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台 | 李知展:丽景(节选)


图片


李知展,作家。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大家》《江南》《长江文艺》等刊物。已出版长篇小说《平乐坊的红月亮》《芥之微》、小说集《望春门》《流动的宴席》等。现居河南洛阳。





丽    景


李知展


1


  环洛皆山。往西,多是山原,北中原豫西那种遍布低矮灌木的旱山——贫瘠、粗粝,却又有见缝插针生机强韧的绿。山挽着山,绵延苍莽,断裂面大刀阔斧,露出土黄的筋骨,坚硬、浑厚,不卑不亢。前二十年,她不得不一次次翻过群山,从村坳坳里,先是到镇上,再去县里,再是洛阳,再到南方。一路上,一山刚放出一山又拦住,走啊走啊,抬眼望望,天还那么高,路还这么长,看不尽的长草和矮树。那时,她只有一个悲欣交集的感受:人真是坚韧啊,只要有一片缓坡,就有垄畦整饬的庄稼;只要有一处河谷,就有炊烟和人家;只要给一点雨水,石缝里的草就能开花。

  小时候,她随着祖父,到了一个平整的山麓高坡上,祖父眯着眼瞭望山脚下,笑了,指着烟气升腾的地方,说,“妮儿,快到了。”接下来又走啊走啊,居然还没到,她就泄气了,要坐下歇歇。爷爷拉起她,“妮儿,行路不敢停,越歇越不想动。咱继续走哇,来,爷爷背你,你给爷爷唱首歌吧。”或许来自遗传,她嗓门明亮,如山泉流淌。趴在祖父肩头,颠得东摇西晃,想出一首豫西当地的俏皮儿歌,稚气未脱的小嗓子甩出一绺儿鹅黄:“山一高,地就凹,沟里住了一户好人家,出来个猫,三条腿,出来个狗,没尾巴,出来个娃,是哑巴,出来个闺女,豁着牙……”祖父哈哈笑,“乖妮儿,那不就是你吗?”她嘟着缺牙漏风的小嘴朝祖父哈气,手不自觉地挠着祖父的脖子,说,“爷爷,你才是!”祖父也没几颗好牙了。祖孙俩笑得咯咯的。

  到了山脚,祖父嘱咐她,“妮儿,不敢笑了,想吃啥,给爷爷说,可不敢席上乱摸乱拿。”她知道,这回是丧事,村里有人“老了”。到了主家附近,祖父让她捂好耳朵眼儿。掏出火铳,摁实火药,烟头点燃引信,砰砰砰,往天上放了三枪。山林耸动,鸟雀皆惊。涣散的人们心内一凛,知道三爷来了,有主心骨了。就都围过来,众星捧月般将梁老三迎入小院。

       梁老三先到灵前上炷香,然后坐在案前,抽袋旱烟。一袋烟吧嗒吧嗒抽完,也听明白逝者的情况,诸如亲疏远近、宴席丰俭、起灵吉日等。梁老三烟锅一敲:“拿纸。”那场面如沙场点兵,下笔如令,唰唰唰,谁去报丧,谁去挖穴,谁去买菜,谁去支灶,谁请丧乐,是喜丧是凶丧,要不要请戏班子唱一唱,请谁家班底点哪几出戏要哪个角儿出席……梁老三不疾不徐,安排停当,主家亲邻各自忙去。他这才缩着肩膀,抽烟喝茶,和本家老人扯闲话。话题围绕逝者展开,如是早逝的,免不了一番唏嘘感叹,如是寿终,也穿插些眼下的节气时令庄稼收成家畜行情。

  有梁老三坐镇,从停灵、吊唁、宴席、起灵、发丧、入葬,皆有条不紊。最重头的是入葬那天,梁老三一早起来,也不吃什么,碗里磕个鸡蛋,打散,冲入沸水,滴几粒香油,趁热沿着碗边吸溜喝完,就端坐闭目养神。吉时一到,冲天三声炮,梁老三扎好裤腿,勒紧腰带,大步流星,如将军出征。

  婚丧嫁娶在民间都有极大的表演性。伦理纲常架构下的熟人社会里,生死都不仅局限于个体,区域内具有公共性、参与性、观赏性。在村民的注视下,梁老三势若孤松,声如洪钟,“孝子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孝子贤孙就依次磕头、哭号。致哀完毕,棺木已被横杠捆绑,梁老三跳上前杠,背倚黑棺,气沉丹田,平地炸雷,喊一声,“起!”铳子、鞭炮、唢呐齐鸣,棺木被稳稳抬起,缓慢行进。在路口略一停顿,长子长孙摔了孝盆,响器吹吹打打,队伍和哭声浩大,开始从灵堂到墓穴的驾鹤之旅。

  山路不平,上坡下坡,高低坎坷,梁老三眼观八方,如指挥家一样,一个手势打出,一个眼神扫过,各方各位的抬棺人,就接住三爷的指令,知道力道的轻重缓急,明白该绕坑还是该避洼。一路化险为夷,抬到墓坑,再经繁复合土仪式,直至黄昏时,将逝者葬入祖坟。大事已定,梁老三似乎矮了下来,没了峭立棺前如指挥千军万马的挺拔,泄了劲,人仍是平和的。

  新坟培起,纸扎金箔烧化,人们还迟迟不散,似是意犹未尽,都说,看埋人,还得是梁老三,整场下来,指挥若定,庄重,不乱。亲戚余悲,他人已歌,有那浮浪贪玩的小屁孩儿,在计算四邻八村下场丧礼该谁,到时相邀着再去看。

  回来,孝子谢了亲邻,梁老三算了奠仪礼金,交割清晰后,这才吃碗杂烩菜。他把碗里的丸子肉片挑给她,祖孙俩吃罢,辞了主家,就要返回。一路上,祖父牵着她走,她走累了,就背着她。她怀里有时掖着几张零钱,有时抱着主家给的烟酒。烟酒也挺好,可以去商店换成零钱,也可换成挂面等物。

  路上,她故意磨蹭,一会儿腿疼,一会儿肚子疼,却又不舍得祖父总背她,她就撒娇,说傻话,“爷,什么时候再死人啊?”死了人,祖父主持葬礼,她就可以在外面盘桓几天,有席面可吃,有玩伴,更重要的是,不用担惊受怕。

  “傻妮子,看你说的啥,”祖父拍拍她手背,“小嘴儿可不敢瞎说呀,”顿一顿,祖父又说,“人一辈子呀,也是一茬庄稼,等到熟透了,老天爷就该收了。”

  “老天爷咋收,割麦子那样吗?”她仰着头,“咋不见他磨镰刀?”每到割油菜割麦割豆子,祖父都要把镰刀磨了又磨。

  祖父笑了,“老天爷也磨,用日头。”祖父说,“你还小,到爷爷这年纪,就能听见了,老天爷一天天在后脑勺刺啦刺啦地磨镰刀……”

  “怎么,爷爷也要熟透了吗?”

