印记,《红楼梦》“真真国女孩诗”留下了曹雪芹的创造,在十七八世纪这个中外文化交流的历史新阶段,一位守护传统,一位面向世界,他们相隔一百余年,相互辉映。可以看到柳如是的人格文格,和曹雪芹的继承超越,其立足点,都在中华文化的厚重根基上。

2026年6月28日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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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本文所引《红楼梦》原文,均据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红楼蒙》,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

[2] 张伯伟《汉文化圈中的域外汉诗》,杨谧整理,光明日报2015-02-04(14)

[3] 【清】钱谦益撰集《列朝诗集》,许逸民、林淑敏点校,中华书局2007年版。

[4]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团结出版社2020年版,1055页。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1059-1060页,1057-1058页。

[6]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七世纪至十九世纪中国的知识、思想和信仰》,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448页,440页,476页。

[7] 张西平《欧洲早期汉学史——中西文化交流和西方汉学的兴起》,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序言二《在与西方思想的对话中展开儒学研究》。

[8] 【清】钱谦益著《初学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450页。

[9] 参见张西平《欧洲早期汉学史::中西文化交流与西方汉学的兴起》,第三章。

[10] 张西平《欧洲早期汉学史:中西文化交流与西方汉学的兴起》,第四章。

[11] 参见向彪《曹家上世与西方的接触对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影响》,《郭旭研究》第三十七卷。

[12] 参见方豪著《红楼梦西洋文物考》,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年版。

[13] 张伯伟《汉文化圈中的域外汉籍.》,杨谧整理,光明日报2015-02-04(14)

[14] 【清】曹寅,《楝亭书目》,,北京汇聚文源文化发展有限公司2024年版,微信读书版。

[15] S,AM爱兹赫德《世界历史中的中国》,姜智芹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75-276页。转引自《欧洲早期汉学史:中西文化交流与西方汉学的兴起》序言二。

[16] 向彪《曹家上世与西方的接触对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影响》,《国学研究》第三十七卷。

[17] 参见刘上生《拨开“真真国女孩诗”的迷雾——再探曹雪芹的“写汉”用意》,古代小说网202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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