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人，集结吧！”
这是欧盟外交事务负责人卡娅·卡拉斯在今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号召。“我们正在朝着目标前进，掸去披风上的灰尘，穿上靴子，发动引擎，”她对与会者说道。卡拉斯女士将欧盟比作一群超级英雄，并引用了一句常被误认为是电影《钢铁侠》的台词：“英雄是由他们选择的道路造就的，而非他们所拥有的超能力。”卡拉斯女士断言，增加军费开支和推进技术主权将增强欧洲在日益严峻的世界中的决心。
她的这番话与欧盟如今习以为常的“独立时刻”宣言遥相呼应。由于受到特朗普总统对抗性做法的冲击，欧洲各国领导人正寻求独立自主。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认为，欧洲“必须在安全政策方面更加独立于美国”。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呼吁欧洲“对所有大国进行去风险，从而实现更大的独立性”。如今，欧洲领导人纷纷公开谈论制定自己的发展路线，力主发展更多欧洲半导体生产、本土能源，甚至建立联合核威慑力量。在本周于土耳其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上，预计会听到更多关于欧洲迫切需要自力更生的讨论。
然而，尽管欧盟一直在谈论如何保护自身免受外部威胁，但最大的危险却隐藏在内部。十年前，英国脱欧公投引发了人们对欧盟进一步分裂的担忧。但这种情况并未发生。然而，如今欧盟却面临着深刻的内部裂痕。在欧盟最大的两个成员国——德国和法国，极右翼政党比二战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权力中心。问题远不止于此。在整个欧洲大陆，无论是在荷兰、丹麦、捷克还是保加利亚，长期处于欧洲政治中心地位的政党都失去了曾经忠诚的选民，因为失望的选民转向了其他各种选择。动荡而非平静已成为常态。
其结果是一个悖论。在大陆层面，欧洲正在走向团结，领导人吹嘘欧盟的韧性日益增强。但在成员国层面，欧洲却在分崩离析，国内政治变得愈发动荡。这有可能使整个欧洲大陆陷入混乱，阻碍欧盟争取独立的努力，并使其更容易受到极右势力的侵害。
经济史学家亚当·图兹认为，欧洲正处于一个“多重危机”时代——各种灾难叠加，其严重程度远超各部分之和。在欧洲，2008年经济危机的长期影响，加上新冠疫情和当今持续不断的战争，加剧了人们内心深处的不安感。物价上涨，工资停滞不前，不堪重负的公共服务部门不得不应对人口老龄化和气温升高带来的挑战。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首要的政治问题是：政府除了“救火”之外，还能做些什么来安抚民众？
欧盟应对疫情的措施表明，它或许可以做到。金融危机之后，欧洲领导人制定了严格的预算削减方案，付出了巨大的社会和经济代价。随着2020年封锁措施的蔓延，欧洲领导人显然不能仅仅要求进一步紧缩开支。相反，欧盟打破了集体借贷的禁忌，向“下一代欧盟”（NextGenerationEU）计划投入了超过8000亿欧元的赠款和贷款。
这些支出不仅旨在提振收入，也旨在增强经济韧性。大部分投资都指定用于绿色再工业化或数字化。这与其说是真正的公共投资计划，不如说是国家对私营企业的支持，但这标志着与过去十年紧缩政策的决裂。这一转变尤其影响了各国的财政回旋余地，因为赤字规则——在债务危机期间通常被选择性地、惩罚性地使用——被放宽了。
西班牙和意大利是获得欧盟资金最多的两个国家，它们展现了欧盟援助的潜力。马德里佩德罗·桑切斯领导的左翼联盟和罗马乔治亚·梅洛尼领导的右翼政府政治立场截然不同，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利用疫情后的欧盟资金促进经济增长、控制公共债务并避免政治危机。尽管如今这两位领导人的政见存在争议，但多年来，他们的支持率一直高于大多数欧盟国家。西班牙在降低电费和扩大可再生能源利用方面表现尤为出色；意大利则大力发展高速铁路基础设施。
然而，慷慨解囊也仅限于此。很多时候，这些资金只是用来填补预算漏洞，许多已启动的基础设施项目要么延期，要么超支。2019年，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称“欧洲绿色协议”是欧盟长期繁荣的基石。然而，面对气候怀疑论政党的持续抵制以及扩大军工生产的压力，欧盟最终不得不降低目标，包括逐步淘汰汽油车的计划。这与疫情后的援助资金如出一辙，这些资金在能源多元化方面也只是断断续续地取得进展。
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也是又一次错失良机。作为回应，欧盟切断了与莫斯科的经济联系，并试图彻底取代俄罗斯天然气。最初，欧洲领导人承诺这将有助于加速绿色转型，并最终实现更大的能源独立。然而，在实践中，他们却转向了诸如大幅增加美国天然气供应等短期解决方案；一些成员国甚至倾向于继续依赖俄罗斯。德国关闭了其核反应堆，而其他国家，例如法国，则采取了相反的做法。
战争还带来了另一个不利影响。由于欧盟成员国在对乌克兰的援助问题上犹豫不决，重新武装的趋势愈演愈烈。在整个欧洲大陆，增加军费开支已成为一种普遍共识。这种转变在德国尤为明显，2025年大选后，主流政党取消了公共支出限制——但仅限于军事及相关基础设施。在欧洲层面，国防开支开始取代绿色协议，成为集体借贷的主要目的。诸如“欧洲再武装”（ReArmEurope）和“安全、自由和经济框架”（SAFE）等项目如今成为关注焦点。