  祖父呵呵笑,“是啊,爷爷快要老了,老了就熟了,就该割了。”

  方言里“老了”就是死了,她似乎听懂了些,猛地喊一声:“爷爷,我不要你老。”她使劲摇着爷爷的胳膊,样子很是着急。祖父抱起她,拿胡碴扎她落泪的脸颊,笑道,“傻孩子,不哭,不哭,你们还没长大,爷爷不老,不老。”她这才破涕为笑,祖父却悄悄叹了口气。

  趴在祖父肩头,她笃定地睡着了,小脑袋瓜一栽一栽的。知道她的小心思,过了个山坡,祖父摸到朋友家里,住上一晚,满足她拖延回家的心愿。老友相见,就着地里种的带壳花生喝几口地瓜酒扯家常。旁边小床上,枕着山风月色,她睡得香甜,鼻翼一张一翕的,还拉着鼾。就在这一呼一吸间,她的人生慢慢铺开。

图片

插图 / 陈新辉


2


  梁家洼像口锅,熬煮了多少日月?无尽的日头在山坳里来了又走,风上面有风,天空上面有天空。一辈一辈的人,一茬一茬的庄稼,青了黄,黄了又青,河冻了冰会化,草枯了会发新芽。可人夹在锅中,被日子一天天慢慢地煎,慢慢地熬,就如一味药,味苦、酸辛、微咸。一把庄稼苗,走过汉,走过唐,却始终走不出四季轮回的手掌。单调吗?单调。枯燥吗?是有些枯燥。低低的天空下,山峦的阻隔中,压抑的日头里,心仍在怦怦地跳,总觉得胸腹里鼓鼓的、热热的,有一腔子话要喷薄而出。日常既然这么贫乏,那就索性制造一些故事和响动吧。对着山,对着天,就吼出来吧!

  就吼了,就叫了,就唱了。

  于是,戏就出来了。

  靠山吼,吼开了豫剧发源的门。

  此处出好戏,好戏是人演的。前前后后,因此出了多少戏曲名家。梁老三当年就唱得好,领着小戏班,唱到洛阳,唱到西安,唱遍黄河两岸。梁老三唱工花脸,嗓门粗犷、高亢、洪亮,似虎啸狮吼,声传数里,外号“六里嗡”。靠着这激越苍凉的一嗓子,蹚风冒雪,好年月也能唱出个米面细粮,若遇到劫匪强人,草台班子有时还得饿肚子。

  都是逼的。

  乱石荒坡,十年九旱,爬不完的坑凹路,道不尽的辛酸泪。那年月,兵连祸结,苛捐杂税,遍地盗匪,豫西山匪曾是出了名的,不操贱业卖唱,一家子吃喝不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天下太平,分得了田地,梁老三感谢恩人中国共产党,罢了唱,在家踏实种地务农。再不用牵心挂肠风餐露宿,不用应付地痞流氓,不用被押着强逼唱堂会,不用担心女演员被霸占……吃了太多苦的人,珍惜眼下得来不易的甜,梁老三内心由衷地感激和满足。

  四十岁上,梁老三才得个小儿,做母亲的心疼幺儿,不免养得娇气。梁洛生性情浮滑,许是基因里带的,小儿还要唱。也不是梁洛生多爱这行,是拈轻怕重,觉得还是唱戏轻松、好玩。长大后,常出怪腔,说他爹,“就知道撅着个腚种地,种地!能种出金疙瘩银蛋蛋?”让他去锄草,没干多大会儿,太阳刚露头,梁洛生锄头一撂,找树荫的地方睡觉去了。让他薅红薯秧喂猪,他薅了半筐,就大剌剌坐在筐上跷着二郎腿,给他娘算账,“娘,你算算,我们一晌累得冒烟,薅这堆草秧子,晒干,能有几斤,能卖几个钱?”娘心疼儿,“乖儿,快歇去吧。”梁洛生就在地头坐着喝水吃干粮,悠悠然看蚂蚁上树。路上逢着大姑娘小媳妇,他就插科打诨,笑嘻嘻的,浮浪瞎唱。

  望着唇红齿白游手好闲的小儿,梁老三真觉丢丑。叹口气,已久不吊嗓,喉头早生了锈,可还是不由得甩出喑哑戏腔责怪妻子,“慈母多败儿呀,哇呀呀!”

  以为给他成了亲,梁洛生会收收心。没有,依然故我。妻子门当户对,是隔壁村老实人家的女儿——本分、贤惠、拘谨。梁洛生不久就嫌人家是个闷嘴葫芦,对妻子没好脸色,并说,“谁相中的你,你跟谁过。”是怪父母了。这就不要脸了,相亲时他也满意的,还是不负责任的玩心作祟,好比小孩子得到了玩具,三天就烦腻了。两人别别扭扭的,隔年生了个儿子。儿子遗传了梁洛生柔美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肤,一双大眼睛,睫毛又软又长,忽闪忽闪的,谁见到不说这孩子招人稀罕。一家人搁置争议,皆大欢喜。梁洛生对妻子也另眼相看,称呼从“哎”“喂”变成了“药红”“松松妈”……妻子也会笑了。妻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就像太久的阴天,透着一丝阳光乍现,显得十分灿烂。如此过下去,会是一对寻常夫妻的故事。不会有梁凤丽,也不会有那么多幸福和眼泪。可你不知道上天的手指哪会儿随意一个拨动,错搭了哪根弦,就改了人生。

