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教师下乡教书,回宿舍发现房门被撬开、屋内翻得乱七八糟!浑身发抖想回家

问AI · 乡村教育失效的背后隐藏哪些结构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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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美粒

编辑 | 张瑞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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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远山区的穷困,城乡的鸿沟,辍学的孩子,“无法无天”的留守儿童……当年轻的大学毕业生来到乡村,成为乡村教师,以上现实往往是他们首先感受到的冲击。说实话,这并不是新鲜的故事,在一个舆论场都在谈论AI、机器人和未来大变革的当下,这样的老生常谈甚至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正如文中一位年轻老师所说,“有时候我们去城里的学校参加培训,我会觉得简直像两个世界。”一边是城市学校在讨论AI、机器人、国际课程;另一边,是她班里的孩子们两个人挤一张床,很多家庭甚至无法提供最基本的陪伴和教育。


过去二十年,约120万年轻毕业生通过“特岗教师”政策,来到中西部贫困地区的3万余所农村中小学任教,有研究显示,每派遣一次特岗教师,将会使所在地农村学生受教育年限增加0.18年、获得高中学历的概率增加3.5%。我们将叙事的主角转向这些新一代的乡村教师,因为正是这样的年轻人,在日复一日的教学中,承接着,也试图回应那些“老生常谈”的议题。他们的疲惫也是真实的,在关于乡村教师群体的学术研究中,“职业倦怠”几乎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西南大学一份基于某省4587名乡村教师的问卷调查就显示,80%的样本教师都出现了职业倦怠。而另一份基于5342位某省乡村教师的调查也显示,乡村教师,特别是青年教师的离职意愿正在上升。让他们倦怠的,既有繁重而琐碎的工作,也有一种“失效感”:他们认真讲课、维持纪律、设计教学,但依然觉得力所不及。许多年轻人离开了,有人正试图离开,还有人选择留下。他们的经历和选择,都是对宏大的教育叙事,具体而微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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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课堂

李新怡后来反复回想起自己入职学校不久后的那一周。

元旦,她在回家的高铁上被一个学生家长打电话过来骂,对方质问她,到底为什么给孩子布置这么多作业?她听不太懂对面的方言,只能听出一点——对方说她“神经病”,“不配当老师”。她回了一句,又很快被更激烈的辱骂淹没。

几天后,她回到学校,推开宿舍门,屋里一片凌乱。窗子开着,冷风灌进来,桌子被翻过,窗台上的东西不见了。她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发抖,没有敢走进去。

那是李新怡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地方,她不仅教不了书,可能连最基本的安全感也没有。

23岁的李新怡第一次来到这所乡镇小学时,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是山西人,去年刚毕业,汉语言文学专业,通过“特岗教师”考试来到家乡附近的一所乡村小学,成为一名语文老师。毕业生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考编之前,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很难进入城市的学校。乡村学校是许多像她一样的普通本科毕业生,想要上岸的“最后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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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怡的教室

让她感到失控的,不是学校的硬件条件。学校有配套的宿舍,有多媒体教室,甚至还有香港商人修建的足球场。真正让她措手不及的是人,怎么也学不进去的学生,以及可能从未重视过教育的家长

这样的事情不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

211大学毕业的帕帕第一次走进皖北一所乡村中学的教室时,也以为问题不过是学生的“成绩差一点”。但很快,她发现连最基本的课堂秩序都不存在。她带着话筒授课,学生们当着她的面吃东西、化妆,甚至掏出打火机点火烧纸玩儿。

她站在讲台上反复提醒,台下的学生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还有人会直接顶撞她:“学那玩意儿有个屁用啊。”她试着把班级“管起来”,把脸板得紧紧的,几乎每天都在吼人。短时间内,班里确实安静了一些。学生会把书摊开,装出在听课的样子。但这种秩序极其脆弱,一旦她稍微松下来,一切又会迅速回到原状。“你总不可能每天都那样去吼吧?”

