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按
2026年2月,人工智能图像生成公司Midjourney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大卫·霍尔茨在其位于旧金山的一座地中海风格的豪宅内,举行了一场低调的私人聚会。出席这场聚会的客人有世界币联合创始人马克斯·诺文斯特恩,有马斯克前妻、音乐人格莱姆斯,还有硅谷资本教父、科技右翼精神领袖彼得·蒂尔,以及“黑暗启蒙思潮”的创始人柯蒂斯·亚文。事后马斯克还在X平台发文,声称自己很遗憾错过了这场聚会。而这场聚会的主题,是迎接一位隐居在中国上海的神秘客人——加速主义理论之父尼克·兰德。
2020年后,伴随着人工智能的崛起与全球右翼民粹主义浪潮的进一步蔓延,加速主义的影响力从学术界扩展到商业领域和政治领域,成长为一股可以影响美国乃至全球的力量。
大语言模型技术突破带动通用人工智能(AGI)研发进入爆发期,硅谷科技资本与风投机构迫切希望放开管制、全速推进AI商业化。但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AI伦理讨论、算法风险治理的呼声持续上升,欧盟AI法案、美国AI监管提案陆续出台,以有效利他主义(EA)为代表的“安全优先”叙事一度主导AI治理话语权,甚至嵌入OpenAI等头部企业的治理架构,成为资本扩张的制度阻碍。科技资本迫切需要一套意识形态工具,为反对AI监管、推进技术全速迭代提供合法性辩护,而尼克·兰德的加速主义理论便成为其主要的思想资源。
2022 年下半年,一批活跃于加密货币、人工智能、理性主义交叉圈层的匿名X账号开始集体传播“有效加速主义”概念,核心发起者包括以谐音梗笔名“贝夫・杰佐斯”(Beff Jezos)为人熟知的@BasedBeffJezos,以及@bayeslord、@PessimistsArc 等匿名科技KOL。这批账号的真实身份多为硅谷科技从业者、物理学家与创业者。“有效加速主义”这个名称是对主张谨慎发展AI的“有效利他主义”的刻意嘲讽。有效利他主义的“有效”,指的是用理性计算、效用最大化的原则实现全球公益与未来世代福祉最大化;而有效加速主义则反转了“有效”的内涵,它最求的不是最大化利他效用,而是以最大化技术迭代速度、最大化文明能量消耗、最大化资本增殖效率为核心目标。
2023年10月16日,a16z创始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在a16z官网发布《技术乐观主义宣言》,系统阐释其反对监管和技术至上的核心主张,成为有效加速主义最具公众影响力的纲领性文本。
一方面,马克・安德森旗帜鲜明地反对“对科技感到愤怒、痛苦且心怀怨恨”的观点,认为科技是“撬动世界的杠杆”,是增长的主要源泉甚至是唯一源泉,“任何物质层面的难题,无论是自然造成还是技术衍生的,都可以依靠进一步发展技术来解决”。另一方面,马克・安德森从哈耶克、弗里德曼等人的理论观点出发,坚决反对一切要求对市场进行监管的观点,认为“自由市场是组织技术型经济的最有效方式”,
在安德森的文章发表后不久,OpenAI 董事会内爆发了一场路线斗争。以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为核心的超级对齐/有效利他主义安全派,联合部分独立董事,以奥特曼未能与董事会坦诚沟通、深层存在AI安全研发节奏分歧为由,解雇了偏向有效加速路线的CEO山姆・奥特曼。在微软和硅谷资本的支持下,加速派仅用约五天完成翻盘,奥特曼回归,原发动罢免的独立董事被全部清洗。 风波过后,OpenAI改变了安全研发AGI的核心宗旨和非盈利架构,战略重心大幅转向快速推进通用人工智能研发、商业化扩张与资本回报。这场舆论所称的减速安全派 vs 有效加速派之争,也让 “有效加速主义” 从小众理念,成为硅谷创投圈主流身份标签。
有效加速主义是兰德的右翼加速主义的温和化商业版本。它剥离了其反人文主义的激进末日色彩与晦涩的哲学外壳,用技术乐观主义话语重新包装,因而更加适配硅谷主流的商业语境。这套融合了加速主义、技术解决主义与市场原教旨主义的理念,迅速成为当前硅谷的主流意识形态。这种虚伪的技术乐观主义话语最终带来的,可能反而是兰德所预言的末日未来。
赵丁琪
技术乐观主义者宣言