  十月一,烧寒衣。松松三岁那年的深秋,杜药红回去祭拜母亲,想抱上儿子,让妈妈看看外孙,让她在天上也放心。出门前梁洛生就没好气,“早晚天这么凉,浪什么浪?孩子留家里,你自个去!”如是温言好语,杜药红也就依了,可这回就特别委屈,也特别气。闷声不语的人,一旦生了气,就特别轴,特别认死理。艳阳高照,哪有什么凉,孩子穿戴得严严实实,都三岁了,还没让我妈妈看看呢,生松松时难产大出血差点没命的是我,怎么全成了你们梁家的了,我带出去一下都不行……杜药红带着哭腔悲愤地问,“是不是就看俺没娘,你们才觉得俺好欺负……”说着,哭了。这一句戳中了婆婆,婆婆也是幼年丧母,陪着落了泪,揽着儿媳,安慰说,“傻孩子,我就是你妈呀,谁能欺负你,谁敢欺负?看我不打他!”说着瞪了一眼梁洛生。

       梁老三给儿媳准备好回娘家的礼物,“去吧,抱着松松,是该给你娘看看。说起来,也没福分见到这亲家妈,今儿咱好好给她上上供,谢谢她给咱这么好个儿媳,保佑咱有这么好个松松啊……”

  公婆一席话,杜药红哭得更厉害了。公公婆婆都真好,唉,就不跟他们气人的儿子计较了。

  深秋的原野有着收获后的满足和庄严,天地舒朗,风吹来草木的清香。松松久在家里,见了大天大地,什么都好奇,扯掉包着的外套,下来自己走,蹦蹦跳跳的,一会逮蚂蚱,一会和野花野草打招呼。奶奶说了句,“乖,我们是去拜外婆哦。”松松看妈妈和奶奶的表情有些凝重,就不蹦跳了,就老实地牵着妈妈的手,一行人在坟前烧纸放鞭炮摆供品祭拜。让松松喊外婆就喊外婆,让给外婆磕头松松就磕,乖得让人心疼。杜药红喊了一声:“妈……”长跪在地上号啕,哭了个痛快。

  祭拜完毕,婆婆架起儿媳,牵着小孙子返回。松松眼尖,指着坟冢后的草丛,奶声奶气地叫,“妈,兔兔,小兔兔!”一只野兔隐在枯草里。松松要去撵,大家也去捉,一时叫嚷生动,冲淡了祭坟的悲意。梁老三松了口气,微笑着看众人捉野兔。

  这兔子也奇怪,跑一下停停,跑不远;跳几下,跳不动。被捉住了,才看清它腹部膨大,应是孕育待产。带回家没几天,生了一窝小兔,雪白雪白,毛茸茸的,煞是可爱。松松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亲亲那个,稀罕得很,睡觉都要抱着。许是野性不习家养,老兔子小兔子相继死亡,最后就剩一只圆嘟嘟的活了下来。

  松松生了病。

  想是戳了野风,就按感冒治疗。可持续高烧,求医问药,怎么都退不了热。三四天下来,已烧得不成样子,说胡话,流涎水,惊悸抽搐,小脸塌下去,蜡黄蜡黄的,满嘴燎泡,喊着:“妈,兔兔……”镇里医生束手无策,让赶快往大医院送。到了县医院,也诊断不清,下了病危通知,让家属做好准备。

  天塌了。

  杜药红怀里抱着小兔子,只剩个哭了,跪下来,不停给医生磕头,让救救她的小儿……小白兔跳到地上,探头探脑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一脸无辜,不谙人间生死疾苦。梁洛生暴躁得像疯狗,破口大骂,“坟前不干不净的,不让你带他,非不听,好了吧!你娘就不是个好东西,死了还不安生。她早该死,你也该死!姓杜的,松松要有个三长两短,饶不了你!”说着就要厮打妻子,母亲拉不住他。梁老三一声暴喝,“再胡吣,撕烂你嘴。是我让她去的,有本事打你爹。”梁洛生无处发泄,拎起兔子两只耳朵,就要把它掼成一地残红。杜药红爬起来拼命去抢,哀哀的,嗓子哑住了,发不出声音,憋了很久,叫了一声,“我的儿啊……”翻着白眼,口吐白沫,人直挺挺栽倒下去。


3


  “戲”的好处就在个“虚”。生死别离真落在生活里,都是惨,都是痛;就算柴米油盐,对升斗小民来说,哪桩哪件不是难。只有在戏台上,排出悲欢离合,虚构喜怒哀乐,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舞马扬枪,唱念做打,虚虚实实,亦真亦假,人性的幽暗和灿烂,才好看。“君是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看戏的,因生活太实际、琐碎了,需要从浓烈到窒息的现实里逃离那么一霎儿,用自己的眼自己的心,去参与别人的悲欢,哭一哭笑一笑,是个情感的释放,哭完笑完,再投身到自己那一份命运里。演戏的,涂上油彩,披挂袍带,就可以化身托名,大悲大喜,过一番别样的人生。说起来,也是个逃离。

  梁洛生爱戏,就是这个道理。

  松松命好,赶上人民医院的名医下乡义诊,诊断出是急性脑膜炎,送到市里,抢救了过来。恢复了半年,原本机灵的孩子抱着兔子就会个笑了。笑得一往无前,眼神不会拐弯,脸上空洞洞的,有了傻相。杜药红经此刺激,变得有些痴呆,天天抱紧儿子,再不松开。从死神那里拔河一样拉回儿子的命,她怕一松手,儿子就被命运的无常再抢去了。

  梁洛生气急败坏,灰了心,整天摔摔打打的。嚷着要离家出去谋事,可他除了会三脚猫地唱上几句,会做什么呢,能去哪儿呢?拗不过孽子,也架不住老伴的央求,梁老三找以前唱戏的故交,把儿子送进县里的宣传队。这必将成为梁老三此生的痛悔。原指着梁洛生散散心,还回归家庭。可梁洛生这一去,如鱼入水,再抓不住。

  队里在排新编戏,梁洛生这才有了笑模样。开始他还回家,后边借口要会演,就住在排练场后台的杂物间。梁老三给松松取药顺道去看了几次,劝他回去,他顶一句,“回去干啥,看着不够心烦的。”

  “再烦也是你一个男的该担的责任。”

