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谈新作《双天至尊》:我是用历史感来支撑这个故事

问AI · 结局父子相残却不知彼此,为何这样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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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辉在拳击台。受访者供图。

马家辉身形瘦削,言谈风趣。公开谈话,话风惯于在玩笑与严肃之间从容转换。63岁这年,他交出新作《双天至尊》。回顾创作历程,他说,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唔够喉啊(粤语:不够好啊),我不满足。”

过去几十年,马家辉笔耕不辍,在纸媒开设专栏,日写千字,杂文、游记等多种体裁皆擅。小说写作,却迟至50岁才开始。第一部小说《龙头凤尾》讲述日军占领时期的香港黑帮往事,问世后大获成功,接连斩获包括台北国际书展大奖、香港红楼梦奖在内的18个奖项。

数年前,杜琪峰导演想把《龙头凤尾》改编成电影。交流时,杜琪峰提到,自己一直想以“三花”(花圈、花炮、花牌)为主线,拍一部讲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黑社会的电影。马家辉应允以此为主线创作一部小说。可是写着写着,作家性格里“放肆”的一面让他停了笔,先写了发生在1940年代中期到1960年代末的《鸳鸯六七四》。

直至2021年,一次在澳门隔离期间,他梦到一个“鬼粉丝”,是《龙头凤尾》和《鸳鸯六七四》的忠实读者。“鬼粉丝”催促他,把第三部《双天至尊》写完。

《双天至尊》处理的是1970年代到1990年代的香港。马家辉曾向媒体坦承,写作起来颇感艰难,因为这是他“活着的年代”。“里面的人和发生的事我都很熟悉,所以取材就有很多挣扎、犹豫,反而把我困住,好像放弃了某些又觉得不妥当,纠缠了很久。”

《双天至尊》的故事始自1956年香港黑帮暴动。护士阿凤被烂仔(粤语,指混混、无赖)警察盛浩仁在暴动中强暴。怀孕后,怀着报复对方的“一念之恶”,阿凤决定生下孩子,弃养泄愤。等到儿子天恩真的降世,她又于心不忍,心中的善念被激活,背负着秘密继续生活。

“不当烂仔”是阿凤对儿子天恩的唯一期待,可惜命运让天恩从一个信奉武林、立志开武馆的青年,走上另一条道:染上赌瘾,债台高筑,因为过失杀人入狱,最后变成黑社会的烂仔;施暴者盛浩仁,后来改名“郎哥”,因缘际会下,收天恩为手下,对他颇多倚重。为了一桩泄密事件,郎哥杀掉了天恩,两人最终都没能得知对方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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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湾仔至半山沿途风光。视觉中国  图

小说中,马家辉化身命运的代笔者,安排各色人等遭逢命运的旋涡,在善恶之间游移、徘徊。

马家辉在香港湾仔长大。1970年代,那里鱼龙混杂,是古惑仔、性工作者……各色人等的聚集地。小时候,他家里常开麻将桌,家庭旅行会去澳门赌博。几个舅舅,有的吸毒、坐牢、戒毒,来家里住,又突然消失不见。舅舅和他讲过不少帮会故事,他也时常觉得自己“欠湾仔一个故事”。

《双天至尊》从57岁写到62岁,马家辉自觉人生行至“蛮关键的年龄”。他略微收起前两部小说里,放肆而颇具喜剧感的面孔,开始严肃、深刻地思考包括生死在内的诸多命题。他觉得,人心中总有阴暗与光明的部分,而人生的命题或许在于如何选择、安顿它们。

最初,马家辉将这三部长篇定位为“香港三部曲”,但最终发现,它们最终处理的其实是“秘密”。这里的秘密和黑社会无关,而是指人的一生布满了太多不可尽述、未被知晓的秘密。

“有些(秘密)你想保护,你要付出代价。有时候你要保护别人的秘密,你也要付出代价。”马家辉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文学评论家王德威看来,马家辉操作颇具传奇色彩的情节,目的并不在于故弄玄虚,而是为了点出“一代香港社会和伦理感觉结构”。“日不落国的光辉再怎么耀眼,总有挥之不去的阴翳;熙熙攘攘的殖民社会,不论上流下流,谨防突然陷落的生命黑洞。”王德威如此评价道。

新作《双天至尊》出版后,马家辉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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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黑帮片《跛豪》剧照。资料图

写《双天至尊》有很强烈的绝笔感

南方周末:你和窦文涛做活动,说《双天至尊》可能会是你的“绝笔之作”,为什么这么说?