帕帕承认,她害怕班级上的那些“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

有一次上课,一个女孩子坐在后排化妆。她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胳膊,说,“别化了,在上课,你干什么呢。”对方立刻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语气很冲地反问道:“你碰我干什么?”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车前挡风玻璃上被人用手指写了“SB”两个字。玻璃上积了灰,字迹很明显。她猜,大概率就是那个上课被她“批评”过的学生。

让帕帕难以承受的还有那些课堂之外的失控:有学生的父母明确告诉她,“以后我家孩子的事不要找我”,也有孩子很快辍学,从此消失在学校之外。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躲回宿舍偷偷哭。有一次,帕帕哭到喘不上气,发现自己的手发麻,手指蜷缩痉挛在一起,“像鸡爪一样,我吓坏了。”后来她在网上查,得知这可能是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哭完,帕帕又被电话叫回办公室。因为她是班主任,中午也不能离开。

对于进入乡村中小学的年轻老师来说,真正消耗的并不是琐碎工作量,而是一种长期得不到反馈的状态。他们认真讲课、维持纪律、设计教学,但努力就像石头掉进一口深井里,很久都听不到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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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乡村教师们

这些年轻老师并非一开始就理解去乡村教学意味着什么。

李新怡大学在一座省会城市读书,刚毕业那段时间,她最不习惯的事情,不是学校的环境,而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她反复跟家里人念叨:“这儿连蜜雪冰城都没有。”她习惯了在手机上下单后半小时就能拿到一杯咖啡。但来到这里之后,她第一次点开淘宝闪购,页面上显示的却是“13日达”。

“我当时想,原来外卖还能13天才送到。”她笑了一下。这种偏远感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它意味着远离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进入另一种她不了解的生活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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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怡学校所在的乡镇

李新怡带的班里,有个经常尿裤子的小女孩。她从来不举手说自己想上厕所,只会突然站起来用方言大喊:“老师,我要尿哩,我要屙哩。”

后来李新怡才知道,她的父亲是1966年出生的人,母亲早已离开家,家里还有一个辍学的姐姐和一个在省会端盘子的哥哥。年迈的父亲几乎无法提供正常的照顾,连牙刷、牙膏都没有。李新怡给她买了新的洗漱用品,第二天,小女孩却把整管牙膏挤得到处都是,脸上、衣服上全是白色泡沫

帕帕是在皖北一个县城里长大的。从小学到高中,她基本都在县城最好的学校里念书。在一个传统的中式家庭里,“考上大学”几乎是一条唯一正确的路。父亲反复告诉她,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出人头地,找到好工作。

高考那年,帕帕从县里最好的中学考去了北京一所211大学。她听从家人建议,学了物联网工程,但后来才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大学毕业后,帕帕曾在北京顺义给一个富裕家庭做家庭教师。那份工作月薪有一万六。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面试时的场景:地点在顺义的别墅区,远离市区,道路的两边是高大的树和低密度住宅区,草坪修得很整齐。

孩子的父母是在北京“很有威望的人”,家里有专门的大书房留给小孩上课。面试时,对方不断问起她的成长经历、英语水平、兴趣爱好。帕帕会弹钢琴,会打篮球,大学时还是女子篮球队成员,还会游泳。正好符合对方家庭对“家庭教师”的要求。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近距离接触属于另一个阶层的教育方式。她后来回忆,那家孩子从小接触的东西,和她小时候几乎是两个世界。她小时候的人生目标只有“考大学”,而那个家庭的孩子,从很小开始,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更广阔的人生。

她当时不会想到,未来当她成为乡村教师,还要见识另一种,更窄小的成长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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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被托举的孩子

对于在广西一所乡镇初中教书的小鱼来说,乡村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出生在贵州一个小山村,后来一路读书,考上了山东某大学。刚开始,她以为自己足够理解那些农村孩子,毕竟她也曾是其中的一员。但真正站上讲台之后,她才慢慢发现,如今的乡村教育现实,比记忆里的贫穷更复杂,也更沉重。