      “得得得,别跟我讲大道理,我没责任。”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如赶苍蝇。回头又咧嘴一笑,“爹,我马上是汉刘秀。”今天演的是旧戏新改,他要进后台化妆,马上该他上场。

  新编戏情绪和身段大开大合,唱、念、做、打常更新梁老三的认知。一场戏下来,儿子的扮相是俊美,可也就这张脸浮在面上,表情、眼神、动作、气势,都不对,少板没眼的,要唱腔没唱腔,要身段没身段,要功夫没功夫。戏是苦虫,不打不成。以前艺人常说,能耐都是饿出来的,能戏都是磨出来的,好角儿都是苦水里滚出来的。按他以前做班主的标准,早该将儿子踹下台从基本功一板一眼练去,可梁洛生赢得了掌声。梁老三摇摇头,也许儿子说得对,“老头儿,你那一套过时啦。”

  戏里,梁洛生举手投足总瞥向对手的小花旦,前两次梁老三还没在意,只告诫一句,“唱戏是你选的,那就好好唱。唱好了做好宣传,也是为社会作贡献。”又说,“不然,下次带药红、松松都来看看。”梁洛生闻言,不淡定了,摇头摆手,就差言明他们娘俩傻一对儿,往后台一杵,让同事知道了,他还怎么有脸混。“那就只管好好演戏,台上台下不该看的别乱看瞎弄,记住,你有家庭。”

  梁老三每隔两个月来取一次药,顺道看看儿子,到第三次见时,才觉不好,梁洛生和那女孩早超越了人物间的眉目传情。下了戏,清完场,演员都走了,在杂物间他狗窝一样的床沿上,父子俩就着开水泡家里带的干粮。父子相对,梁老三仍不忘敲打,“不管你是刘秀还是刘邦,记得家里有你老婆孩子。你要敢做对不起他们的事……”

  没等他说完,梁洛生低声一句:“爹,晚了……”

  “什么晚了?”只看一眼低着头的儿子,梁老三就知道什么晚了。他挥开搪瓷碗,抄起条凳,要打儿子。早就该带着松松来后台多转转,让人都知道他有家有孩子,接着又骂——给脸你不要脸啊,不成器的东西。

  梁洛生也不避,眼目灼灼,逼视住父亲,“爹,你打死我,我也喜欢她。”

  梁老三的条凳还是没落下去,骂了句粗话,“你就算喜欢,尽可放在心里,有些事情不能做啊,孽子。”

  “那当初你和我娘,怎么就没只放在心里?”老伴儿是梁老三在洛阳搭戏班认识的,日久生情,那是苦日子里的一段美好。梁老三被噎住,“小狗日的还犟嘴,那能一样吗,你有老婆娃儿,怎能任性胡来?”

  逼问得知,确实晚了——已有孕五六个月了,好在天冷,包裹得严,营养跟不上,还不显怀。梁老三心里起火头上冒烟,倔倔地往外走。后天公演,他要带着儿媳和孙子来,“既然你不成器,就别怪丢人现眼,混账东西。”

  梁洛生“咚”的一声响,头磕在地上,长喊道,“爹呀!”跪着挪动,拽住梁老三衣角,“要是让大家知道,儿可就是死路一条……”他跑出去拉来身穿红袄的小花旦,二人并排跪下,一个喊爹一个喊大爷。后来享誉一时的柳双双此时磕头如捣,委屈地哭诉道,“也蹦了跳了照肚子打了吃小药了,就是掉不下来……后天演完,就放两个多月的假,年后开春去市里会演。大爷,您可怜可怜,我做梦都想去大地方啊……”

  都是小畜生作孽,连累人家女孩,这要是事发了,以当时环境,别说再演,梁洛生枪毙都有可能。梁老三拉起女子,一叹,“糊涂啊孩子。”

  一九八五年腊月二十三,梁老三从大雪里抱出一个不足五斤的女婴。小不点儿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怯怯地望着这凛冽大雪。梁老三给她取名为梁凤丽。可怜的孩子,等于没爹没娘了,大雪寒彻,随时都可能夭折,就盼着她能熬到开春,到时风和日丽,就可像凤凰一样涅槃重生。

  到村口,有人问,梁老三将她笼在怀里,揣得紧紧的,就说,“置办年货回来,路过山南的沟里,眼见还有一口气,这大雪天,咋忍心,抱回来先养着。”那年代弃婴常见,特别是女孩,人们也没怀疑。扒开襁褓看看,瘦瘦的一小把,摸摸身上,小身子骨都硌手,只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来人叹息一声,只说怕不好活。

  梁老三准备了一只刚下羔的母羊,将羊奶煮沸放温热,老两口夜里轮着,一直熬到春上,一屋腥臊,为了照顾好她,夫妻俩的两腮都塌个坑,而此时的孩子已会咬着小手咯咯笑了。

  土地上的人,永远得随着节气收种。或者说自个儿也是岁月撒的一粒种,有的名贵,如杉,如松;有的低微,如草,如芥,无不在寒来暑往的时令里枯荣。且说这天,春暖花开,农人正是忙时。种瓜培苗,果树授粉,得抢在节令之前,把该种的种上,才能指望夏秋收获满足的笑脸。多了一口人,梁老三和妻子不敢怠慢,在地里忙活,将儿媳接来在院里照看松松和小凤。

  书上说,颅骨如拼图,由六块骨头组成,婴儿出生后,颅骨还没完全发育,骨与骨之间有缝隙,在头顶和枕后部形成两小块没有骨头覆盖的柔软区域,即前后囟门。杜药红只是迟滞,并不傻,外面的风言风语她还是知晓一二的,再者,小凤那双眼睛,狭长卷曲的睫毛,越看越像梁洛生。阳光下,她逗弄着小凤,问松松,“小妹妹头上囟门一跳一跳的,好不好玩?”

