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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半岛东边的美以伊冲突战火还未平息,那边厢半岛西南角的也门局势和红海航道安全问题突然再度升温。
过去数日,在新一轮地缘冲突中“蛰伏”多时的也门胡塞武装接连释放出多个值得外界高度关注的信号:一方面重新加强了对也门政府军的军事压力,其与沙特之间的关系再次趋于紧张;另一方面,其宣布将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并持续释放可能恢复袭扰沙特西部和西南部目标的信号。这意味着,稍显“久远”的也门内战话题重上热搜,自2022年以来也门国内持续数年的相对平静也出现被打破的迹象。
有些分析将胡塞的这些动作简单归结为是“抵抗轴心”体系成员对于伊朗的战略支持。这种理解显然过于简单化了,只要我们把胡塞近期的一系列动作联系起来观察就会发现,这种单纯认为胡塞此举是力挺伊朗的看法很难解释以下几个关键问题:
如果只是为了声援伊朗,胡塞为什么选择首先提高对沙特的军事压力?如果只是为了维持国内政治动员,又为什么将矛头重新指向红海航运?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尚未获得国际承认的非国家行为体,胡塞为什么愿意承担可能招致国际社会更强烈军事回应的风险?
针对上面这些问题的思考和解答,就能够看出胡塞的动作其实不是一次简单的挺伊军事行动,而更多显示出胡塞自身对于也门国内政治和对于红海航道安全等议题的战略目标正在发生全新变化。今时今日的胡塞,已经不仅希望成为也门事实上的统治者,更希望借助曼德海峡这一同样重要的全球战略通道,提高自身在地区安全架构中的地位和影响力。
更直白点说,胡塞近期推动局势升级绝非只是为了支持伊朗,而是要抢抓本轮美以伊冲突之后地区秩序重塑的关键窗口期,主动积攒手中的战略筹码。
重新巩固也门国内统治基础
不过,要理解胡塞的选择,我们仍然需要先回到也门国内。
历经十余年内战后,胡塞已经控制了也门人口最为集中的西北部地区,包括首都萨那、荷台达港以及也门国内主要的行政体系。与十年前相比,它早已不再是一个地方武装组织,而是建立起了较为完整的行政、财政和安全体系,具备了事实上的执政能力。
但,它的统治就真的稳固了?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一方面,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合法政府依然存在,南方过渡委员会、部落武装以及其他地方军事力量仍然控制着也门南部和东部大片地区;另一方面,沙特近年来虽然持续推进与胡塞的和平谈判,却始终没有真正完成也门内战后的政治进程,也没有彻底解除对胡塞控制地区的经济限制。对于胡塞而言,战事明显减少,但和平带来的政治和经济红利却远未达到其预期,甚至在近期反而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长期停火也开始给胡塞的统治带来了新的问题。
战争时期形成的政治合法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抵抗外部干涉”这一叙事之上。一旦冲突长期降温,内部经济困难、公共服务不足以及治理能力短缺等问题就会逐渐成为也门国内社会关注的焦点。对于任何依靠战争成长起来的武装组织而言,这都是一个普遍面临的挑战。
因此,维持适度的外部压力,重新强化社会动员能力,本身就是胡塞巩固其统治的重要方式。通过重塑共同外部威胁,胡塞不仅能够继续维持内部凝聚力,也能够压制也门国内反对力量的重新集结。
从这一角度看,胡塞近期的诸多军事动作首先服务于国内政治需要,这一点并没有太大争议。
但问题在于,这仍然解释不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胡塞选择重新把主要压力施加到沙特身上?
