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挟大志暂隐忍
——《世说》说(28)
■公羽
嵇中散既被诛,向子期举郡计入洛,文王引进,问曰:“闻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对曰:“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嵇康被害后,向秀不得已赴洛阳入朝。上计吏就是将郡国钱谷、税收、户口等编为计簿,送呈京师的官员。向秀被郡守推荐与上计吏一同赴京,就是入仕了。相传尧时隐士巢父、许由不愿做官,隐居于箕山,箕山之志就是喻不肯出仕的隐居之志。巢父、许由也都是老戏骨,影帝级人物,演技精湛,这里不细说。文王就是司马昭,问向秀“何以在此?”这就是手握生死大权的权臣在戏弄人,你来了还不行,还要让你说是心甘情愿的。“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司马昭闻言,“大咨嗟”,大为赞赏。
向秀,向子期,魏河内怀人,就是现在的河南武陟县西尚村人。西尚村原来其实叫西向村,不知怎么就成了西尚,向秀死后就葬在了村外。后来在向秀墓的旁边又出现一个冢头村,就是墓冢旁的村,相传是守墓的几户人家经世代繁衍逐渐形成的村落,也可能是因为人们嫌冢字不吉利,现在改成了准头村,但大冢还在。当然,叫西向还是西尚,冢头还是准头,对一千多年前的向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向秀是竹林七贤之一,与嵇康关系很好,当年钟会去看打铁的嵇康,在旁边拉风箱的就是向秀。据考证,向秀家离他们打铁的地方也就几十里路。向秀当然不是只会拉风箱,他既是文学家,也是哲学家,对《庄子》的研究有贡献。向秀在赴洛阳途中,专门到嵇康、吕安的山阳旧居凭吊,黄昏时分又听到哀婉的笛声,触景生情,写了《思旧赋》。刘禹锡在与白居易唱和中提到了《思旧赋》,“怀旧空吟闻笛赋”,明代诗人卢龙云在《挽易山人》中悲叹“欲拟山阳思旧赋,不堪闻笛却愁予”。一生好到处作诗题字的乾隆也写“殷勤怀故交,怆赋山阳游。”可见这赋影响之大。
向秀说,“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当然是迫不得已的隐忍之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候反倒是草民百姓可以随心所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向秀由于名气太大,不得不与司马氏合作,只能隐忍。太史公司马迁也是这样,为李陵辩护后,遭腐刑,当然是奇耻大辱。“所以隐忍苟活,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在《太史公自序》和《报任安书》中,司马迁讲到的西伯、孔子、屈原、左丘明、孙膑、吕不韦、韩非,哪个不是隐忍,没有他们的隐忍,中国的史学、哲学、文学、军事学不知要黯然失色多少!司马迁受腐刑之辱、孙膑受膑刑之痛、韩信忍胯下之耻,是因为他们都心怀大志。“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求一死重于泰山,当然不愿做轻于鸿毛的殊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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