  梁凤丽头顶有一个软软的有时能看到跳动的地方。松松轻轻摸摸妹妹的头顶,“好玩儿。”

      “要是拿根针扎一下,不知还跳不跳了?哈。”杜药红笑盈盈的,心里很冷,脸上也很冷,她手里攥着一根长钉。她恨梁洛生,恨这个孩子,她不能不恨。

  梁如松望着母亲,又看看摇篮襁褓里的妹妹,他只是由着本能,抓住母亲持着钉子的手,他说,“妈妈,扎着,可疼……”这是痴傻的他,第一次救妹妹的命。他取下杜药红手里的钉子,放回土墙开裂的空隙。

  杜药红怔怔的,忽然抱着儿子,泪流满面。


4


  天漏为雨,地漏为泉,人漏有泪,命漏了呢……关林庙附近的算命大师摸骨良久,却念叨沉吟,“泄露天机,天不饶人。”大师在等梁洛生给付卦金,梁洛生不是不懂,只是昨晚输了个干净。“大师,下回少不了你的。”

  “欺负盲子,我可上哪儿找你去。”

“您老不是开了天眼的,逃不过你神算。”

那就算!

  “我摸官人,下巴骨短,急躁,生平蓄积少;眼眶凹,重利贪势,亲情薄;眉骨凸,树上鸟,警惕性高;脚骨瘦,劳碌……”梁洛生恨不得捂他嘴,直到从脖子上解下玉坠子给他,老盲子才作罢。不过卦师没要他的玉坠,临末仍坚持说,“竹篮打水,镜花水月。先生,你的命是漏的。不作犹可,一作就死。”梁洛生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哼几句《输华山》,“赵玄郎我生得八字硬,三天三夜刮香风,刮香风刮够了三天整,生下我赵玄郎闯祸英雄……”

  牡丹开时,梁洛生和柳双双去了洛阳会演。有的剧团引发小规模轰动,拿了奖,上了电视报纸,被当地院团作为人才储备青苗,入了洛阳戏校,一边学习一边参演。前三名有这样的好运气,他们是第四。梁洛生吊儿郎当,感慨几句,也就不当回事了。柳双双过不去,哪怕第五呢,也省得想就差那一点点了,偏偏第四,怎叫人意能平?不单自怨自艾,反复推演,觉得是梁洛生表演时的失误连累了她——开场时,他一紧张,总觉得勒头的水纱松了,戏冠也觉得有点歪,忍不住手忙脚乱扶了几下——连带她也不由得发慌,唱腔进慢了一板。柳双双越回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一定的,就是被他耽误了。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这里,给了你希望,让你闻到宴席的香气听到欢歌笑语,再当着你面,“啪”的一下,大门紧闭。柳双双起了魔怔,要梁洛生找到当时的评委,她要再演一遍给人家复评。评委大都是行业耆宿,有市里的领导、省里的名角,还有居京的大佬,如金仙下凡,梁洛生一个在底层打转的小人物,如何接触得到?见不着,她就哭就闹。

梁洛生也不愿回村,至于留下干什么,都无所谓。被柳双双这么逼着,他进退无门,老家不想回,临时租的房子有个小怨妇。梁洛生想,出了戏,落实到生活里,她的俏皮、可爱、灵气,统统没了,只剩一副悲喜妒忌欲望怨念的躯体。“戲”真是“演”的,也真是“虚”。

  他沾了赌。梁洛生有小聪明,自小熟悉各路牌数。他打听好了,戏校没那么清高,招赞助生,也有短期班。他运气不错,打牌赢多输少,又从家里骗了一笔,说是“考上了戏校”,和柳双双一起报了个短期班。

  梁洛生知道自己稀松,受不住练功的苦:来授课的大师谈及顶着瓦罐练凝聚的共鸣声,大师掀起头发,让同学们看额头磨压的深痕,至今都长不平。还有名家坐班时为练眼,买不起香,每天晚上点一根秫秸秆代替,火头对准鼻尖,盘坐床上,眼珠紧盯火点,这种功法叫“斗眼”。秫秸秆冒黑烟熏得眼泪直流,不能眨眼,还要挥动手臂,火点移到哪里,眼睛跟到哪里。以前的舞台大都在撂天野地,寒冬腊月,不免风雪扑面……单就一条,平常洛河边喊嗓子晨练,他就坚持不了。特别是到了冬天,他更是连床都起不来。

  梁洛生和社会上所谓有背景的小青年混在一起,吃喝嫖赌的坏习气日益精进。这天,回到住处,梁老三正在整理麻绳。“二姐出卖我!”他的住处只有在城里的二姐知道。

  “你娘宠你,你要入戏校,家里猪、羊、粮食都卖了。你看你做的什么?”梁老三瞅一眼地上的烟盒酒瓶,叹息一声。“别不爱听,再给你当一回爹,留给你几句话:以前不让你唱戏,是我这辈子吃了太多唱戏的苦。旧社会,一个男的一旦落了戏行,生不能入族谱,死不能进祖坟,旱地抠饼乞一份食,哪天不是辛酸。大红大紫的也有,你且得铆着劲,技艺精进,还得有那个命。现今,你要选这一行,底子本就稀松,仗一点小聪明,以为对付几段,就能混一辈子?也算你机缘造化,到了这么好的戏校,政策这么好,待遇这么高,你不勤学苦练,只顾吃喝赌牌,不说是为爹娘,你自己一辈子还那么长,就不往长远想想?”

  梁洛生蹲在那儿,闷头不吭。

  “跟我回去。”

  “回去干吗?”

  “离婚。”

  “不回。”

  “由不得你。”梁老三晃晃手里的麻绳,“你可以野,可以浪,别耽误人家,离了婚,药红要留要改嫁,都随她。松松我们养,以后,老子彻底跟你断绝来往。”

  梁老三想着把孽子绑回去,离了这花花世界,他或许会收起心过日子。可梁洛生见过了大世界,再也适应不了村里一眼望到头的贫瘠命运。他回去缠磨很久,真和杜药红离了婚,趁夜里,再一次蹿出家门。唯有的一点良心,是留下母亲传给他的那副金镶玉的坠子,还有几张零钱,算是和旧家庭一刀两断。

  梁老三感叹,就当没生这孽子。

  回到城里,梁洛生继续呼朋唤友,喝大酒。他享受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被人恭维着、捧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酒放大了虚情,夜也朦胧人也朦胧。兄弟们胸脯拍得啪啪响,“但凡有用得着的,哥你说句话!”上刀山下火海生死与共的架势。梁洛生情绪也被带动,酒席结束,有人撺掇他,“‘翡丽门’新来了几个南方姑娘,哥不去验验货?”梁洛生酒意遮着脸,好像勉为其难,“那就去验验。”消费完,估摸着他还有余钱。“带你去个刺激的地方,”神秘兮兮的,“没有介绍人进不去的哦。”原来是万安山下的隐蔽赌场,梁洛生第一晚大赢。小兄弟们恭维着,又来了几次,更觉自己牌技了得。