小鱼刚接手这群初一学生时,发现自己不得不从26个英文字母重新开始教起。

她专门拿出一整节课,带学生读字母、写字母。“但就是有人学不会。”她到现在都觉得难以理解。在这里,一些初二学生依然无法完整念出26个字母,甚至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拼音。

她之前在城市的私立学校工作过,那里的班级通常只有一两个人不及格,到了这里,情况几乎完全倒了过来,“基本上只有一两个人及格。”

学校实行住宿制。一个班五十多个孩子,男生一个宿舍,女生一个宿舍,二十多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床位不够,就两个人睡一张床。“是真的一张床睡两个人哦。”她反复强调。孩子们的个子普遍不高,很多人长期营养不良,瘦瘦小小地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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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的学校周围

更让她震惊的是家庭结构。这里很多家庭依旧保留着非常传统的生育观念,一个家庭有五六个孩子是常态,多的甚至有九个、十几个。父母大多没有稳定收入,主要依靠务农和补助维持生活。资源被均摊到每一个孩子身上之后,几乎所剩无几。

班上的英语课代表是一个成绩不错的女孩,家里有九个孩子,她排行第三。姐姐很早就结婚生子,下面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她的父亲几乎不挣钱,每天喝酒,喝完酒还会家暴。就像《山花烂漫时》里的谷雨一样,女孩长期处在一种高度压抑的状态里,甚至出现轻度抑郁的症状。

下晚自习后,女孩有时会一个人站在小鱼的办公室门口,低着头不说话。小鱼问她怎么了,她才慢慢开口,说父亲又喝酒了,说家里又在吵架,说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回家。她知道读书可能是自己唯一的出路,所以一直没有放弃学习。但父亲不断告诉她“读书没用”,每天催促她早点出去打工赚钱。

小鱼记得,有一次学到一篇关于国外旅游的文章,里面提到了澳大利亚和俄罗斯。她顺口跟学生们说:我们今天了解到的这些知识,也许有一天会帮助我们,因为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到这些国家去旅游、去学习。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英语课代表抬起头,很认真地问:老师,我们真的可以去这些国家吗?在她身边,很多女孩初中还没毕业,或者刚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已经早早结婚、生小孩,之后留在家里带孩子,等孩子稍微大一点,再和丈夫一起外出打工。

她去家访,女孩家的房子建在大山里,那是国家统一修建的扶贫房。从外面看,房子并不破旧,但走进去,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水泥地、水泥墙,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摆着几张凳子。女孩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依然掩盖不了长期匮乏留下来的痕迹

那天回去之后,小鱼难受了很久。她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意识到,老师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她可以在学校里多照顾这个女孩一点,可以告诉她“你一定要继续读书”,可一旦放学,女孩还是会重新回到那个原本的家庭环境里。很多力量,并不是一间教室里的老师能够真正对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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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

另一次家访,一个15岁的女生主动跟她说,自己不准备继续读高中了。小鱼问为什么,对方很平静地回答:“我妈说我年龄有点大了,再不早点嫁出去,就成大龄剩女了。”

小鱼愣住了。“你才15岁。”她反复跟那个女孩说,“你现在应该上学,不是结婚生孩子。”小鱼说,这里的很多女孩,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被周围的人不断提醒:她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家庭、婚姻和生育里去。那些“开智”更早、想离开的孩子,反而更痛苦。

和过去相比,短视频和智能手机也正在更早地进入这些乡村孩子的生活。

小鱼观察到,很多学生都会模仿网络上的流行语。她走进课堂,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我要验牌”“给我擦皮鞋”。他们知道外面的城市长什么样,也知道“精致生活”是什么样子。这种“看见”有时会变成动力。一部分学生会因此产生强烈的离开欲望,开始认真学习。但更多时候,它带来的却是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他们会觉得,别人的人生好像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小鱼说。

