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每日经济》(이데일리)驻北京特派员7月3日在丹东做了一篇实地报道。报道的内容不复杂,但现场画面提供的证据比任何政策文件都鲜活。
鸭绿江铁桥上,货车排着队驶向朝鲜一侧,丹东海关周边道路被等待通关的货车填满。当地居民告诉特派员,和今年年初相比,往来朝鲜的货车数量“增加了三倍以上”。
同时,在新鸭绿江大桥的朝鲜一侧,此前多年闲置的工地突然有了动静。大型起重机竖立在桥头,海关大楼的施工似乎已接近尾声。陪同特派员的当地消息人士说,5月之前还看不到这些设备。
韩媒特派员注意到,中国一侧的海关也完成了重新整修——几个月前周边还长满了草,现在清理完毕,海关内部停着多辆汽车。海关旁边,一家中国物流公司竖起了一块朝鲜文广告牌:“在这里,我们以真诚的心期待与您的合作。”
报道引用了更多数据,不过这些对长期关注东北亚的人来说其实并不新鲜了,不过在此重温一下也并不为过:韩国银行估算,2024年朝鲜实际GDP增长3.7%,为八年来最大增幅;韩国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推算,朝鲜通过向俄罗斯出售武器,从2023年夏天到2025年底获得了超过100亿美元的收入。
美国《华尔街日报》近期也将朝鲜称为“世界上最令人惊讶的成功故事”,并引述专家说法,称朝鲜经济处于最高领导人执政约15年来的最高水平。
韩国媒体指出,这些数据和现场画面,指向同一个结论:朝鲜正在建立不依赖韩国援助的经济循环。俄罗斯的武器采购款注入了外汇,中国的贸易通道提供了物资流通。
安理会的制裁当然还在,但被制裁的对象已经不再只能在一片萧条中,坐等制裁解除。
但个人认为,这篇报道最值得关注的部分不在现场描述,而在最后一段。
前延边科技大学教授、东北亚局势专家李镐楠(音)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如果朝中交流正式启动,韩国在半岛和平讨论中能参与的方式将大幅减少。”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比起单纯的对朝援助,(韩国)更应当探索能够化解对朝制裁的外交方案。”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逻辑方向是反过来的。通常的逻辑是:维持制裁→用援助作为杠杆→换取朝鲜在对话中的让步。李镐楠的逻辑是:援助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制裁框住的不是朝鲜而是韩国自己→与其等着被别人绕过,不如主动参与拆解。
李镐楠不是一个进步派学者,他的背景和学术路径并不属于韩国左翼知识圈,接受的也几乎全部都是《中央日报》等保守派媒体的采访。
因此,这个人在保守派的语境中说“化解对朝制裁”,分量和一个进步派学者说同样的话完全不一样。
但他这不是在主张对朝让步,而是从韩国利益的角度算了一笔账:俄罗斯100亿美元的武器采购费和中国3倍增长的货车流量,正在给朝鲜一个不需要通过首尔的经济基础。
制裁框架看起来似乎还牢不可破,但制裁框架下韩国手里那张“援助牌”的价值正在被中俄与朝鲜之间的贸易管道悄悄掏空。
他应该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说出那番话的,作为曾在中国任教的学者,他到访过丹东的边境现场几乎是可以肯定的——站在鸭绿江边看到对岸的起重机和脚下的货车长队,得出的判断和在首尔办公室看图表的判断确实不一样。不加掩饰的第一手素材,有些时候会直接修正人的判断框架。
李镐楠可能是第一个公开说出“需要化解对朝制裁”的韩国保守派学者,但他不太可能是最后一个。
虽然他不算是一线学者,也不在决策圈,但媒体的放大作用,会让更多人发现中朝边境的货车流量、朝鲜外贸的多元化程度、以及韩国在半岛经济格局中被夹在外围的处境——这些事实会推动保守派心理上的“堤坝”松动。
当然,即使韩国学界和政界逐渐意识到制裁的有效性已经变了,首尔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韩国不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那个体量,它没有能力单方面解除任何实质性制裁条款。
它能做的最多就是“枕边吹风”——在华盛顿对话中表达倾向、在多边场合推动议题,或者呈交自己的方案。化解制裁这件事,最终的钥匙仍然在五常级别的国家手里。
但李镐楠的所见所言,至少打开了一个此前在保守派圈子里不太会被公开讨论的话头:制裁的代价不只是朝鲜在付,韩国可能也在付,而且付出的东西是“参与决定半岛未来的资格”。
一旦韩国彻底失去和朝鲜的接触渠道,不是影响力减弱的问题,是影响力清零。
当朝鲜在对韩国没有任何依赖的前提下发展起来,后果不光是韩国没有杠杆可以撬动朝鲜政府的决策:朝鲜国民接触到的全部是写着中文和俄文的商品,看到的是中俄的文化产品,加之自己生活水平肉眼可见地提高,也就不会像以前那样还向往韩国的生活,喜欢用韩国货,从而认可韩国宣传的那一套。
到了那种境地,对于朝鲜而言,半岛就像完全没有韩国这个国家,朝鲜地下丰富的矿产和韩国无关,从韩国到朝鲜再到中国的东北亚铁路也再无可能。韩国不论是进步派还是保守派,想扳回这种局面就会变得比登天还难。
要避免这个未来,从现在开始,思考和尝试一些和之前截然不同的解法,或许对韩国而言才是更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