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央行顾问黄海洲说了一句话,挺重磅的。
他说:“一个深陷通缩的经济体,不可能实现技术创新。”
单独看这句话,听着还行,不算特别重磅。但你要知道他讲这句话的背景。是在北京智库中国宏观经济论坛举办的一场活动上。
同场还有几位顾问的表态也可以连起来读:
刘青(人大国发院执行院长,前工信部顾问):要公开讨论AI和产业红利怎么在全社会的分配,防止技术红利过度集中。这类讨论国际上已经铺开了,国内基本还是空白。
蔡昉(社科院学部委员):AI有望助力走出通缩、扭转供强需弱,培育新增长周期;对照2035年中等发达目标,4.4%到4.8%的潜在增速是合理的,AI通过“资源配置效应”和“创造性破坏效应”抬劳动生产率。
这几个人的角度都不一样,但都指向了同一个病灶:需求端撑不住,供给端只能越跑越孤独。
黄海洲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它背后有一条相当硬的经济学机制。
通缩,更准确的说是“类通缩”,对创新有三重绞杀。
首先是企业利润被挤薄。2025年我国全部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8%,但PPI全年下跌2.6%,购进价下跌3%。工业品价格往下掉,企业营收端承压,研发投入是最容易被砍的“软支出”,它不像工资、原材料那样刚性。
其次在金融数学层面,资本不可能为“远期可能性”定价,只会给“近期确定性”买单。黄海洲在同一场还专门讲了AI融资:国内AI投资约五成来自政府,剩下要靠PE/VC、投行、长线资金;如果资本市场不好,融资问题很难解决,科技创新靠财政拨款压力大、且风险匹配度差。通缩环境下股权融资估值下修、IPO节奏紧、PE/VC募资难,长周期研发首当其冲。
最后,黄海洲拿日本举例。
日本1994年人均GDP是美国的150%,今天只剩47%,30年三个零,零增长、零通胀、零利率,一路走下来,经济没崩,但代价是相对美国人均GDP掉了100个点。
日本有没有技术?当然有。材料、精密制造、机器人底子都在,但通缩30年没长出一家世界级AI企业,这就是黄海洲在台上举的反例。
韩国能够长出SK海力士、三星,前提是它没有陷入长期通缩,资本市场和出口需求能兜住晶圆厂那种天量Capex。
韩国SK海力士今年一季度净利润高达40万亿韩元,营业利润率更是高达72%,72%的利润率,这是非常恐怖的数字。
作为对比,国内造车企业的利润率只有3.2%,甚至没有便利店利润高。
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都知道,创新是一家企业乃至一个经济体未来可以持续增长的基础能力;而要想让企业或国家搞创新,至少得先赚到钱,有了足够的利润,企业才有更多动力拿钱去搞创新;而企业要想赚到钱,物价就得上涨,而物价要上涨,你得先让人们手里有钱。
通缩为啥可怕?
逻辑其实很简单。今天人们为什么消费低迷?兜里钱不多是一回事,但除此之外,如果未来的东西会更便宜,那么现在你为什么要买?投资也是一样,如果未来东西会更便宜,那么企业今天为什么还要花钱投资创新?
企业傻吗?其实一点也不傻,反而很精明。
虽然这几年在AI浪潮下,国内很多大厂都说未来要追加AI投资,要搞研发,与之相关的AI研究人员年薪也一路高涨,甚至个别研发人员,甚至有企业开出了价值上亿的年薪。
但投资是相对的,放在国内来比,几家互联网大厂的投资当然就是最高的,但放眼国际,坦白说这点研发投入根本不够看。
先说美国,关于AI研发投入的公司有很多,这里直接给出头部公司的数据,亚马逊2000亿美元,微软1900亿美元,谷歌1900亿美元,Meta1300亿美元左右,仅仅是这四家美国公司,加起来就是7000亿美元的AI相关投资。
然后是韩国,6月29日让韩国总统李在明90度鞠躬的三星和SK海力士,宣布未来10年投入4755万亿韩元,换算成美元差不多就是3万亿,十年下来,每年的投入也高达3000亿美元。
最后就是国内几家大厂,算下来一年差不多投入800到1200亿美元,这是美国的四分之一,也不如隔壁人口只有几千万的韩国。
差距为什么会这么大?
