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正月里,北京接连落了几日冷雪,街道上树木枝叶落尽,只剩枯杈横斜。一日走在路上,忽见枝头上立着一只老鸦,通体墨黑,一动不动,冷眼对着漫天寒素。当时只默默站了片刻,心里无端沉下去一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倒无端想起八大山人的画来。
转眼到七月,城中暑气蒸腾,偶得闲往中国美术馆,恰逢《墨韵文脉 —— 八大山人与 17 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铺展。馆内隔绝外头的燥热,一室安静,古纸墨香淡淡漫开,立在八大的真迹跟前,恍惚冬雪见鸦那一点渺茫的感触,忽然落地,倒像是同三百年前的故人,隔着一纸笔墨,挨得极近了。
八大山人原名朱耷,是明太祖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世居南昌弋阳王府。他家原是世代擅艺的,祖父朱多灯能诗,书画篆刻皆有可观;父亲朱谋善画,《画史会要》说他兼取文沈陆周各家长处。少时天分也好,陈鼎作传,记他八岁便能属诗,书、画、印早早便都涉猎,原是养在王府里清贵的王孙。只是人世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京师陷落,大明就此倾覆,同年他父亲也亡故。顺治二年清兵入南昌,二十岁的朱耷舍弃家园,躲进奉新山中避难。五年后剃度为僧,法名传綮,号刃庵,拜颖学弘敏于进贤介冈灯社,一住便是二十七年,列为曹洞宗青原下二十八世传人。顺治十六年所作《传綮写生册》十五开,是如今能见到纪年最早的本子,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笔墨间尚存明人规整,心底郁结,却已悄悄落在线条缝隙里。
到康熙十九年,他在临川忽然发狂,扯碎僧衣烧了,独自步行回南昌,在街市佯狂游荡,才被族侄接回家中休养。旁人只道他疯癫,其实多半是半生压在心底的家国愁闷,寻了一处出口散出来。次年病愈还俗,画上始见 “驴” 字款,《绳金塔远眺图》便是现存最早带此款的山水。康熙二十三年,五十九岁,始署 “八大山人” 四字,连笔写去,看去像 “哭之”,又像 “笑之”,藏着一腔无从言说的心事,此后大半辈子,便常以此落款。
展厅中陈列两件精品,《秋窗竹韵图》与《山岗游鹿图》,并排悬着,对照看去,恰好见出他中年与晚年心境的分别。
《秋窗竹韵图》纸本立轴,属于五十九至六十九岁中年成熟期作品,这一段时期款上 “八” 字作两撇尖角,尚存一点篆书笔意,《中国古代书画图目》有著录。构图极简,奇石方硬,以折笔勾勒,石旁疏竹几竿,竹叶只用淡墨干湿数笔,不作繁密枝叶;上方画圆窗一匝,窗内清供,把秋气收拢在尺幅之间,虚实相生,颇得禅家淡远之意。行书款 “八大山人” 落在左侧空白,左下角仅钤朱文方印 “可得神仙”,不堆闲章,笔墨简净,正合他彼时不肯与世周旋的心性,一枝孤竹,大抵便是他自己的写照。
另一侧《山岗游鹿图》是晚年山水,气息更荒寒。远山淡墨轻皴,大半留白,几无层次;坡石苔点稀疏,岗上一鹿回头,眼瞳上翻,还是他惯用的白眼笔法。鹿角简括,皮毛淡染,全然没有寻常画鹿讨吉利的富贵气,只像一个失了归处的人,立在空茫山野里四顾无依。款写于画面右上,康熙三十三年之后,“八” 字改作两点样式;下角两方印,白文 “黄竹园”,朱文 “真赏”,前者自《安晚册》启用,后者康熙三十九年后常作钤记,两方朱痕压住大片空白,像是把一辈子难言的隐痛,都收在方寸印章底下。
石涛远在扬州,终身不曾与他相见,却屡屡寄画通信,评其笔墨 “淋漓奇古,一代之解人”,又称他 “金枝玉叶老遗民”,更有诗句赞他书法画法高出前人。两人同为遗民,隔着千里,倒是笔墨里的知己,相关题画与手札,都有文字留存。康熙二十九年,邵长蘅在南昌北兰寺与他晤谈,后来写《八大山人传》,收在《青门旅稿》,是记载他性情身世很要紧的一手材料,文中说他胸中郁结如巨石堵泉,世人只看见他佯狂,却不晓得内里藏着多少不得已。
他的笔墨一路变化,早年《传綮写生册》法度平整,中年《秋窗竹韵图》笔锋劲挺,不肯示弱;到晚年《山岗游鹿图》笔墨冲淡,只剩一片山河破碎后的空寂。书法也是一样,五十七岁以后行草渐多,晚年放而为狂草,《行草书诗册》《为镜秋诗书册》一路下来,书风的转变十分清晰。郑板桥题画说 “墨点无多泪点多”,用来评八大,实在贴切。
走出展厅时,外头日头正烈,回想正月雪天枝上的寒鸦,再看方才纸上的孤禽、瘦鹿、疏竹,像是两条不相干的光景,此刻却轻轻合在了一处。二十七年禅林,半生佯狂,八十载浮沉,一位前朝王孙的悲欢,尽数揉进水墨之间。从前只在书本里读他的生平,雪天见鸦,不过一点肤浅的同感;如今立在真迹面前,看纸上墨痕、朱红印泥、细细一行款字,才觉得这三百年的距离,原也没有那么远。
文脉一事,原是这般细微绵长,一纸淡墨,一枚小印,一点偶然撞见的寒鸦,都能使人同古时寂寞的灵魂,默然相对,不必多言,心里自有一分懂得。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