马家辉:因为我有很强烈的绝笔感。年纪大了,我写到这一部的时候,感觉跟写前两部很不一样。前两部写得很快,很自然,用字各方面都比较凌厉。这一部,从50多岁写到62岁,整个精神体力都消耗很大,好像跟不上来。

写《龙头凤尾》的时候50岁,当时对生命的感觉,跟60岁很不一样。(60岁)想事情好像往往比较黑暗,想比较深刻地写下来。结果出来呢,就感觉耗尽了体能跟精神。这种情况下,我有很强烈的绝笔感。不一定是绝笔的决定。

南方周末:《双天至尊》是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和之前的《龙头凤尾》《鸳鸯六七四》一样,书名也都是牌局里的术语,怎么想到用三个牌局里的行话来勾连这三部小说?

马家辉:主要有两个理由。一个是我曾经是赌徒,很夸张的病态赌徒,每天从早到晚,心里就想着赌赌赌。赌对我来说比吃、比性、比什么活动都快乐。虽然我戒赌戒了十多年,戒得蛮干净,可是对于赌的快乐的怀念还很强烈。写小说就难免从这个角度去思考。

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是,香港人都喜欢打麻将,去澳门赌钱。我爸妈也是“赌徒”,意思是说,在日常生活中,不管讲话还是看事情的角度,都喜欢从“赌”的角度去看。比方说花钱,赌徒有一句话:“赢咗就唔自在,输咗就唔争在”。赢了我不稀罕,反正是赢回来的。“输咗就唔争在”是说,输了我也不差这点。我输了 90 块,再输 20 块,反正都是输。钱在你眼中是扭曲的。

日常生活里更常用的用语是:人生如赌博。什么时候赢,什么时候输,一天没输死,一天都有机会赢回来。大概看全世界,看生活,都从“赌”的角度看,所以这个也深深刻在我的习惯里面,难免写作的时候就把这种感觉、用语写出来了。

在临床病学精神科里面,赌瘾被定义为需要精神科治疗处理。哎呀,远离赌博比较好。

南方周末:据说小说的主角韩天恩有你很多个人经验的投入,除了赌徒的经验外,还有哪些部分?

马家辉:学功夫。我成长的那个年代,青春期就是李小龙功夫热潮。我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拳谱在家里,整天对着空气乱打,想象自己是武林高手。对于功夫的着迷,还有对于武林的向往。一群很奇怪的人,一辈子就做一件事——武林,而且要争第一,可是在争斗里面,还很讲究武德。这个东西我蛮着迷。

其他点点滴滴都有,不只展现在天恩身上。美国作家卡佛说,经常有人问小说家,里面哪个人物是你?卡佛说,没有一个是我,可是每一个也都是我。

像里面的阿凤,她本来打算生下韩天恩后,把他丢掉,虐待他,可是改变主意了。她就领悟到:我碰到魔鬼,没有理由让魔鬼把我也变成魔鬼。反而我受到欺负了,我要保持自己天使的那一部分,还是要做个好人。你受到不好的对待,会很容易沉沦、放弃自己。

这个部分我也在生命不同的年龄里有类似的挣扎。比方说以前我在报社的办公室,受到一些很不公道的对待,碰到很差的人。我有一段时间总是想着——当时我已经离开了报社,假如我再在路上碰到那个人,我怎么打他、骂他。我都有过这种冲动。可是很高兴,我完全控制住了自己。我不喜欢这种人,我不能变成这种人。不能让自己变成魔鬼来对付魔鬼。

还有韩天恩的继父韩子明,他是一个好像什么事都能转弯,有点阿Q精神的人。这一点跟我蛮像的。以前《鸳鸯六七四》里的哨牙炳说,我不要当老大,我要当老二,二把手躲在后面,根本不想碰江湖的事,可是有责任来了就做吧。我觉得这里面都蛮有我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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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街头。视觉中国  图

生命充满了不确定感,是心中的纠结”

南方周末:三部小说都涉及了香港黑帮的历史,为什么《双天至尊》开始的节点是从1956年李郑屋村的黑帮暴动开始写起?