  人们常说,赌不怕输,怕的是赢。赢是希望,赌桌上,希望是深渊上的浮冰,是最大的陷阱。运气如天上的那片蓝,一把好牌在手,牌桌上气贯长虹时,谁都以为自己是那根天选的旗杆,一柱擎天,挑着所有的蓝、所有的好运,花枝招展。

  机不可失,好运头在招手,趁命运的恶龙打盹儿的空当,猛掏一把,金光闪闪,亮瞎所有瞧不上他的狗眼,人生自此翻盘。一想到这儿,他就热血沸腾——他可太爱想这些了。

  经历了输赢的大悲狂喜,日常就变得索然无趣,似被挟持了大脑,梁洛生越赌越上瘾,人就剩一副皮囊,如行尸走肉,只想赶快再到牌桌上一试身手。戏也不学了,周遭亲友都借了个遍。柳双双的一点首饰被他典当干净,还要卖了她置办的戏服去赌。柳双双没有哭,没有闹,她拽住戏服,静静地望着梁洛生,就像猎人看着野兽最后的癫狂。

  “谁叫我欠你的,你就算把我卖了,我也不能说什么”,她抱住戏装,“可戏服不能动,它是我的命。”戏,是她和命运拔河的绳,是她唯一能撬动一点什么的希望。她跟他不一样,她珍惜这难得的机会,短期班也学得刻苦。趁名家来授课的工夫,柳双双拎包、倒水、整理讲义、做笔记,乖巧伶俐,这才攀上了曲艺家协会的一位副主席。她要取得他的赏识,他有权力推荐她到“青苗班”。柳双双做得卖力,如免费的保姆,课余给副主席洗衣做饭做家务,后又认成了干亲,再后来她就搬离了出租屋。

  他原来并没觉得柳双双多么珍贵,对她也谈不上深爱,不过是同个处境下短暂的同盟,甚至以她的恩人自居:当初他帮柳双双掩饰的孩子并不是他的,是她为了得到会演机会,县里剧团团长作的孽。可她真离开他了,梁洛生气急败坏。一件物品,哪怕他不用放在那儿蒙尘,被别人拐骗走了,他就觉得吃了亏。可柳双双不是一件物品。

  他恨恨地说,“别以为攀了个高枝,就成凤凰了,你不过是个为了往上爬,谁都能上的小戏子。”知根知底的人揭起短来,最能伤到七寸。柳双双噙着泪,上去扇了梁洛生一巴掌,“就当我这一年多日子都让狗吃了。”

  被戏校开除那晚,他仍在赌,也一直输。“谁家孩子天天哭,谁在牌桌把把输?”兄弟们哄劝,他就继续加码。这一夜,红了眼,输了五万。梁洛生天明一碗胡辣汤喝完,才知道后怕,冷汗直下,赌场那帮催债的人饶不了他,跑吧。在火车站躲了两天,还没想好扒火车去哪里,就被以前玩耍的兄弟们钳回了洛河边,扔给他一把铁锨。雨后岸边的泥土松软,逼他吭哧撅腚,挖了一个恰可埋人的深坑——他瞬间就懂了。作揖,下跪,磕头如捣蒜。洛河汤汤,两岸埋藏了数千年历史的荣光,不在乎再埋一具一文不名的肉身。

  “不想死,也成,欠一万,剁一根。”小兄弟捧出一个玻璃罐,乍看如泡酒,不过酒里是参差的断指和牙齿。丢给他一把菜刀,让他自行解决。

  梁洛生继续磕头。“给我三天,一定还清。一定!”

  还在副主席家软床上做着大戏主演好梦的柳双双,不知她将成为惊天大案的“主角”。入夜,走投无路的梁洛生潜入副主席家里,欲盗取金银钱款抵债。为出手功成,他喝了酒壮胆,手脚没轻重,弄出动静,先惊醒了柳双双。揿亮电灯,二人相见,兵荒马乱,梁洛生做了个“嘘”的手势——与你无关,继续做替补夫人的美梦,睡你的吧。

  柳双双回过神来,急于撇清,也急于邀功,她用华丽的高腔喊了一嗓子,“哎呀呀,来人呐,捉贼啦!”情急之下,梁洛生搬起博古架上厚实的钧瓷大瓶,只想阻断她嘴巴往外喊话……瓶碎了,柳双双倒了,瞪着的丹凤眼,都是不甘。


5


  小学时,梁凤丽学了个词:坐井观天。小鸟嘲笑井里的青蛙夜郎自大。第二天老师让大家谈读后感,有的孩子家境稍好,回家问了父母,比如徐景明,就谈得好:在我们这片小地方之外,山外面,还有辽阔的天空,还有高远的风景……

  徐景明似是卧底乡村的城里孩子,白白净净的,语气温柔,举止有礼,心存志气,在一众野孩子里,显得气质独具,也格格不入。他有一本旅游地图册,跟寻宝图似的,捧着就沉浸半天。他到过洛阳,去过北京。其父毕业于铁路专科学校,在省属某工程队工作,负责桥梁隧道勘探及施工,每到月底才能回来和妻儿团聚。父亲回来都是带来大世界的气息,会带最新流行的玩具、文具、书报,会抱着他举高高,会和系着围裙的母亲相视而笑,洋溢的幸福小院都圈不住。梁凤丽和哥哥趴在门缝外,像小偷,窥探别人的父爱。

  她羡慕地望着他,心底却又觉得小青蛙挺了不起的:局促在巴掌大的井洞里,还乐观地望天,周身都是黏腻,还有心情关注星辰流云……梁凤丽嘴唇嗫嚅了几下,他就知道,她有问题想问他。但凡不懂的,她爱问徐景明,他家书多。徐景明和别人不怎么说话,唯独和她,嘀嘀咕咕能说半天。