作者: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
发表日期:2023年10月16日
谎言
我们都被骗了。
人们不断被告知:科技夺走工作、压低薪资、加剧不平等、危害健康、破坏环境、败坏社会、腐蚀下一代、磨灭人性、威胁未来,并且随时会毁掉一切。
人们被教唆对科技充满愤怒、怨怼与憎恨。
人们被要求保持悲观。普罗米修斯式的悲剧叙事,不断以科学怪人、奥本海默、终结者等新版本反复出现,萦绕在我们的梦魇之中。我们被要求放弃与生俱来的权利——人类的智慧、改造自然的能力、创造美好世界的能力。
人们被教导要对未来感到绝望。
然而事实是……
真相
我们认同保罗・科利尔的这句话:“经济增长并非万能解药,但增长停滞却足以摧毁一切。”
我们相信,一切美好都源于增长。
事实上,技术——新知识、新工具,也就是古希腊人所说的技艺(techne)——始终是增长的核心动力,甚至是唯一根本动力;正是技术,让人口增长与自然资源的有效利用成为可能。
我们相信科技是撬动世界的杠杆:以更少投入,创造更多产出。
经济学家以生产力增长衡量技术进步:以更少要素、更少原材料,实现逐年提升的产出。
这就是人类文明物质发展的主线;正因如此,我们不必再住在泥屋里挣扎求生、被动受自然摆布。
也正因如此,我们的后代终将定居星辰。
我们坚信:任何物质层面的难题,无论是自然造成还是技术衍生的,都可以依靠进一步发展技术来解决。
我们曾面临饥荒,于是有了绿色革命。
我们曾身处黑暗,于是发明电灯。
我们曾饱受严寒,于是发明室内供暖。
我们曾饱受酷暑,于是发明空调。
我们曾彼此隔绝,于是发明互联网。
我们曾遭遇瘟疫,于是研发疫苗。
我们仍面对贫困,就用科技创造丰裕。
只要给出真实世界的难题,我们就能创造对应的技术来解决它。
市场
我们相信自由市场是技术型经济最好的组织方式:自愿的买卖双方达成交易、形成价格;只有互惠互利,交易才会发生。利润激励企业生产满足需求的产品;价格承载供需信息。企业家会把高价视作信号,通过创新降价、创造新增财富。
我们相信市场经济是一台发现机器,一种智能形态——一套探索式、可演化、自适应的系统。
我们认同哈耶克提出的知识问题,它决定了集中计划经济注定行不通。真实信息分散在市场边缘、掌握在一线参与者手中;远离交易现场的中央机构无法掌握真实情况。生产消费系统极度复杂,中央计划注定失败;去中心化可以利用复杂性造福所有人,而集权模式只会走向枯竭。
我们信奉市场纪律:市场自带约束机制,若产品不再被市场接纳,商家要么迭代转型,要么被淘汰。一旦失去市场约束,乱象就会无限蔓延。所有垄断、卡特尔以及不受市场约束的集权机构,其本质逻辑都是:“我们不在乎,因为不必在乎。”市场可以抑制垄断与勾结。
我们相信市场是摆脱贫困的核心路径,一直以来都是让大量民众脱贫最有效的方式。即便在集权体制下,只要逐步放松对民众生产与交易的管制,收入与生活水平也会快速提升;进一步放开管制,结果会更好;若完全放开,所有人都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富足。
我们相信,市场以尊重个体选择的方式,实现整体最优结果。
市场并不要求人性完美、动机高尚——毕竟人性本就复杂。亚当・斯密有言:“我们每天所需的食物和饮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师或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自利的打算。我们不向他们乞求怜悯,而是诉诸他们的自利之心,我们从不谈论我们自己的需要,而是谈论他们的利益。”
戴维・弗里德曼指出,人与人协作的动因无非三种:爱、金钱、强权。爱无法支撑大规模经济运转,因此经济体系只能依靠金钱或强权;强权模式已经被证明行不通,我们应当依靠市场货币机制。
市场最重要的道德价值在于:把原本可能组建军队、建立教派的人,引导至和平创造财富的事业中。
引用尼古拉斯・斯特恩的话:市场是我们照顾陌生人的方式。
市场创造社会总财富,从而支撑基础科研、社会福利、国防等公共事业。
合理的盈利模式与保障弱势群体的福利体系并不矛盾;市场创造的财富,正是社会福利体系的根基。
中央计划经济往往纵容劣者、拖累全体;市场则释放优秀者的创造力,惠及所有人。
中央计划是恶性循环;市场体系是正向增长螺旋。