马家辉:为了故事性吧。那个暴动我从年轻时就已经很着迷,看到一些新闻报道,想象那(场面)多么可怕:暴动三天三夜,那些黑社会流氓公开在路上说,兄弟们,今天我们强奸、抢劫、杀人都完全没关系,不会被抓。在那种肆无忌惮的环境下,人最坏的部分就会出来。当时港英政府好像前面两三天,不管出于政治考虑还是现实考虑,叫他们自己乱杀,不管。

张大春(评论《双天至尊》)有一句话:马家辉把江湖还原成为一个做好人的伦理现场。这句话很准确。江湖、黑社会乱七八糟,可是在那个环境下,你要不要做好人?怎么样来做好人?在一个真空的、没有代价的状态下,(恶行)被容许、被鼓励的状态下,你要不要选择做好人?这可能是我心中一直有的纠结。

南方周末:其实小说的结尾也挺耐人寻味的。郎哥是韩天恩的生父这个秘密,一直揣在小说里,读者也都隐隐期待着,它究竟会被怎么讲出来。但最终,郎哥杀了天恩,两个人都不知道彼此之间的身份真相。为什么会用这么反高潮的写法?

马家辉:可能是想写出那种悲剧感。人生的事不一定如你所愿。有些秘密你真的不知道。天恩到死都不知道郎哥是他的亲生父亲,郎哥也不知道天恩是他儿子。生命会有很多事情把你往那个(宿命里)推,你不一定知道的,甚至不一定有选择的机会。

我会想象,假如天恩还没死,知道原来他最敬重的老大是他生父,强奸他妈妈。他是悲剧的产物,他受得了吗?他会不会干脆把自己变成一个大坏蛋呢?从这个角度来看,是不是他不知道更好?许多事情我们是不是不知道更好?

生命就是你想做好事,但不见得你好事能做得成功。可是倒过来说,也不能不见得成功,就不去为善,这是很重要的。

其实不只是结局。第一部分的结尾,子明想替阿凤报仇,结果误杀了阿凤。第二部分,韩天恩不想杀王师傅,结果打完架,王师傅自己掉下楼。生活、生命充满了不确定感,这些可能都是我心中的纠结,甚至焦虑。

南方周末:韩天恩最开始是崇尚武林、向善的一个人。最后因为种种机缘,变成跑堂口的“烂仔”,你觉得这个人物的命运的发展是由当时香港的时势导致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导致的?

马家辉:这种情况,我看两千年前就已经发生。两千年后的香港也是这样发生。

生命就是这样,你想向善,年轻的时候整个生活比较单纯,后来发生种种的事。里面有天意,有各种不同的因素,让你往坏的一边走,往好的一边走。你想做坏事,原本只想做一点点坏事,结果做了好多坏事。你需要抑制,让自己stop、补救、忏悔。你想做好事,但退缩了,你就需要有willpower,有意志。所以里面有天意的部分,有人的意志和选择。

这种生命的纠结,不是只发生在韩天恩的1957年到1986年,而是发生在所有的时段。这就是生命,that' s life。假如小说能够让读者共鸣,除了有故事本身的特殊性,还必须要有它的普遍性。

这里面有我生命的影子。不管哪个年代的读者,二十来岁的(读者),读有些地方可能,哎呦,就读了,好玩这样。到你三十多岁,本身也经过各种挣扎,做好人、坏人,或者到四十多岁、五十多岁,重读也好,回想也好,你的看法感受就不一样,因为你更能够体会生命,生命会告诉你很多以前你不能想象的事情。

南方周末:五六十岁的马家辉在写这样一部小说的时候,哪些桥段是到这个年纪才会真正有体会的?

马家辉:死亡吧。小说里面三段故事,三场丧礼。尤其最后那段,韩子明中风,坐在轮椅上。在(天恩的)灵堂,突然睁大眼睛,好像阿凤跟天恩在喊他。一个喊,老豆(粤语:老爸)啊,你救我。阿凤喊,子明啊,我在这里,你来救我啊。这种对死亡的伤痛感,从前我是写不出来,也不会写的。

韩子明因为一个荒唐的错误,害死了阿凤,那种伤心欲绝的情况,我以前写不出来。写完阿凤的部分后,我自己走去我家附近的嘉顿山(喃呒山)。小说里,阿凤跟子明在那边约会。我走上去,从上面往下面看,悲从中来,流眼泪。我觉得我对不起阿凤,可是在那个故事的命运里面,她不能不死。

过去十多年来,有两次我太太跟女儿都莫名其妙生了病,我没有作很准确的医疗处理的选择,她们等于在生死边缘走了一趟。感谢老天,后来(让我)作回一个选择,她们好起来了。

我经常到今天,只要一回想那个场景,整个人就发抖。当时我如果最后一分钟没有作比较准确的医疗治疗选择,她们就不在了。可能这种焦虑、恐惧、伤痛、内疚一直在我心中,在我50多岁写到60多岁的过程里,这种强烈的内疚、焦虑,用不同的方式展现在我的故事里。感谢你问这个问题,不然我自己也没有这么认真地梳理自己的这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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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作家马家辉。受访者供图