那些视频里的生活——宽敞的房子、漂亮的穿搭、城市里的咖啡馆和商场——离他们都太遥远了。很多孩子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家庭没有办法提供这些东西,而学习本身也未必真的能改变命运。于是,一部分人开始迅速摆烂:不想学了,也不再相信努力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我们去城里的学校参加培训,我会觉得简直像两个世界。”小鱼说。一边是城市学校在讨论AI、机器人、国际课程;另一边,是她班里的孩子们两个人挤一张床,很多家庭甚至无法提供最基本的陪伴和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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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总得有人告诉他们”

刚入职的时候,小鱼每天都会认真化妆,仔细整理头发和衣服,希望自己能以一种“很好的状态”站到学生面前。她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认真、足够有感染力,学生总会被带动起来。

可课堂上的现实却常常是另一种样子。她一个人站在讲台上讲课,下面睡倒一大片学生。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她在黑板前讲语法、讲单词,偶尔停下来,发现真正抬着头听课的只有零星两三个人。更多学生趴在桌子上睡觉,有人甚至连书都没翻开。

“然后我讲完之后,这几个认真听课的同学还不太懂。那种感觉特别无力,我心里面感觉很崩溃。”她说,“上完一节课,比跑几公里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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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上课的教室

帕帕说,刚工作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教育理想”会很宏大。

后来她发现,自己现在对理想课堂的想象已经变得非常简单了。“就是正常教一群愿意听课的孩子。”她脱口而出,只是希望,课堂上有人愿意抬头听她讲话。

“我愿意教,但是他们很抗拒,在我面前竖起了一道墙,把我给堵在外面。就是这种感觉。”

失落感让李新怡很疲惫。

家长的辱骂、宿舍被翻、学生的索取、无休止的沟通,让她开始学会收缩自己。她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活跃在班级群里说话,也不再主动和家长分享班级里的活动。“如果抛开‘老师’这个职业身份不谈,我其实得承认,我对自己的工作对象,也就是学生,已经有一点厌烦。也不是一点,是很多。对,厌烦。”

这种疲惫并不只是个人情绪。

在关于乡村教师群体的学术研究中,“职业倦怠”几乎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2024年《教育研究》的一项调查显示,我国小学教师抑郁倾向检出率为18.3%,中学教师为20.9%。而华南师范大学团队基于全国5672名中小学教师的调查则发现,农村教师在职业倦怠总分及其核心维度上的得分显著高于城市教师。另一份基于某省4587名农村教师的问卷调查就显示,80%的样本教师都出现了职业倦怠。

相比上一代扎根乡村的教师,李新怡、帕帕和小鱼这一代年轻人更多成长于城市化进程之中,他们通过“特岗教师”政策来到中西部贫困地区的农村中小学任教,这一政策实施近20年,旨在鼓励高校毕业生从事农村义务教育工作。对于这些年轻人,选择“特岗教师”,既是现实择业的考量,也可能有理想主义的因素,而乡村的现实让她们措手不及,深感无力。有研究者将新生代乡村教师称为乡土社会中的“边缘人”“漂泊者”。就好像帕帕,她选择成为一名农村教师的原因是,疫情之后,考编越来越卷,市区岗位一个名额可能有几十个人争,她不敢赌。相比之下,农村岗位竞争小一些,家里人也劝她:农村学校可能轻松一点,以后还可以通过选调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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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帕的办公室,小红书@Perdy帕帕

但农村教学的工作并不轻松,有一次,一个学生和同学打闹时把裤腿弄破了。家长电话一打过来就骂人,几乎没有给帕帕解释的机会。类似的事情后来越来越多。帕帕意识到,至少在她工作的那个乡村里,老师不再拥有过去那种被尊重感,更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抱怨、被指责的人。

帕帕试着理解这种情绪的来源。她觉得,那些家长,尤其是一些母亲,很多时候并不是单纯“蛮横”。更像是一种长期生活压力之下形成的生存方式。在乡村,丈夫外出打工,她们必须让自己显得强势、不好惹,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保护自己。久而久之,这种说话方式也会自然延伸到和老师的关系里。