  为了她,柔弱的徐景明多次展现惊人的勇敢。

  那次,哥哥被堵在街角,梁凤丽也害怕,但还是得去劝架。他们说松松偷了他们的“唐僧肉”—— 一种学生间流行的劲道香辣的豆制品零食。明明是他用爷爷参加宴席得来的瓜子花生,从别的同学那儿换的,总共两袋,却被他们抢走了,还污蔑是他偷的……竟然连妹妹都信了,梁凤丽斥责松松:“哥,你快还给他们吧,不吃那一口,能死吗?”很嫌恶了。松松被他们钳制着,呜呜哇哇地挣扎,却辩解不清。别人欺负他,松松不在意,妹妹误解他又干没出息的偷嘴行径,松松心里就难过。被他们又打又踢,他仍然死死攥住两袋“唐僧肉”不放,还不是想让妹妹也尝尝。松松又急又恼,委屈至极,瘪着嘴哭得哇哇的,不对围殴他的人发火,却冲妹妹说,“以后,我不是你哥哥!”一帮野孩子跟着起哄,火力转向梁凤丽,喊她,“哦,哦,野种,野种……”

梁凤丽也哭了,她依稀知道一些村里对她身世的闲言碎语。

  看到把妹妹惹哭了,松松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他丢了“唐僧肉”,扇自己的嘴,对妹妹说,“我说气话呢,我就是哥哥,一直都是哥哥……”梁凤丽蹲下身,头埋在臂弯里,耳朵被“野种、野种”的哄笑淹没。松松急得转圈,混乱中,踅摸到半块砖头,跳起来往叫嚷最起劲的那人头上来了一下。他们不闹了。片刻寂静后,他们发了疯,将松松打倒在地,摁着松松的头,要给他“开瓢”。梁凤丽顾不上哭,喊着“哥哥”,扑跪在地上向他们求饶……一时间,打骂哭笑,格外热闹。

  正于此时,一声稚嫩的尖啸拔地而起,“都住手,别打啦,别打啦,老师来啦!”徐景明一边喊,一边往旁边扔糖果、小麻花、泡泡糖。趁坏孩子们捡拾零食的工夫,他急忙跑回去叫梁老三。梁老三扛着锄头气势汹汹赶来,小坏蛋们才一哄而散。

  梁老三摩挲着徐景明的头顶,表示感谢。他一手牵着松松,一手牵着梁凤丽,回了家。被松松砸了脑袋的主家护犊子,牵着孩子带着亲邻兴师问罪,在门口叫嚣,“老三,你孙儿砸了我儿子,怎么说吧?”梁老三赤着上衣,腰里别着火铳,梗着脖子,回一声,“我叫他砸的。”他掏出火铳,冲着叫门那人,“要我看,砸得轻!”梁老三气势如虹,冲着晴天“砰砰砰”放了三下火铳。“凤丽是我亲孙女,谁要再嚼舌头,敢喊她‘野种’,我对着他的臭嘴就这样再来几铳。”

  梁凤丽哭了。徐景明眼角也湿湿的,觉得这样的爷爷,是真英雄。

  自此,父亲带来的零食,徐景明常悄悄塞她桌洞里。他不说,她也不说,那是他们美好的隐秘。梁凤丽也不亏欠他,她会唱歌,声音清澈激越,不拘什么歌儿,只要听过两遍,就能记住曲调,唱得有模有样。得了他的糖果,她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专门为他唱首歌。有时,她不开心,独坐在角落,抱着膝头,落落寡欢。他会走到她身边,塞给她几块糖果,轻声说:“吃一块吧,先甜一会儿。”是啊,不管再苦再烦,先吃块糖,甜一甜。兴许心里一甜,就忘了那些烦恼呢。

  小小年纪,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呢,天文、地理、宇宙奥秘……梁凤丽受邀去他房间,最大的感触是那一排白木书架,密密麻麻,都是小人书、连环画、漫画、科普读物和花花绿绿的杂志。徐景明对书爱惜,喜欢的书都包了书衣,却愿意让她自由选取。他们常窝在小屋里,一人捧着一本书,看一会,叽叽喳喳聊一会。

  打小她就着迷他侃侃而谈时的那份明亮和自信,浑身似乎散发着昂扬的光感。

  她还是问了:“那要是小青蛙一直都走不出井口呢?”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像羊羔,像小鹿,清澈而无辜。知识丰富的徐景明第一次被问住了。他懂得她的意思,她就是那只小青蛙。不是每个人都想做井底之蛙,也不是每只青蛙都不想跳出来,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爸爸妈妈……梁凤丽快哭了。

  徐景明就要随着父亲搬到县城了。沉默很久,他送给她一本地图册和一把糖。地图册是他常看的那本,密密麻麻做了标注;糖果是他没舍得吃的软糖。

  梁凤丽的泪,扑簌簌地落。徐景明手足无措,不停地说,“我会回来的,还会回来找你玩的。”又说,“你学我妈妈笑,学得真像,你要多笑才好。”

  爷爷奶奶不在家时,梁凤丽和哥哥常坐在老屋院子里,眼神轻易就被一只鸟或是一朵云吸引,呆呆的,能盯半天。大山给外界设了阻隔,命运给肉身扎了篱笆。这时她就有点恨,鸟有翅膀,云有风,她有什么呢?她只好一遍遍地翻看徐景明留给她的地图册。

  梁凤丽也曾去外边和小伙伴玩,松松就老实地守在旁边。有一回她正跳皮筋,小朋友们拍着手,弯下腰,张大口,往外倒金豆子似的笑。松松浑然不觉,笑得梁凤丽脸都红到了脖颈,傻哥哥就会守着她,尿了裤子也不说,正滴滴答答地顺裤腿流呢。梁凤丽觉得真丢人,她推搡哥哥,让他走。他不走,梁凤丽烦躁地吼,“你走,走啊……”梁如松只会傻呵呵地笑——讨好的、全无心机的、一览无余的笑。吼着吼着,梁凤丽的眼泪下来了。松松见状,赶忙从兜里掏出一捧东西,是山上采摘的野果子、野花,八月炸、山石榴、野枣子,捧给她,喊她,说,“妹妹别哭,都给你啦。”

  自此,她不再出去玩,爷爷奶奶不在家,梁如松跟着她。她坐他也坐,她望云朵他也望云朵。他大她四岁,却像是她的小跟班儿。

  “哥哥,我们来玩过家家,你演爸爸,我演妈妈……”她是想徐景明了。不知道以后还能见到他吗,他是否到了更辽阔的地方呢?

