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的一线观察者。
7月13日,以色列警方公开代号为“流浪者”(The Nomad,希伯来语:הנווד)的长期秘密行动。行动的核心人物不是职业警察,而是一名曾经混迹犯罪圈、后来决定退出的贝都因人。警方将其发展为秘密线人和卧底,由国家级重案机构“拉哈夫433”负责指挥。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这名卧底重新进入非法枪支和毒品交易圈,利用自己原有的人脉、语言和社会背景,与多名犯罪嫌疑人建立信任。他在警方控制下完成数十笔交易,购得4支M16型步枪、数十支手枪以及约500克可卡因,并秘密保存交易证据。
秘密调查结束后,数百名警察、边防警察和特种部队同时突袭拉哈特、特尔谢瓦、比尔哈达吉、阿拉德、迪莫纳、埃拉特和东耶路撒冷等地,逮捕34名嫌疑人,其中20人被警方列为重点犯罪目标。
以色列警方在代号“流浪者”的秘密行动中突袭犯罪嫌疑人住所。数百名警察、边防警察和特种部队在南部及东耶路撒冷多地同步收网。(图片来源:以色列警方)
表面看,这是一次典型的卧底缉枪行动;但其真正暴露的,是以色列南部长期存在的基层治理、非法武器、家族网络和警民信任危机。
以色列FBI“首名贝都因卧底”
部分报道将此案描述为“以色列首次使用贝都因卧底”,这种说法并不严谨。过去几年,以色列南部警区已经公开过贝都因秘密线人参与缉枪行动的案例。
这次真正的“第一次”,是拉哈夫433首次直接发展和管理一名来自贝都因社会的卧底。
拉哈夫433常被称为“以色列版FBI”,主要处理全国性有组织犯罪、跨国犯罪、重大诈骗和公共部门腐败。参与本案的还有其下属“埃特加尔”部队。埃特加尔原本以打击有组织汽车盗窃著称,此次却参与枪支和毒品案件,说明警方可能已经不再将盗车、走私、毒品和非法枪械视为彼此独立的犯罪,而是将它们理解为同一套地下经济体系的不同业务。
值得注意的是,这名卧底并非一名普通贝都因警员换上便装后执行任务。现有报道显示,他曾是犯罪圈内人士,熟悉枪支交易,也被其他犯罪者认识和信任。正是这种“过去身份”,而不是单纯的民族背景,使他具备普通警察无法复制的渗透能力。
拉哈夫433、以色列边防警察及多个特种单位参与“流浪者”行动。警方在拉哈特、特尔谢瓦、迪莫纳、埃拉特等地逮捕数十名嫌疑人。(图片来源:以色列警方)
为什么警方必须寻找“圈内人”?
非法枪支交易并不像公开市场那样可以轻易找到卖家。真正的交易依赖熟人介绍、长期信用和层层担保。尤其在部分以家族、部族和地方关系为基础的犯罪网络中,一个人的口音、姓氏、成长地区乃至亲属关系都可能受到核查。
外来警员即使会说阿拉伯语,也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需要购买十几支手枪,或者为什么能够一次拿出大量现金。卧底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犯罪买家:懂得价格、交货方式、枪械型号和地下交易规矩,还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追问,什么时候必须保持沉默。
这名卧底的价值就在于,他并不是从外部强行进入一个陌生网络,而是重新利用自己过去形成的犯罪信用。
从侦查角度看,警方采用的并非“听说某人卖枪,于是把他抓走”的低证据模式,而是让卧底完成受控交易:嫌疑人主动提供武器或毒品,双方谈价、见面、交货、收款,警方则在背后记录过程。这样形成的证据链通常比单一证人证词更有力量,因为交易本身、涉案物品、资金流向、通信记录和秘密录音可以相互印证。
数百名警察为何抓34个人?