小说让作家“借尸还魂”

南方周末:那这样的话,写作本身对你不会构成巨大的情感挑战吗?你成了可以虚构一切的人,你成了这些人命运的拍板者。

马家辉:认真的小说,不是只写一个故事。

台湾作家朱天文说,她写评论,不管多长多深的评论,其实都只是调动自己表面的那一层而已。只有写小说才是调动了最深层(的自己),把自己没有想象过的情绪记忆给调动出来。

我当然会尽量想象人物的处境,他用的语言。可是所有人,除了释迦牟尼吧,都会有一个“我”存在。小说家当然是尽量把这个“我”排走,可是不可能啊。那个“我”的视角,“我”的情绪,往往会“借尸还魂”。就是借助(人物的)身体,表达我的某个情绪。

举一个很小的例子,在小说的第一个部分,阿凤当护士,有一个何小姐,好像很风流,她提醒阿凤:你年轻不追求快乐,对不起自己。这里我也可能“借尸还魂”了。我也在想说,对呀,比方说爱情,甚至性爱本身当然是快乐的。你不尽力去追求,可能青春就过了。可是事情当然也没那么简单,你要追求爱情,追求身体的快乐,你要付出代价,有风险。不论如何,何小姐那个角度,也是我“借尸还魂”的其中一部分。

所以就很难免了,会把很多情绪放进去。

南方周末:其实谈到命运,小说里经常提到的四个字是:“就系咁啰”(粤语:就是这样了)。这四个字是不是也比较能代表香港人的某种生活哲学?

马家辉:某种程度上蛮是的。香港是一个移民社会,一代一代的人,从民国的时候,抗战的时候,1950年代之后,因为不同理由,走来这个地方,适应这个地方。许多人没有把香港当作一个家。是借来的时间,借来的空间,难免普遍有这种态度。

你看香港的电影,不管是什么样的悲剧,像好久之前的老片《不了情》,里面总要突然有个无厘头的角色,讲一些无厘头的话,比方说《无间道》里会有个杜汶泽演的“傻强”。周星驰当然是一个喜剧的高峰。可是周星驰感,其实出现在几乎所有香港电影里。

所以其实普遍有这种情绪。“就系咁啰。”你可以说无力感,就系咁啰,不然能怎么办?也可以说乐观自强,没办法啦,做到乜就做乜呢(粤语: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香港有句很流行的口头禅:“睇餸食饭”。看有什么菜,就吃什么菜。执着从来不是香港精神。

从《龙头凤尾》到《双天至尊》,里面的香港精神都是暧昧、混沌,甚至没有人问你是好人还是坏人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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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电影《无间道》剧照。资料图

南方周末:你刚刚说,小说不只是说故事。王德威也说,他觉得《双天至尊》是写了一部“香港外史”。小说里也细致讲了城市道路的改名史。这些名字的流动背后,其实也折叠着城市的某种历史。所以你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意图是要为香港立传?

马家辉:我没有这么大的志向,也不见得有这个能力。与其说我写历史,不如说我写历史感。有历史感,就要把当时的空间、地名发生过一些什么关键的、好玩的、悲哀的事情写出来。我是用历史感来支撑这个故事。

王德威老师觉得,诶,我也写了某个dimension(面向)的香港历史。那表示我写历史感写成功了。全世界的地名都是一个很好玩的东西,地名可能是人名(命名),可能跟环境有关,里面也有错误的地方,莫名其妙的地方,甚至是小小的秘密。

油麻地为什么叫油麻地?跟油跟蔴有关系,跟渔船的维修有关系。

香港的第一条街道叫荷里活道(Hollywood Road),等于好莱坞道,但跟美国的好莱坞没有关系。Hollywood是一种花,一直以来,好多人都以为,是不是那边很多树和花,所以叫Hollywood road?后来再有人考据档案,发现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港督,英国家乡的地名叫Hollywood。他又不好意思用自己的名字命名那条路。比方说我叫马家辉,我就不好说,把这条路叫做马家辉路。我就用Hollywood,好像是说花,其实是说我的家乡。

(刘诗琪对本文亦有贡献)

南方周末记者 潘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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