经济学家威廉・诺德豪斯研究表明:技术发明者仅能获得约2%的技术总价值,其余98%以社会剩余价值的形式惠及大众。市场体系里的技术创新天然具备普惠属性,价值分配比例约为50:1。一项新技术的价值,是归属于研发公司,还是亿万使用者?答案不言而喻。
我们信奉大卫・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区别于绝对优势,即便一个人所有事情都做得最好,基于机会成本,仍应专注主业、其余交由他人生产。健康的自由市场里,比较优势机制可以保障充分就业,不受技术迭代冲击。
市场薪资由劳动者边际生产力决定;提升生产力的技术会推高薪资,而非压低薪资。这是经济学里反直觉却真实成立的原理,三百年历史已反复验证。
我们认同米尔顿・弗里德曼的观点:人类的欲望与需求是无限的。
市场提供有价值的工作岗位,持续增进社会福祉。全民基本收入制度会使人丧失劳动意愿、沦为被供养的动物;人不该被圈养,而应当创造价值、保有尊严。
技术变革非但不会减少人类工作总量,反而拓展人类可创造价值的领域,增加优质工作。
人类需求永无止境,经济需求也没有上限,就业增长可以长期持续。
市场是创造型而非掠夺型的,属于正和博弈而非零和博弈;参与者互相借鉴成果、持续迭代。詹姆斯・卡斯区分有限游戏与无限游戏:有限游戏有终点、分出胜负;无限游戏没有终点,参与者持续协作拓展可能性。市场就是终极的无限游戏。
技术-资本机器
技术与市场结合,便形成尼克・兰德所说的技术-资本机器——持续创造物质财富、驱动增长、走向丰裕的核心引擎。
这套技术-资本增长螺旋会持续向上运转:比较优势促进分工与贸易;物价持续下降、提升全民购买力、催生新需求。物价下降惠及全体消费者。人类需求无穷无尽,企业家持续创造新产品与服务,调动人力与机器不断迭代。数百年间,尽管持续遭到卢德主义者的反对,这套正向螺旋始终运行;新冠疫情冲击之前的2019年,全球实现了历史上最多就业岗位、最高薪资、最高物质生活水平。
技术-资本机器让思想领域实现良性优胜劣汰:最高效、最优的理念胜出、融合,进而催生出更好的理念,并转化为前所未有的产品与服务。
雷・库兹韦尔提出加速回报定律:技术进步具备自我强化效应,迭代速度持续加快。
我们信奉有效加速主义:主动推动技术发展,践行加速回报定律,让技术-资本正向螺旋永续运转。
技术-资本机器并不反人性,反而是最符合人类整体利益的体系;它服务于人类,所有机器都应当为人所用。
这套增长螺旋的两大核心基础是智能与能源——思想创意,以及将创意落地的能源动力。
智能
智能是终极进步引擎,它优化一切事物;高智能的个体与社会在所有维度都具备优势。智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禀赋,我们应当最大限度拓展智能边界。
智能本身也处于正向螺旋之中:其一,全球更多优秀人才融入技术创新体系;其二,人类与机器形成共生的赛博格系统,例如企业、网络协作体系;其三,人工智能持续提升机器与人类的整体能力。
我们正迎来智能大爆发,人类整体能力将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人工智能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炼金术、贤者之石——我们正在让硅基的沙子拥有思考能力。
人工智能本质上是通用问题解决系统;而人类仍有海量难题亟待解决。
只要放开发展,人工智能可以拯救无数生命。在人机协同研发新药与疗法的新时代,现有医疗水平如同石器时代;车祸、瘟疫、战争误伤等诸多致死原因,都可以借助AI改善。
延缓AI发展,本质上会造成本可避免的死亡,等同于间接伤害。
我们同样推崇增强智能:智能机器赋能人类智能,让人类能力实现指数级增长。
增强智能持续提升边际生产力、推动薪资上涨、拉动需求、催生新产品供给,整个循环没有上限。
能源
能源即生命。我们习以为常,却不能忘记:没有能源,就只剩黑暗、饥荒与苦难;拥有能源,才有光明、安稳与温暖。
能源供给也应当进入正向增长螺旋。能源是文明根基;充足能源可以承载更多人口、提升全民生活质量。我们应让所有人达到发达地区的人均能耗水平,再将整体能源供给提升千倍,并普惠全球。
当前发达地区与广大发展中国家人均能耗差距巨大;这个差距终将弥合——要么通过大幅增加清洁能源供给实现全民富足,要么通过削减能源供给走向集体衰败。