面对不关心孩子学业的家长,老教师们劝她:“他们家长都不管孩子了,你去管什么?”帕帕慢慢听懂了这句话,她也开始变得“佛系”。

她不再像刚工作时那样,每天追着学生收作业、抓纪律。以前她几乎天天收作业,现在变成一周收一次;以前总想着把每一个学生都“拉上来”,后来开始接受“有人就是学不会”。“教学上面,怎么简单怎么教。”她说。

但她仍然很认真地参加公开课、优质课比赛。去年,她在全区英语教师的作业设计比赛里拿了第三名。这个奖给了她很大的信心,这至少证明,她的问题并不在教学能力本身。

拼命参加这些比赛,还有一个原因。“因为这是我走出去的唯一方法。”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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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帕的住宿环境,小红书@Perdy帕帕

帕帕开始在差班里“全英文教学”,因为“反正不管讲什么都没有人听”。你沉默四十分钟,他们在玩;你讲满四十分钟,他们还是在玩。于是,她干脆把那些“无论怎么教都差不多”的班级,当成了自己的英文授课练习场。

最开始,别人以为她是在做课堂改革。但她很坦白地承认,不是。“我就是为了练我自己。”她说。

刚工作的时候,她并不是这样想的。

那时,她相信“爱”能改变学生,相信只要自己足够认真、足够投入,总有人会被带动。后来她慢慢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靠老师一个人就能改变的。家庭、环境、成长经历,很多时候早就决定了一个孩子会往哪里走。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她反复说起这句话。

而在某些具体的时刻,她还是会忍不住多做一点。

帕帕会在课堂上主动给学生讲性教育。乡村中学里,很多孩子很早就开始谈恋爱,女孩怀孕、辍学的事情并不少见,但几乎没有人真正系统地告诉他们,什么是身体边界,什么是自我保护。她发现,很多女生甚至连最基础的生理知识都不知道。于是有时候上完课,她会临时停下来,认真地跟学生讲卫生巾、月经、安全和性骚扰。讲到“不要轻易让别人碰你的身体”时,下面原本吵闹的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很多学生默默地听。

她知道,这些内容可能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但她还是想讲,“因为总得有人告诉他们。”帕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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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教育开始失效

问题并不只是“学生难管”。更大的问题是,农村的教育系统正在一点点失去支撑。

小鱼说,“稍微有点见识的家长”,都会把孩子送去县城。留下来的,大多是没有条件离开的家庭。

与此同时,学校承担的责任越来越多:教育、安全、心理,甚至是家庭管理。最后所有问题都会落到老师身上。

在小鱼所在的学校,“控辍保学”是一个高频出现的词。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老师下乡进村,去学生家里把辍学的孩子劝回来。

很多孩子不是突然“不想读书”了。他们只是很早意识到,自己学不进去,也很难靠读书离开这里。家长的态度往往更加直接——既然学不会,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小鱼说,她接手过六七个辍学边缘的学生,但几乎没有真正劝回来的。“他们一旦决定不读,那个决心你改变不了。”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男孩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离开了家。后来,男孩不来学校了。

小鱼和其他老师一起去找他。他站在家门口,很平静地跟她解释:“老师,我现在没办法去学校了。中午弟弟妹妹要吃饭,我得留在家里照顾他们。”他甚至主动对小鱼说:“如果到时候学校检查,你再叫我回学校,我会配合你。”

小鱼不知道该再怎么继续劝下去。后来,小鱼发现,“控辍保学”很多时候并不是把孩子真正“拉回课堂”,而是老师和学生一起,努力维持一种不被系统问责的状态。因为一旦学生长期不来,学校就要写大量材料、接受检查,老师也会被追责。

“但很多时候,你知道问题根本不在学校。”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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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的教室外

乡村教育里的“失效感”并不只发生在学生身上,也发生在老师身上。

小鱼所在的学校,一个年级有十几个班,真正被寄予希望的,往往只有一两个重点班。剩下的大部分普通班里,课堂状态几乎都差不多: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学生睡觉、发呆、讲话。