沙特重新成为胡塞最重要的施压对象
过去两年,沙特一直努力推动也门问题降温。
沙特这样做,其背后动因并不复杂。无论是推进“2030愿景”,还是吸引外国直接投资,稳定的安全环境都是沙特最重要的发展前提。正所谓,和平与发展是硬道理。相较于继续陷入成本高昂的也门战争,结束冲突显然更符合利雅得方面的国家利益。
然而,对于胡塞而言,它所期待的和平进程与沙特规划和推动的和平进程,两者之间始终存在明显落差。
虽然双方进行了多轮接触,也曾围绕停火、开放港口、支付公务员工资等问题展开谈判,但真正涉及到也门国内政治安排、未来权力分享和国际社会承认等核心议题时,进展始终十分缓慢和有限。与此同时,胡塞也始终没有放松对沙特的怀疑和警惕,认为沙特并没有真正放弃利用也门政府军和其他部落武装对自己形成长期牵制。
特别是在本轮美以伊冲突爆发之后,整个地区安全环境重新进入高度不确定状态。对于胡塞而言,沙特未来是否会重新加大对反胡塞力量的支持力度,已经成为其必须未雨绸缪、战略预制的问题。
换个思路来说,如果和谈无法带来更多现实利益,那么提高沙特需要承受的安全成本就重新成为一种对胡塞更有吸引力的工具。
这也是近期局势变化最值得我们关注的地方。
过去几年,胡塞更多是把军事威胁作为谈判筹码,希望通过有限施压推动政治谈判继续进行。而近期的一系列新动作,则显示其正在主动提高冲突烈度,或许是借此迫使沙特重新调整战略判断。这意味着,胡塞的目标已经不再是维持和谈以来的停火局面,而是希望重新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不过,当我分析到这里时,头脑中就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疑问。
沙特毕竟不是也门政府军。如果冲突进一步升级,不仅可能影响沙特西部港口和能源出口,更可能波及曼德海峡这一全球最重要的海上能源通道之一。对于一个尚未获得国际承认的非国家行为体而言,这可能会反噬给胡塞带去远高于以往的国际政治和军事风险。
既然如此,胡塞为什么依然“铤而走险”选择主动提升红海局势烈度?
这个问题的答案势必超出了也门国内政治本身,更可能与整个红海地区战略秩序正在发生的变化密切相关。
胡塞真正争夺的是红海秩序的话语权
如果说国内政治和对沙特施压解释的是“为什么升级”,那么接下来要问的是,为什么升级的重点会落在海上?
在我看来,胡塞希望影响的已经不仅是也门,而是整个红海。
过去十余年时间里,胡塞从一支也门地方武装逐步发展成为占据半壁江山的政治力量,再成长为“抵抗轴心”体系下伊朗地区战略的重要伙伴。现如今,它似乎正在尝试完成第三次身份转变——从一个影响也门局势的武装组织演变为一个能够影响红海安全秩序的重要地区行为体。
这种变化并非空穴来风。
从2023年10月那次巴以冲突至今,红海航运危机和今年以来的霍尔木兹航运危机均已充分证明,真正决定一条国际航运通道是否安全的不只有航道沿岸国家政府,还有那些能够持续制造安全风险的非国家行为体。对于国际航运公司、保险机构、大宗商品交易商而言,胡塞显然早已经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变量。
事实上,每一次船只绕航好望角、每一次战争险保费上调、每一次国际航运公司调整航线,其背后都意味着胡塞拥有了影响全球供应链成本的能力。
这对它来说,是一种过去从未拥有过的战略资源和议价筹码。从某种意义上说,胡塞控制的不只是也门西部沿海,而是全球贸易链供应链中的一段风险溢价。
正因如此,胡塞自己或许已经开始意识到,相比于不断扩大其在也门国内的控制区,更有性价比的做法是提高自身对于国际航运安全、全球供应链安全的影响力。因为控制土地,影响范围再大也不会超出也门边界;控制航运安全和供应链安全,影响的则是整个地区乃至全球市场。
美以伊冲突之后,这种判断变得更加明确。霍尔木兹海峡即便没有长期彻底关闭,却也像胡塞展现了一个事实,即真正能够改变国际能源市场的,甚至并不需要实际性的封锁,而仅仅是封锁的可能性本身就足矣。国际油价上涨、保险费用攀升、船运公司调整航线,很多时候都发生在第一艘船被拦截之前。
对于胡塞而言,它“欣喜”地看到,曼德海峡拥有类似的战略价值。
因此,胡塞近期一系列动作与其说是在支持伊朗,不如说是在借助地区局势变化,将红海重新塑造成自身最重要的战略筹码,没有之一。
胡塞为什么敢承担更大的风险?
