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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停运超过20年的旧输油管道,正在成为美国重塑中东能源版图的新工具。
据中东媒体报道,美国、伊拉克和叙利亚准备推动重启“基尔库克—巴尼亚斯输油管道”,有关安排可能在伊拉克总理阿里·法利赫·扎伊迪访问白宫期间公布。管道从伊拉克北部油田向西延伸,穿过叙利亚,最终抵达地中海沿岸的巴尼亚斯港。其最大战略价值在于:伊拉克原油可以不再全部经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出口,而是直接进入地中海市场。
叙利亚地中海沿岸巴尼亚斯港的炼油及石油储运设施。美国、伊拉克和叙利亚正讨论恢复从伊拉克北部通往巴尼亚斯的输油管道,使部分伊拉克原油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直接由地中海出口。Middle East Eye
不过,这并不是一项已经签署融资协议、确定承包商并即将开工的成熟工程。目前能够确认的是,伊拉克、美国和叙利亚确实已围绕管道修复展开磋商,美国投资机构TI Capital参与了相关谅解备忘录;尚未明确的则包括最终投资规模、融资来源、运营权、实际输送能力以及开工时间。因此,与其说美国即将“打通”一条能源大动脉,不如说华盛顿正在抢先确定未来中东能源通道的政治方向。叙利亚通讯社此前也证实,美国特使汤姆·巴拉克与伊拉克方面讨论了该项目。
一条七十多岁的管道,为何突然重新重要?
所谓“基尔库克—巴尼亚斯管道”并非新项目。原管道1952年投入运行,全长约800至850公里,历史输送能力约为每日30万桶。它曾将伊拉克北部基尔库克原油运往叙利亚地中海沿岸,是早期中东跨国石油运输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条管道的命运始终受到地区政治左右。1982年,叙利亚在两伊战争中支持伊朗,伊拉克因此关闭管道;2000年前后,管道曾短暂恢复运行;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管线遭受严重破坏,此后长期停运。俄方企业曾尝试参与修复,但相关计划最终搁置。全球能源监测组织将现有管道状态列为封存。
如今,美国重新推动这条旧管道,直接背景是霍尔木兹危机。伊拉克大部分石油产自南部巴士拉地区,原油通过波斯湾码头装船后,必须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才能进入国际市场。一旦海峡因战争、袭船事件、保险中断或伊朗封锁而无法正常通航,伊拉克即使拥有油田,也难以把原油变成财政收入。
基尔库克—巴尼亚斯输油管道示意图。管道从伊拉克北部基尔库克油田向西延伸,穿过伊拉克和叙利亚,最终抵达地中海沿岸的巴尼亚斯港,全长约800至850公里。《An-Nahar》路线图。
沙特拥有通往红海延布港的东西输油管道,阿联酋拥有通往富查伊拉的陆上管道,两国都具备一定的霍尔木兹绕行能力。伊拉克却缺少同等规模的替代出口通道。因此,在此次危机中,伊拉克成为受冲击最严重的海湾产油国之一。
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2024年霍尔木兹海峡承担了全球四分之一以上的海运石油贸易,约84%的原油和凝析油流向亚洲。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说明,这不仅是伊朗与美国之间的军事问题,更是亚洲能源安全的核心风险。
修复旧管道,还是建设新体系?
从工程角度看,媒体所称的“恢复旧管道”很可能低估了项目规模。
原管道起点是伊拉克北部的基尔库克,而伊拉克大部分新增产能和出口资源位于南部巴士拉。即使旧管道完全修复,它最初也只能主要运输北部原油,日输送能力约30万桶,相当于伊拉克正常时期总产量的一小部分,不足以从根本上替代霍尔木兹海峡。
如果伊拉克要把这条管道改造成真正的国家级战略出口通道,就必须建设从巴士拉连接伊拉克西部或北部管网的新干线,并配置大型泵站、储油设施、计量系统和不同油种的分输设备。巴尼亚斯港的储运和装船能力也需要扩建。
美国提出的较大版本并非简单修补旧管道,而是建设两条新线,合计输送能力可能达到每日150万桶,投资约45亿美元,工期约36个月。《Al Majalla》披露的美国能源规划显示,叙利亚还可能通过项目每年获得约2亿美元过境收入。
这意味着该项目实际上包含两个层次:第一层是恢复基尔库克至巴尼亚斯的北部通道;第二层则是把巴士拉油田接入西向管网,使伊拉克真正拥有大规模地中海出口能力。只有第二层完成,“绕开霍尔木兹”才不只是政治口号。
美国为何如此积极?
