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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朝 资深媒体人,前财新世界说撰稿人
编辑|Flóra
7月4日晚,特朗普精心准备的美国建国250周年庆典,因极端高温和暴风雨延误了两个多小时,观众一度被下令疏散,最终还是完成举办。当特朗普最终站上讲台时,不少观众已经中途退场,又重新折返,原计划三十五万人,最后仅剩十五万人。但特朗普似乎把这视为自己执政成就的象征:“你们听说一切都结束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你们回来了!”
这句话既是当晚的写照,也是特朗普自己政治处境的隐喻:他站在最宏大的舞台中央,头顶绽放了最绚烂的烟火,但他背后的天气正在恶化。他的权力达到了顶峰,而他的民意支持却跌入了低谷,净支持率一度跌至-20%,即使在佛罗里达,这个曾被视为共和党堡垒的红州,他的净支持率也是-12%。
《今日特读》将为您解析,一位民调屡创新低的总统,如何拥有比历史上任何前任都更大的权力;他的权力从何而来、向何处去;以及这场250周年庆典,究竟是在庆祝一个国家的诞生,还是在为一个新的权力时代加冕。
从稀释到提纯:特朗普如何成为“帝王总统”
据NPR报道,美联社和NORC公共事务研究中心的调查发现,仅约四成美国成年人对国家250周年纪念感到骄傲,并且只有三成表示兴奋。这些数字本身并不令人意外,意外的是,当绝大多数美国人认为庆典已经过于政治化时,特朗普在演讲中仍然选择了继续加大政治化的力度,而非寻求弥合分歧。(相关报道:CNN | 特朗普的第二任期,越来越只围绕一件事:特朗普)
理解这一矛盾的关键,在于特朗普的第一任期与第二任期有截然不同的权力逻辑。
根据澳大利亚广播公司报道,用纽约时报记者哈伯曼和斯旺在《政权更迭》一书中的术语来说,第一任期是稀释版特朗普。他的内阁中充斥着传统建制人物,例如国防部长马蒂斯、国务卿蒂勒森、国家安全顾问麦克马斯特等等。这些人不是特朗普主义的信奉者,而是共和党建制派安插在他身边的减速器。斯旺还指出,到第一任期结束时,特朗普对这些人深感怨恨,因为他们阻止了特朗普做出激进的政治行动,比如大规模贸易战、全球撤军、追捕政敌等等。(相关报道:ABC | “帝王式总统制”:唐纳德·特朗普第二任期如何永久改变白宫)
而哈伯曼指出,特朗普第二任期,则是提纯版,“我们正在观察的是一个不受约束的总统,他行使权力的基础包括了最高法院赋予的总统豁免权,完全被他震慑的共和党国会议员,还有一个高度忠诚的团队。”
《对话》指出,特朗普第二任期堪称“帝王总统”,他的权力扩张不仅体现在政策层面,而且触及了总统权力的结构性基础,包括战争权、财政权、人事权等等。(相关报道:对话 |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第二个任期与第一个任期的关键区别,可以从他的两张官方肖像中概括出来)
战争权是最直观的维度。在未寻求国会授权的情况下,特朗普政府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了军事打击,还跨越了法定的60天期限。他还在1月授权三角洲部队进入委内瑞拉逮捕马杜罗,同样没有与国会协商。据哈伯曼和斯旺的报道,关于伊朗的和平协议备忘录,在美国政府内部公之于众前,也只有极少数人见过文件,国务院、五角大楼和情报部门的高级官员直到文件公开才知道其中内容。
而在财政权上,5月,特朗普和自己的司法部达成诉讼和解,设立了17.76亿美元的基金,由特朗普任命的司法部长管理,而且总统可随时撤换任何成员。基金将在2028年12月15日自动关闭,恰恰在下任总统就职之前。这一事件说明特朗普正在尝试抢夺原属国会的财政权力。
最重要的是人事权。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有很多“短命官员”,比如国家安全顾问弗林24天离任,通讯主任斯卡拉穆奇10天离任,而现在他拥有一个高度忠诚且极度封闭的团队。斯旺指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实际上由大约五、六个人管理,这群人的忠诚是在2021年至2024年间锻造的,当时他们在针对特朗普的特别调查中被起诉或调查,这段经历使他们变得激进化。当他们重返白宫时,怀有一种“地堡心态”,一种“我们”对“他们”的敌我意识。斯旺指出,当特朗普谈到内部敌人时,他指的不是俄罗斯或外国恐怖分子,而是反对他的美国人。