接下来,一个新的疑问在我脑海中产生了。
与伊朗不同,胡塞毕竟不是一个获得国际承认的主权国家。
伊朗拥有完整的国家主权、外交关系和国际法主体地位,对其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不仅意味着巨大的军事成本,也意味着复杂的国际政治后果。而胡塞作为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的非国家行为体,在国际法意义上显然缺乏这种身份庇护。
换句话说,如果胡塞真的持续升级对沙特和对红海航运的威胁,它在理论上更容易成为国际社会联合打击的对象。尤其是如果冲突进一步外溢,其影响将远远超过沙特自身。
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沙特至少仍可依靠东西输油管道将400万桶/日的原油输送至延布港出口。但如果曼德海峡同时受到持续威胁,沙特西海岸出口能力也将受到直接影响,且不说运往亚洲市场的原油出口可能中断,即便是经苏伊士运河进入欧洲市场的能源运输亦将面临巨大不确定性。在此情境下,埃及的苏伊士运河收入、欧洲能源安全以及全球航运体系都会受到连锁冲击。
理论上,这样的局面更容易促使欧洲国家,特别是其中的北约成员国乃至更多中东地区国家共同介入干预。
那么,胡塞为什么依然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
有位朋友点醒了我:胡塞可能不是低估了风险,而是重新计算了风险。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近年来,我们都看到,美国战略重心持续向印太转移,欧洲则长期消耗于乌克兰战争和各国国内经济压力,中东问题虽然依然重要,却越来越难重新成为西方长期投入战略资源的方向。可以说,西方仍然拥有打击胡塞的能力,却未必拥有持续介入也门冲突的政治意愿。
正是基于这种变化,胡塞重新评估了自己的战略空间。更重要的是,它真正学习并借鉴的并不只是伊朗的军事能力,还有伊朗在过去几十年里逐渐形成的一套危机管理逻辑——通过有限升级制造持续压力,同时避免越过引发全面战争的临界点。
这一点,恰恰能够解释胡塞近期行动中的一个细节。
从路透社等新闻机构报道来看,胡塞在其声明中释放出的信号更倾向于针对沙特,而不是宣布全面切断红海航运,更没有扬言要直接针对苏伊士运河。这意味着,它很清楚,并不希望让整个国际社会都成为自己的对手,而是试图将冲突控制在一个相对有限的范围内。
对于欧洲而言,真正无法接受的并不是红海方向的风险上升,而是苏伊士运河再次陷入瘫痪;真正无法接受的也不是保险成本上涨,而是能源供应体系再次遭遇系统性冲击。总的来说就是,欧洲同样存在一个介入阈值。只要局势仍停留在提高风险成本、增加航运不确定性的阶段,而没有真正演变为全球能源危机,欧洲那些北约成员国就未必愿意再次深度卷入也门冲突。
胡塞显然也在试探欧洲这一阈值的边界。
真正的目标,不是战争而是承认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胡塞近期所有动作串联起来。于是,一个更加清晰的逻辑链条开始浮现。
胡塞真正追求的,未必是战争本身,而是通过提高自身对地区安全的影响力,提高未来其在也门国内政治安排乃至地区安全架构中的地位。
过去,胡塞只想着要证明自己能够打赢与也门政府军、其他部落物资以及沙特领导联军的战争,因此不断扩大控制区。而今天,它更需要证明自己能够“影响和平”。因为对于一个希望长期执政的事实政权而言,仅仅拥有武装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它还需要让外界接受一个现实:未来讨论也门政治安排,绕不开胡塞;讨论红海安全,绕不开胡塞;讨论地区安全架构,同样绕不开胡塞。
从这个意义上说,胡塞正在争取的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事胜利,而是一种事实上的政治承认。这种承认未必要来自联合国,也未必意味着诸多国家的外交承认,而是“逼迫”国际社会不得不将其视为地区秩序中的重要参与者和塑造者。
这意味着,我们虽远在千里之外,也需要重新认识今天的胡塞。
它当然仍然是伊朗的重要伙伴,也仍然会在许多地区议题上与伊朗保持战略协调,但越来越多迹象表明,胡塞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执行他国战略意图的“代理人”,而是一个拥有自身战略目标和利益盘算的地区行为体。
因此,近期升级对沙特施压,并不是胡塞的一次情绪化冒险,也不是一次单纯支持伊朗的军事行动,而是在重新计算地区权力格局演变的风险收益比后,抓住中东地区秩序重新调整这一“窗口期”,主动利用曼德海峡这一全球战略通道,提高自身战略地位的一次尝试。
今天的胡塞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游击武装,而是一个正在追求“事实承认”的准政权。 对于这样的非国家行为体来说,战略目标不再只是生存,而是进入地区秩序。因此,它需要证明自己不仅能够发动战争,更能够影响能源流向、航运安全和地区稳定。只有当国际社会不得不把它视为影响地区秩序的重要变量时,它才真正拥有了政治谈判的资格。
因此,未来真正值得观察的,已经不是胡塞会不会继续发动袭击,而是它会把冲突控制在什么范围内。如果它持续采取有限升级、有限封锁、有限威慑的方式,那么其目标很可能不是制造一场无法收拾的大战,而是在不断提高地区安全成本的同时,让越来越多国家接受一个现实:
胡塞不再是站在“大哥”伊朗身后的马仔,而是一个同样有资格上桌谈判红海乃至中东地区秩序重构的新堂口话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