这是否是一种军事凯恩斯主义？毕竟，1500亿欧元的“安全、自由和经济框架”贷款旨在刺激再工业化和创造就业机会，而不仅仅是用于购买武器。然而，早期迹象几乎不支持这些希望。此外，一些国家一直不愿参与该计划。作为SAFE计划的最大受益国，波兰正深陷于一场激烈的争论之中，争论的焦点在于是否应该将军费预算集中用于欧洲本土生产，还是继续依赖现有的美国和韩国供应商。在罗马，梅洛尼女士已开始撤回一项原计划的150亿欧元SAFE贷款，称意大利目前最迫切的需求是能源成本方面的援助。
其后果显而易见。在未能将疫情后的资金转化为长期能源独立和可持续的经济转型之后，欧洲领导人将重新军事化作为欧盟的共同目标和根本战略。然而，与全面推进的绿色再工业化计划不同，重新军事化既不能创造大量就业机会，也无法缓解困扰欧洲民众的价格冲击。此外，感到失望的选民似乎也并不支持领导人扮演的安全捍卫者角色。相反，越来越多的人变得愤世嫉俗、疏离冷漠，并且越来越倾向于极右翼。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特朗普。他对欧盟的攻击——他的政府曾贬低欧盟，称其正处于“文明消亡”的边缘——以及他对本土主义政党的支持，是欧洲转向独立的重要催化剂。但欧洲的自力更生往往更像是呼吁成员国更好地维护其在大西洋联盟中的地位。北约秘书长、荷兰前首相马克·吕特似乎坚信，欧洲人的主要职责是维护美国在联盟中的利益，即便这意味着要购买美国武器。
奇怪的是，特朗普的敌意反而促使欧洲领导人更加卑躬屈膝地依赖美国。以冯德莱恩去年7月签署的贸易协议为例，该协议表面上是为了确保特朗普继续致力于欧洲防务。尽管欧洲领导人高调宣称要独立自主，但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一项不平等的协议，承诺购买更多美国天然气，承担关税，并取消对美国进口商品的关税。在特朗普威胁要吞并格陵兰岛后，这项协议被搁置。但今年5月，欧盟议会投票决定继续推进该协议。
这一事件表明，无论欧洲对特朗普抱有怎样的反感，美国仍然掌握着话语权。毕竟，那些承诺将国内生产总值5%用于国防开支的欧洲北约成员国，正是应特朗普的要求才做出这一承诺的。而且，国防开支并非一切。对于像波兰这样的国家领导人来说，华盛顿仍然是其核心盟友，尤其考虑到法国和德国等欧洲大国的政治走向难以预测。欧洲大陆也仍然严重依赖美国的科技公司、能源和支付系统。
从这个角度来看，欧洲的自力更生实际上是对欧洲作为美国次要伙伴角色的重新谈判。内借用20世纪50年代领导北约的伊斯梅勋爵（Lord Ismay）的妙话，这就是为了“把俄罗斯人挡在外面，把美国人留在大后方”——同时不必过分担忧德国的走向。这种策略深刻地影响着欧洲的外交：首要目标是不疏远特朗普，即便这意味着要压制对其在加勒比海和中东地区侵略行为的批评。
然而，还有另一种途径。这种自力更生的模式将使欧洲成为全球体系的支柱，在国际法和绿色转型方面为世界树立榜样。这样的举措绝非无私。尽管欧洲无法独自大幅削减全球排放，但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将有助于其避免未来类似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的危机冲击。特朗普政府近期对国际刑事法院成员的制裁表明，维护法治首先是保护欧洲公民免受骚扰的必要手段。
为了实现独立自主，欧洲需要扩大其联盟。在这方面，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欧盟近期与拉丁美洲国家和印度达成了贸易协议。但其对华政策仍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今年5月，卡拉斯女士谈到，需要用“吗啡”或“化疗”来应对过度依赖中国的“疾病”。一些领导人，特别是西班牙的桑切斯，主张采取更为务实的做法，重点关注技术转让和对外国投资附加条件。如果再加上对欧洲已有优势领域（如风力涡轮机生产、清洁氢能技术和生物能源）的投资，这或许能成为经济复兴的良方。
这些不仅仅是地缘政治问题。一条真正通往独立的道路将极大地促进欧洲大陆在成员国国内和欧盟层面的团结，并修复其支离破碎的社会契约。在布鲁塞尔，这将是获得更便宜的能源、更好的经济前景和更大稳定性的途径。没有灵丹妙药：即便欧洲成功削减能源开支、创造就业机会或抑制通货膨胀，也无法在一夜之间消除移民和身份认同方面的冲突。然而，它可以增强选民对民主进程的信心，并有助于平息他们的一些愤怒。
北约峰会并非兑现欧洲独立宣言的理想场所。毕竟，该组织是与美国结成的联盟。关于欧洲大陆的军事生产、防务合作，甚至欧洲大陆军队，都存在着棘手的问题需要解答。尽管如此，为了自身公民的利益，欧盟需要做的远不止是迎合华盛顿的期望。只有摆脱美国的阴影后，它才能保护欧洲经济的根基，并开始赢回那些被民族主义的诱惑所吸引的选民。
正如卡拉斯女士所言，欧洲部长们并非披着披风。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对的。欧洲或许没有压倒性的实力，但它可以选择一条更好的道路。现在做出改变还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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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vid Broder
https://www.nytimes.com/2026/07/07/opinion/european-union-nato-trump.html?smid=nytcore-ios-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