当然,不能忘记舆论话语权。最好的案例,就是特朗普借着美国建国250周年的历史性时刻,将其转化为个人宣传工具。华盛顿的国家广场被围起来举办博览会,参展方包括了保守派团体和国防承包商等支持特朗普的团体,而且250周年庆典的组织方“自由250”,取代了国会以前设立的跨党派机构“美国250”,因此有多个民主党主政的州拒绝派出代表团,还有许多原定要出席的表演者也因为担忧党派倾向而退出。路透社和益普索的民调显示,包括四分之三的民主党人和一半的共和党人,都认为250周年庆典活动过于党派政治化。
庆典的舆论反弹已经说明,特朗普权力的扩张不会没有代价。
在全国民调层面,据《新闻周刊》统计,特朗普的支持率在各大摇摆州都处于劣势,而且在面临中期选举的在任总统中,他37%的总支持率是史上最低。不仅如此,在18至34岁选民中,特朗普的支持率仅为24%,65岁以上也只有46%,而独立选民中更糟,30%支持,62%反对。白宫发言人戴维斯·英格尔回应,有8000万美国人投票支持特朗普,赋予了他推行议程的授权。但8000万这个数字,就是特朗普2024年大选中获选票数,并不能代表他现在的欢迎程度,本身就是一种回避现实的方式。(相关报道:NewsWeek | 各州对这位总统的支持度存在明显差异)
除此之外,特朗普外交上的肆意妄为已经对美国经济造成严重的影响。单说原油价格问题,能源部长一方面拒绝排除油价升至每加仑5美元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还表示对暂停联邦汽油税等所有能控制油价的想法持开放态度,已经说明特朗普政府正在对油价问题、甚至通胀问题失去控制。
国际影响:帝国总统的外交局限
与国内权力扩张导致民意反弹相似,特朗普的外交行动没有受到国内阻碍,但因为过于鲁莽而面临一系列挫折。Politico资深编辑亚历山大·伯恩斯指出,特朗普第二任期最令人惊讶的误判,是他低估了其他国家的爱国主义情绪。(相关报道:Politico | 特朗普第二任期最令人意外的误判:他低估了美国之外其他国家爱国情绪的力量)
当然,在某些地区,特朗普的强势做法确实取得了成效。在阿根廷、哥伦比亚和洪都拉斯等政治不稳定、经济困难的国家,他可以指定选举的赢家,而且他的斩首策略在委内瑞拉确实成功了。但这些成功,更多地是针对依赖美国援助或处于政治动荡中的较小国家,当面对拥有足够民族自豪感和经济独立性的大国时,比如伊朗、巴西、土耳其等等,同样的策略难以奏效。
最典型的案例是加拿大。特朗普在2024年大选后,嘲讽加拿大会成为第51州,还用关税威胁,但最终反而激发了一轮爱国主义反弹,就连加拿大的前保守党总理斯蒂芬·哈珀都罕见地站到了第一线,他宣称他宁愿让国家变穷,也不会被美国吞并。而最终,对特朗普威胁的方案直接造就了马克·卡尼的崛起,他在上台后很快提出要团结中等国家,以抵抗美国经济的霸凌。
斯蒂芬·哈珀
而在乌克兰,特朗普公开羞辱泽连斯基,并索取乌克兰矿产财富,结果泽连斯基果断拒绝,而且还没有承担任何政治代价。特朗普还试图干预巴西的司法决定、强占英国和西班牙的空军基地、对以色列的军事战略发号施令、为欧尔班助选等等,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而伊朗战争是最严重的误判。据哈伯曼和斯旺的报道,特朗普靠自己的本能直觉判断伊朗政权是纸老虎,会在极短时间内崩溃,再加上内塔尼亚胡在2月11日的白宫闭门会议上说服特朗普可以取得速胜,但最终结果证明了他们的错误,伊朗政权不但没有崩溃,还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并通过代理人对中东的美军基地发动了持续打击,将战争拖入了消耗战。伯恩斯评论,任何民族主义领导人,都不会对伊朗将领和神职人员选择承受数月的美国轰炸,而非迅速投降感到惊讶,除了特朗普。
更令人意外的是,全球右翼盟友也在疏远特朗普。法国国民联盟的总统提名候选人乔丹·巴尔德拉在接受Politico采访时表示,第二任期内的特朗普与第一任期截然不同。他说如今的美国表现得更像一个帝国,特朗普本人极度不稳定且不断变化。意大利的极右翼总理梅洛尼,也在短暂蜜月期后和特朗普公开争执。
特朗普通过给对手贴上反美标签,确实在美国国内制造了稳固的粉丝群,但他错误地认为,这种手段可以适用于国际舞台。而且最矛盾的是,特朗普试图复制美国的“爱国主义”策略,靠支持其他国家的右翼民族主义来增加盟友,但显然,一个国家的民族主义情绪越强,就越不可能简单地听命于美国,最终的结果,就是让美国逐渐陷入政治孤立。
特朗普的“共产主义”威胁是什么?