美国自身已经是石油生产大国,对伊拉克原油的依赖远低于中国、印度和欧洲。因此,华盛顿推动该项目的重点不是获得石油,而是控制石油流向背后的政治结构。
首先,美国希望削弱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杠杆。只要伊拉克、沙特和阿联酋的主要出口仍受制于狭窄海峡,伊朗即使不正式封锁航道,也可以通过导弹、无人机、快艇和保险风险影响全球油价。推动更多陆上绕行管道,就是把伊朗的地理优势转换为可以被基础设施部分抵消的风险。
其次,美国希望降低伊拉克对伊朗的政治依赖。伊朗不仅通过贸易、电力和天然气影响伊拉克,还与部分伊拉克政治力量和民兵组织保持密切关系。如果伊拉克的关键出口通道由美国资本参与建设,并通过亲美的叙利亚新政权进入地中海,华盛顿对巴格达的金融和安全影响力将进一步增强。
第三,美国希望把叙利亚改造成新的能源过境国。经过多年战争,叙利亚石油设施、电网、港口和炼油能力严重受损。管道可以为大马士革提供过境费、就业和外汇,也能让美国、土耳其和海湾国家通过重建资金影响叙利亚的发展方向。相较于一次性援助,输油管道会形成持续几十年的利益关系。
第四,美国有意重新进入伊拉克能源市场。过去十多年,一些欧美石油公司缩减在伊业务,中国企业却持续扩大油田投资。如果美国企业能够掌握新管道的融资、技术标准、运营和保险安排,华盛顿便能从出口端重新获得影响力。
中国既是受益者,也是潜在竞争者
这一项目与中国的联系,首先来自石油贸易。伊拉克长期是中国最重要的原油供应国之一。根据中国海关数据整理,2025年伊拉克位列中国主要原油供应国前列,与俄罗斯、沙特、巴西等共同构成中国进口能源体系的核心来源。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指出,伊拉克是2025年中国前五大原油来源国之一。
伊拉克南部巴士拉地区油田。伊拉克绝大部分原油产自南部,目前主要依靠波斯湾码头装船并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出口;如果要让巴尼亚斯通道承担更大规模的替代作用,还需建设连接巴士拉与伊拉克西部管网的新干线。
中国企业在伊拉克也不仅是买家。中国石油参与鲁迈拉、哈法亚和西古尔纳一号等重要油田,中海油深耕米桑油田,中曼石油、振华石油、联合能源等企业也在伊拉克获得项目。2024年伊拉克新一轮油气区块招标中,中国企业拿下大量区块,已经成为伊拉克上游石油工业中最有影响力的外国力量之一。
因此,管道若能保障伊拉克在霍尔木兹受阻时继续出口,当然有利于中国。中国企业运营的油田只有在原油能够外运时才具有商业价值;出口中断不仅意味着销售损失,长期关井还可能损害老油田产能。从全球市场角度看,多一条替代通道也有助于降低油价中的战争与航运风险溢价。
但问题在于,这条管道目前正在被美国塑造成“美国资本主导的战略通道”。如果美国企业控制融资、工程管理和运营体系,就会形成一种微妙局面:中国企业参与生产,中国炼厂大量采购,但连接油田与国际市场的关键出口基础设施却掌握在美国及其盟友手中。
这可能正是华盛顿的目标:美国未必需要阻止中国购买伊拉克石油,却希望避免中国同时控制油田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和最终采购三个环节。
绕开霍尔木兹,不等于方便运往中国
从地理上看,巴尼亚斯首先服务的是欧洲,而不是东亚。
从巴尼亚斯运往欧洲,油轮进入地中海后即可抵达意大利、希腊、法国等地炼厂,航程明显短于从巴士拉经霍尔木兹、阿拉伯海、红海和苏伊士运往欧洲。
但如果巴尼亚斯原油要运往中国,油轮仍需经过苏伊士运河、红海、曼德海峡和印度洋,之后还可能经过马六甲海峡。它虽然绕开霍尔木兹,却增加了其他航运瓶颈。若曼德海峡受到胡塞武装袭击影响,油轮甚至需要绕行非洲好望角,成本和时间都会大幅上升。
所以,对中国而言,巴尼亚斯不是取代巴士拉的常规最优路线,而是一条价格更高但具有战略保险意义的备用通道。它对中国最大的价值,不是直接把更多伊拉克石油运到中国,而是让伊拉克在霍尔木兹中断时仍能向世界市场供应部分原油,从而稳定全球价格,并释放其他地区的油源供亚洲采购。
项目仍可能败在政治和安全上
这条管道要真正落地,仍面临多重障碍。沿线部分地区曾是“伊斯兰国”等武装组织活动区域,数百公里管线难以持续保护;叙利亚基础设施损毁严重,银行结算、国际保险和投资争端解决机制尚不完善;伊拉克中央政府与库尔德自治区围绕基尔库克油田和出口收入仍有矛盾;伊朗及其在伊拉克的盟友也不会欢迎一条明确削弱自身战略地位的管道。
更关键的是,政治宣布不等于工程开工。没有确定融资、原油供应承诺、长期运输合同和安全保障,即使美国总统和伊拉克总理共同公布项目,也可能重演过去多次“宣布重启、最终搁置”的历史。
结语
基尔库克—巴尼亚斯管道表面上是一项伊拉克能源安全工程,实际上牵动着三层竞争:伊拉克与霍尔木兹海峡风险之间的竞争,美国与伊朗地区影响力之间的竞争,以及美国与中国在中东能源基础设施上的长期竞争。
中国会从伊拉克出口多元化中受益,却也可能失去参与叙利亚重建和伊拉克西向能源通道的机会。美国真正要“绕开”的或许不只是霍尔木兹海峡,而是一个由中国企业投资油田、承建基础设施并购买最终产出的完整能源链条。
因此,标题中的问号不能轻易去掉。现在还不能断言这是一项专门针对中国的工程,但它已经体现出美国中东战略的新方向:不必把中国赶出伊拉克油田,只要掌握管道、港口、融资和安全规则,华盛顿就仍能控制中东石油流向世界的关键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