对国内这几家大厂来说,肯定愿意拿出更多的钱来投入AI相关的投资,但问题是,没这么多钱。因为估值的原因,国内几家大厂首先市值就不如美韩的代表企业,这意味着市场上募资到的钱也少,叠加这几年大环境、企业现金流,国内大厂在这件事上,其实也是有心无力。
所以,走出通缩的意义就在于此。
当然从创新的角度来看,这几年国内创新其实很成功。AI算力中心各地扎堆,新能源车世界第一,光伏也是世界第一,专利数量也是年年上涨。
但创新背后,问题也很突出,那就是无一例外,统统都赚不到钱。对,就是都赚不到钱。AI算力中心是遍地开花,但全国机房整体算力利用率不到40%。
新能源车是世界第一,但行业利润率3.2%,甚至不如开便利店高;光伏也是世界第一,但全产业链过剩,中小企亏损,靠地方补贴续命;专利数量也是年年上涨,但新技术带来的成本优势不到三个月,就变成全行业降价底线,先行者根本赚不到超额利润。
技术确实是在迭代,但创新收益根本沉淀不下来,这才是黄海洲那句话的真正落点。
所以,为什么这些专家智囊们要呼吁扭转“供强需弱”呢?
学者尹艳林今年3月份在求是的访谈给过一组对标数据,是帮助我们理解“供强需弱”最清晰的版本。
以2025年数据计:
工业增加值增长5.8%,这是供给强;固定资产投资下跌3.9%,这是需求弱;社零增长3.7%,需求弱;CPI零增长,这是物价低迷;PPI下跌2.6%,生产端通缩;产能利用率74.4%,需求接不住供给;GDP不变价增速5%,这是实物量;GDP现价增速3.99%。
不变价增速比现价高1个百分点——这是统计上最直观的“供强需弱”:实物量在堆,但每单位对应的钱在缩。
尹艳林把它们归为三块成因。
第一,发展阶段切换。耐用消费品基本普及,家用汽车、计算机普及率过半,消费形态从基本生活型转变为发展享受型,服务消费占比抬升;基建整体规模世界前列,传统基建高峰已过;制造业成本优势减弱,部分行业产能过剩。
第二,体制机制。增值税导向让地方“重生产,轻消费”。这是最值得品的一句话:“所谓增值税,就是对生产流通环节增加的价值征税,所以生产越多,能征到的税也就越多。没有工业就没有增值税税源,“无工不富”是地方很难逾越的县市,所以一些以旅游为主的地方也要想方设法搞工业。”因此,我们今天看到的同质化低水平竞争、“内卷式”扩产,是从这里来的。
第三,政策和预期。房地产供求关系转变后,政策调整滞后;去风险基调下市场主体风险偏好下行,居民和企业都往定期存款挪;银行利差约束下利率调整不到位,实际利率偏高,再压投资和消费。
另外同场刘青那句“AI红利怎么全社会分享,国内基本没开始讨论”,其实也点破了另一层:过去几年政策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是“供给端”多,需求端少。专家呼吁扭转,本质是劝决策层把宏观调控的主线从供给侧单边挪到供需双侧协同。
所以,把黄海洲那句话放回去看,今天我们在哪个位置?
日本是“已经深陷通缩30年创新乏力”的反面教材;韩国是“没陷进去啃下存储”的正面;美国是“2%增长和3%通胀以及4%利率”的“234舒服区间”,万亿美金科技公司往上走,大学、VC、创业都喂得动。
而我们目前的形态,当然也没到“深陷通缩”,但已经在“生产强、需求弱、PPI负、CPI近乎零、产能利用率74%”的类通缩边缘,且通胀回升的结构还不健康,最近的涨价都是成本推动的,不是需求拉动的,所以黄海洲那句话不是预言,而是一种警示。
你可能会问,印了那么多钱,物价为啥还没涨?
更可能的答案是,因为钱根本没流到你手里。
前几天世界银行发布了关于我们的经济简报。其中有一条数据给出了答案,我们财政支出中资本性支出占比约43%,修路、建桥、搞园区、上大项目都在做,而经合组织发达国家这个数字只有13.5%。
而全国财政支出中卫生、教育、社保三项合计是28%,而经合组织平均超过了60%。
你看,我们是反着来的;它们在卫生、教育、社保端发力增大开支,而我们则在修路、建桥、搞园区这样的基建端大力开支。
我们把大量资源砸向硬件,而在让人们敢花钱的软件上投入反而不足。
数据也能印证这一点。今年国家安排了4.4万亿新增专项债,截至7月初,已经发了超过2万亿,钱去哪儿了呢?市政和产业园区基础设施就占了近三成,交通基础设施又占了两成左右。
另外这4.4万亿还有8000亿专门用于化解存量债务,所以钱刚出来,就去填以前的坑了。
最终,产能进一步扩大了,路越来越多,园区也越来越大,但这些生产出来的东西,能够卖上高价吗?
答案是不能。
AI这一轮我们能不能跟美国咬住,不在算力园区建多少、不在工程师有多少,在能不能让“科技—利润—工资—消费—再投入”这个循环转起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