回到演讲文本,在特朗普的7月4日讲话中,最为人关注的部分,可能还是他对共产主义的反复攻击。在拉什莫尔山,他将共产主义定性为对美国自由的致命威胁,声称其危险程度超过两次世界大战、珍珠港事件甚至911。而在国家广场,他甚至说这就像癌症,必须切除,而且必须快速切除。他宣称星条旗曾经将锤子和镰刀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如果有必要,会再次这样做。在整场演讲中,他将共产主义者与美国爱国主义对立起来:“你可以是共产主义者,也可以是爱国者,但不能两者都是。”
要理解特朗普为什么突然强调这个字眼,需要看近期民主党初选的结果。在6月底,科罗拉多州第一国会选区的长期现任议员戴安娜·德格特,在初选中被29岁的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成员梅拉特·基罗斯击败。德格特本身已是进步派,她是堕胎权的坚定捍卫者、环境保护的积极倡导者,但以色列问题成为她与基罗斯之间的最大区别。基罗斯曾在2023年11月撰文,将巴勒斯坦武装行动定性为对暴力殖民主义的暴力抵抗,同时还质疑,将反对以色列国的口号定性为反犹太主义的做法,其实是不合逻辑的。而就在几周前,纽约州的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成员也在初选中击败了数位现任议员,其中包括国会拉美裔核心小组主席阿德里亚诺·埃斯帕亚特。
值得注意的是,现在炙手可热的民主党政治新星、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同样是一位公开的民主社会主义者。他在7月4日发表了与特朗普形成鲜明对比的独立日讲话,认为美国是一个正在朝着其诞生时的设想不断努力的国家,虽然他的讲话没有点名特朗普,但其主旨要义直接对冲了特朗普演讲中所说的“美国黄金时代”,强调国家并非已经伟大,而是需要不断改进。
佐赫兰·马姆达尼
《国会山报》指出,正是因为民主党内的左翼变得越来越强,特朗普及共和党才越来越多用“共产主义”来攻击对手。共和党高层将民主党的内部分歧,称为“常识与共产主义之间的斗争”,并将民主党左翼的崛起与十月革命相提并论。而特朗普声称这些左翼候选人使用“社会民主主义者”这个词,是因为听起来好听,但实际上就是共产主义。新任国土安全部长马奎恩·穆林,抱怨民主党现在已经变成了伯尼·桑德斯的政党,而伯尼已经公开声称自己是社会主义者。(相关报道:国会山 | 民主党内部涌动的左翼浪潮周二蔓延至科罗拉多州)
但就像《Politico》采访的共和党策略师亚历克斯·康南特所指出的,“当我们指责的那些人自己承认是社会主义者时,这种攻击就没有那么痛了。”共和党需要一条新的攻击路线来让人们重新关注。数据证实了这一转向,《华盛顿邮报》的分析显示,2026年1月至6月,右翼人士和共和党人使用共产主义或共产主义者这两个词的平均频率为每周约626次,而2025年同期约为439次,增长43%。(相关报道:华盛顿邮报 | 随着社会主义日益受到欢迎,共和党转向一种新的攻击策略:指责对手是“共产主义者”)
特朗普通过将民主社会主义者定性为共产主义者,试图构建一个框架:政治对手不仅是政策上的特朗普反对派,而是美国根本价值的敌人,就如特朗普在演讲中说,我们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永远不允许共产主义获胜的国家。这种修辞的关键,是找到办法将国内政治分歧重新定义为爱国者与叛国者之间的斗争,而不是民主制度中正常的政策辩论。
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成员、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上月在纽约。(路透社/Dylan Martinez)
左翼对此的回应同样值得关注。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联合主席梅根·罗默指出,共和党人滥用“社会主义”标签,反而弱化了原本的污名效果,因为他们曾经用它攻击希拉里·克林顿,一个在全球标准下属于中右翼的政治人物。当社会主义被用来攻击每一个民主党人时,就像“狼来了”效应,随着马姆达尼等民主社会主义者登上政治舞台并取得不俗成绩,右翼想制造的妖魔化“社会主义者”形象,反而不再那么难以启齿,于是,特朗普才不得不升级修辞。
不过,“共产主义”的攻击并不一定奏效。奥卡西奥-科尔特斯本人在采访中指出,对于经历过冷战或来自东欧和拉丁美洲的老一辈选民来说,共产主义这个标签带有特殊的情感重量,但同时她也指出每个社区的情况都不一样,她的当选不是人们靠着标签投票选出来的,而是因为她的选区选民的。
结语
有趣的是,来自英国的媒体BBC,恰好问出了美国革命250年来最关键的问题:权力的边界应该在哪里?在这个历史关口,特朗普正在打破自水门事件以来历任总统自我约束的边界,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家朱利安·泽利泽对BBC表示,他“想不出有哪位总统走得这么远、对权力如此迷恋”。(相关报道:BBC | 特朗普重返白宫,再次点燃了美国建国以来的老问题:总统权力究竟该有多大?)
当特朗普在250周年庆典上宣称“1776年的精神仍然在我们心中咆哮”时,他大概没有想过,那个精神到底是什么。250年后,美国再次面对和开国元勋一样的问题:一个人应该拥有多少权力?特朗普的回答是“没有限制”,但他的权力可以行使到什么程度,最终不会仅仅取决于特朗普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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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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