参与最后突袭的力量包括拉哈夫433调查人员、“吉迪奥尼姆33”特种部队、以色列国家反恐部队Yamam、边防警察便衣部队、国民警卫队以及耶路撒冷和南部警区人员。
如此庞大的阵容并不代表34名嫌疑人都是恐怖分子,而是因为非法枪支案件具有特殊风险。警方已经知道部分目标能够接触M16步枪和大量手枪,因此不能将其视为普通经济犯罪嫌疑人。
更重要的是,多个目标必须同时控制。一旦第一名嫌疑人被捕,消息就可能在几分钟内通过电话和即时通信软件传遍整个网络。其他人可能立即转移枪支、销毁手机、清空住所,甚至逃往约旦河西岸或藏匿地区。
因此,数百人同时出动,本质上是为了解决三个问题:防止嫌疑人互相通风报信、防止证据被销毁,以及降低武装拒捕造成伤亡的可能性。
34人被捕,不等于一个犯罪集团被摧毁
警方称行动“重创非法枪支和毒品交易网络”,但“一个卧底摧毁大型犯罪集团”的说法仍然需要谨慎看待。
首先,被捕者目前仍是嫌疑人,而不是已经定罪的犯罪分子。警方接下来必须将卧底记录、交易物证、资金证据和每名嫌疑人的具体行为提交检方。法院还要判断卧底是否只是给原本愿意犯罪的人提供交易机会,还是对某些人进行了不适当诱导。
其次,34名嫌疑人未必属于一个具有统一首领、财务系统和组织纪律的“黑帮”。他们更可能来自若干相互连接的枪支供应、运输和零售圈。媒体所说的“犯罪网络”,有时只是多个交易者之间存在联系,并不等于警方发现了一个结构完整的犯罪组织。
再次,卧底购买了4支M16和数十支手枪,却不代表警方已经查明这些武器的最终来源。部分非法武器可能来自军事库存失窃、边境走私、约旦河西岸地下市场、合法枪械外流或非法改装。如果警方只抓到直接卖家,没有切断上游供货渠道,新的中间人很快就可能填补市场空缺。
因此,判断此次行动是否成功,不能只看逮捕人数,而应观察未来几个月有多少人被正式起诉、多少证据获得法院认可、多少犯罪资产被冻结,以及南部枪击案件是否真正下降。
一场行动背后的南部治理危机
“流浪者”行动发生之际,以色列阿拉伯社会的暴力犯罪已经成为全国性政治问题。以色列国家审计长2026年5月指出,阿拉伯社会前一年的谋杀受害者接近250人,而2020年为147人。审计长还援引调查称,近九成受访承包商曾被要求支付某种形式的“保护费”。
非法枪支不仅被用于黑帮之间的报复,还被用于敲诈企业、干预地方招标、威胁地方官员、控制建筑和运输业务。枪支越容易获得,犯罪团伙越能够把经济纠纷变成暴力威胁;普通居民则因为担心报复,不愿向警方作证。
以色列国家审计机构早前发现,警方在阿拉伯社区枪击案件中的起诉率偏低,证人保护、警力配置、边境缉枪和社区合作均存在长期不足。审计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单纯增加突袭和武器查扣,无法独立解决问题;警方还需要取得社区信任,保护证人,并与教育、就业、福利和地方治理政策结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名贝都因卧底具有象征意义。过去,以色列政府对南部贝都因社区的治理经常被描述为“国家力量从外部进入”:更多警车、更多检查、更多拘捕。但这次行动依靠的恰恰是一名来自社区内部、懂得当地社会结构的人。
然而,这种成功也可能产生反作用。犯罪网络今后会更加怀疑内部成员,对交易者进行更严格的身份审查;普通居民也可能担心自己被当作线人。警方如果无法为卧底及其家人提供长期保护,未来愿意合作的人只会更少。
拉哈夫433、以色列边防警察及多个特种单位参与“流浪者”行动。警方在拉哈特、特尔谢瓦、迪莫纳、埃拉特等地逮捕数十名嫌疑人。(图片来源:以色列警方)
结语:这是一场战术胜利,但不是治理胜利
“流浪者”行动证明,警方通过长期渗透、受控交易和同步收网,能够突破封闭的犯罪关系网。一次查获4支M16、数十支手枪并锁定34名嫌疑人,显然比临时设卡或号召居民主动交枪更有效。
但它同时暴露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以色列南部拥有稳定的非法武器需求、成熟的地下供应链,以及不敢向警方作证的居民,那么抓捕一批交易者只能暂时扰乱市场,而无法消灭市场。
真正决定行动成败的,不是7月13日清晨抓了多少人,而是一年后还有多少人被定罪、多少枪支来源被查清,以及当地居民是否还需要在犯罪家族和国家执法机构之间做出危险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