时间久了,一些老师也逐渐放弃了。“因为你会觉得,再努力也没有什么改变。”小鱼说。

她并不愿意简单地把这种状态描述成“摆烂”。老师们并不是没有认真过。很多人刚工作时,也会拼命抓成绩、管纪律、熬夜备课,但当他们反复面对同样的课堂、同样的家庭环境、同样无法改变的结果之后,热情就会一点点被磨掉。

“光靠老师,改变不了。”她说。在她看来,这已经不是某一个学生、某一个老师的问题,而是一个巨大的结构性困境:家庭、学校、地方环境、教育资源,都交织在一起。最后,所有人都被困在里面。

刚入职的年轻老师,几乎天然会成为学校里最容易被调配的人。帕帕那一批新招进来的年轻老师,被塞进不同岗位:有人刚入职就当班主任,有人被派去教务处打杂,还有人被安排去政教处。“你知道吗?最夸张的是一个完全没有财会背景的年轻老师,突然被要求去当学校会计。”帕帕说。

那个老师连会计都没学过。干了两天之后,直接在宿舍里崩溃大哭:“我根本不会干会计。”后来,他干脆把办公桌搬回原来的办公室,直接“罢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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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帕所在学校的办公室

而另一方面,“编制”又使这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稳定感。只要不犯严重错误,老师几乎不会被开除。很多人慢慢接受了另一种工作逻辑:既然干多干少差别不大,也很难真正改变什么,那不如降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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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小鱼在乎”

小鱼也是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

她出生在贵州的一个小山村里,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去学校。冬天天亮得晚,几个小孩只能摸黑出门。“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小鱼说。

“就是我们几个小学生,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走在最前面带路,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把。那个时候山里竹子很多,我们就把竹子捆在一起点燃,用来照亮去学校的路。等走到学校的时候,天也差不多亮了。”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更苦。学校没有食堂吃饭,小鱼每天从家里带一小把米,到学校后用铁饭盒自己淘米、加水、蒸熟。没有蔬菜,就带一罐家里炒好的辣椒。

父母长期在浙江打工,她和爷爷生活在村子里。初中时,她给父母打电话哭,说不想读书了,想出去打工。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后一个人往家里走。走到一半,一辆车突然停在她旁边。

“车门一打开给我震惊的,我以为我在做梦呢。我揉了揉眼睛,发现真的是我爸妈,还有我弟弟。我妈在车边叫我,我一下子特别开心,直接跑了过去。我问他们,你们怎么回来了?他们就跟我说,不去外面打工了,以后回家陪我。”

很多年后,小鱼重新回到乡村学校教书。她越来越确信,真正决定一个孩子能不能走出去的,往往不只是学校,而是背后有没有一个愿意“托举”他的家庭。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她会告诉学生,自己也是从农村一步步读出来的,反复地跟他们讲,“读书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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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在学校的走廊

但她也发现,现在的乡村和自己小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我们那个时候虽然穷,但大家默认‘读书考大学’是一条能离开的路。现在的物质条件已经好了,但大家好像不太相信这一套了。”

英语课代表女孩,成了小鱼这些年少数还能感受到“成就感”的来源。

女孩成绩很好,也很早熟,在家里,她更像那个“大人”,照顾弟弟妹妹、协调父亲的情绪,小鱼确信,女孩一定会离开这里。她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以后如果她考上高中没有钱,我就帮她申请资助,或者我自己也会资助一点。”她不希望这个女孩因为钱辍学。

小鱼说,她曾经看过一个小故事:退潮之后,很多鱼被搁浅在沙滩上。一个小男孩蹲在那里,一条一条把鱼重新扔回海里。旁边的人问他,沙滩上这么多鱼,你救得过来吗?没有人会在乎的。

小男孩回答:“这条小鱼在乎。”

小鱼说,自己一直记得这个故事。“我有时候会把我自己当成那个角色。”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条小鱼,因为我发生了一点改变,”她停了一下,“我也会觉得很有意义。”图片(来源:腾讯新闻)

◦ 头图、封面图为AI制作,配图来自文中人物。

◦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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