能源增长不必以破坏环境为代价。我们当下就拥有近乎无限零碳能源的解决方案:核裂变能源。1973年尼克松总统提出能源独立计划,目标是2000年前建成一千座核电站,实现能源自主。他的构想是正确的,当年未能落地,但我们如今完全可以推进建设。
1953年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主席托马斯・默里曾说:“长期以来,核能以武器形式成为我们抵御危机的屏障;如今,它也成为造福人类的天赐工具。”此言不虚。
第二个终极能源解决方案正在到来:核聚变。我们同样应当大力布局核聚变;曾经阻碍核电发展的错误理念,也会试图阻挠核聚变发展,我们必须抵制。
技术发展与生态保护并非天然对立。即便不算核电,美国如今人均碳排放也低于百年前。
技术本身就是解决环境危机的方案:技术发达的社会可以修复生态;技术停滞的社会会持续破坏环境。可以参考咸海的案例,历史上部分计划经济体曾造成严重生态灾难。
技术停滞意味着能源紧缺与生态崩溃;技术进步则可以为全人类提供无限清洁能源。
丰裕
我们应当构建智能与能源的正向循环,持续无限提升两者供给。
依靠智能与能源的正向循环,让所有生活必需品实现充足供给。
丰裕的标志就是物价持续下降;物价下降等于提升全民购买力与实际收入。当大量商品与服务价格持续走低,全民真实收入与生活质量会迎来跃升。
当智能算力与能源变得廉价到近乎免费,所有实体商品都会像铅笔一样充裕平价。铅笔本身制造工艺并不简单,但人们不会计较借用不还;我们希望所有商品都达到这种充裕程度。
我们应当持续以技术推动全行业降价,让更多基础商品近乎免费,把全民收入与生活质量推向全新高度。
安迪・沃霍尔说得很好:“这个国家最棒之处,就是富人跟穷人可以享用同样的产品。总统喝可乐、明星喝可乐,街角的流浪者也喝同款可乐,品质并无差别。浏览器、智能手机、AI对话产品亦是如此。”
技术最终会实现巴克敏斯特・富勒所说的“轻量化效应”,也就是经济学上的非物质化:以越来越少物质资源实现越来越多功能,最终以极少物质支撑全部生活需求。
技术进步最终将带给全人类物质丰裕。
物质丰裕可以进一步激活朱利安・西蒙所说的终极资源:人类本身。
人类就是终极资源;人口增长意味着更多创造力、新理念与技术突破。
丰裕会支撑更多人口,而更多人口又会创造更多丰裕,形成正向循环。
以充足智能、能源与物资可承载的体量来看,地球人口远未达到合理规模。
全球人口完全可以稳步增长至500亿乃至更多;未来星际殖民后,人口上限将进一步拓宽。
新增人口中将诞生无数顶尖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与梦想家。
技术的终极使命:推动生命在地球与星际持续繁衍进化。
并非乌托邦,但已足够美好
但我们并非空想乌托邦主义者。
我们遵循托马斯・索厄尔所说的有限世界观。
区别于乌托邦、集权模式与精英全权管控的无限世界观,有限世界观意味着尊重真实人性、实证检验理念、保障个体自主选择权。
我们既不幻想完美乌托邦,也不相信末日宿命论。
改变总是从细微处开始,但长期持续的渐进改变,最终会带来巨大变革。
我们认同布拉德・德隆所说的“缓步趋近美好”:以人类力所能及的方式持续改进世界,稳步走向更好的未来。
成为技术超人
推动技术进步,是人类最有价值的事业之一。
我们应当主动系统性提升自我,成为推动技术进步的人。
这既包括技术教育,也包括动手实践、掌握实操技能、参与并带领团队,致力于创造超越个体的伟大成果。
人类创造、开拓、探索未知的原始本能,应当正向引导至技术创新事业中。
地球上的实体地理边界已然定型,但技术的前沿疆域无限广阔。
我们应当开拓并占领技术前沿。
我们热爱工业与科技的浪漫:火车、汽车、电灯、摩天大楼;芯片、神经网络、火箭、核能。
我们拥抱冒险,踏上英雄之旅,突破固有格局、探索未知、克服困难,为全体人类带回成果。
引用另一份宣言的精神:“美只存在于抗争之中,伟大作品皆具备开拓精神。技术应当持续挑战未知力量,让未知臣服于人类。”
人类始终是技术的主人,而非技术的奴隶。受害者心态是一种诅咒,在科技议题上同样如此——既无必要,也会自我设限。我们不是受害者,我们是开拓者。
我们尊重自然,同时也有能力改造自然。我们不再是畏惧闪电的原始人;人类已是地球主导物种,掌控自然力量为己所用。
我们追求卓越,致敬历代伟大工程师与实业家,并立志让他们为今天的我们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