  “好啊,小凤,我也带礼物给你。”

  梁如松翻出山上采摘的野果当作礼物。梁凤丽学着徐景明,扑上来,喊他,“爸爸,你可回来啦,我都想死你啦……”松松瘦弱,并不能抱起妹妹,可他还努力抱着。小凤还得演妈妈,徐景明被爸爸抱着,还会撒娇地告状,爸爸不在家的日子里,妈妈怎么不给他买吃的,骂了他几次……妈妈只是笑着,有时也反驳:“不听话就要骂你,怎么啦?不光骂你,你爸爸不听话我也要骂呢,哼。”一家人其乐融融。

  梁凤丽喜欢学徐景明母亲小唐阿姨笑时的样子。但是她只能模仿浅表,眉毛弯弯,嘴角翘起,尚领会不了那种从心底到眼睛里再往脸上扩散的开心、幸福。松松喊着她,“妈妈,爸爸不在家时,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啦。”

  兄妹俩互换着角色,演得不亦乐乎,都累了,两人依靠着,望着落日,松松忽而说,“小凤,哥怎么着还有个妈妈,以后爷爷奶奶哥就让给你了。”他说得那样专注,像是再正常不过的好哥哥。

  梁老三夫妇下地做活回来,对视一下,眼窝湿湿的,叹口气,相互鼓劲。

  “咱还得好好活。”

  “是啊,他们长大了,才敢闭眼。”

  有一忽儿,梁凤丽望着夕阳独坐,想唱首悠长的歌,他却听不到,就不唱了。只呆呆地想,什么时候,他会再来到她身边,塞给她几块糖果,轻声对她说,“吃块糖吧,先甜一会儿。”


6


  祖母生命的最后一年,都在训练一只山地八哥。

  经过青春期的发育,松松如发酵的馒头,人们要在记忆里删繁就简之后,才能依稀想见他曾经的“瘦”。松松的眼睛、脖子都被肉淹没了,胖得像个圆滚滚的水球,衣裳总箍在身上,鼓鼓囊囊,动一动,屁股、肚子上的脂肪呈水状荡漾。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松松胃口出奇的好,馒头、面条、包子,来者不拒。祖母烙油馍,她一边烙,松松一边吃,祖母烙得胳膊酸软头晕眼花,还供应不及。松松尤嗜甜食,翻箱倒柜,爬山上树掏蜂窝,也要吮到那一口甜。不单吃自己家的,还偷邻居的冰糖、蜂蜜。

就因为个偷食,梁老三不知给村里人作揖赔罪了多少次。

  那时小孩之间流行吃辣条,松松没钱买,就悄悄跟在人家后面,眼巴巴的,等别人扔了袋子,他捡起来舔舐。有人逗他,故意扔到陡峭的沟里,松松被那点儿香辣勾住魂儿,蹚着蒺藜,衣服挂得破碎,捧着包装袋子,小心地舔……松松成了一家人的难堪。梁凤丽尴尬,祖父也疏远,为了一口吃,太没骨气了。梁老三有时叹气,这孩子,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两相对比,看着憨傻贪吃的松松,他心窝里本能地惋惜,想念那个牵着他衣角,奶声奶气叫他“爷爷,爷爷”的小孩。那时松松冰雪聪明,多么乖巧可爱。

  只有奶奶的爱有增无减。

  松松不傻,谁诚心诚意对他,他心里知道。

  这次,松松把人家放在坟前的供果炸食也偷吃了,主家不依不饶,骂得难听,“就长了个吃心眼子。”还说,“你家洛生为啥浪在外边不知死活,一个独苗,结果弄出个傻玩意儿,他哪有脸嘛。”又说,“这傻小子,养大有什么用,这是摊上我善心,万一有人在吃食里放点药,早晚不得毁在嘴头子上。”梁老三脸上挂不住,解下腰带要把松松吊起来。也不是真要打,是怒其不争。刚捆上,老伴回来了,护住松松。

  梁老三急火攻心,“儿子废了,孙子还惯着吗?”

  “对,都是我惯的,要打打我吧。”

  “儿媳疯疯傻傻,住在娘家,早晚要改嫁,顾不上他,等到你死了,我死了,谁还能亲他、惯他?”奶奶闻言,抱着松松抽抽搭搭哭了。

  梁老三执意要打,梁凤丽拉住祖父,流了泪,说,“爷爷,哥哥的命够苦了,他爱吃点甜的就让他吃吧。”梁老三一愣,丢了麻绳,蹲在地上,捂着脸,大放悲声。

  总有同龄孩子以取笑松松为乐。松松那么大的个子,按说能打过他们,可每次被耍,他都站在那儿不动,任人推搡戏弄。半大孩子更无忌惮。梁凤丽干着急,比画着,“哥,这是手,你攥起来,就是拳头,朝他们,挥出去,打啊。”松松不为所动,咧嘴一笑,有些羞涩,他说,“奶奶交代过,抱住头,不还手。”

  祖母叮嘱他,“好松松,乖,抱住头。”老伴儿说得对,别人不会惯着他,她死了,也割舍不下,得提前教他。

  他听奶奶的。

  祖母为他擦洗身上的污秽,缝补撕裂的衣裳,并不怪松松窝囊。摩挲着他乱蓬蓬的头,柔声说道,“孩子,护着头,护好喽,只要不打到头,别再伤了脑子,其他,都没事。恶人自有恶报,咱不计较。”

  梁凤丽颇不以为然。直到多年后,她和哥哥已拥有普通人的平凡和幸福,偶刷短视频,听到豫剧《火烧纪信》“训子”一折,才理解祖母的苦心。“训子”讲楚汉相争,其间,刘邦被困荥阳,纪信为助刘邦逃脱,自愿假扮刘邦被项羽杀害。临行前,纪信对其子纪童嘱咐,生死关头展现的坚毅和深情,爱的伟大和牺牲,让人动容。戏里唱道:“人家打你,咱别还手啊;人家骂你呀,别出唇。也非是为父这样讲,我的儿啊儿啊,真可叹我的儿,你没有父亲……”祖母担心可怜的松松没有父亲,将来离开她的庇护,也能安稳地过一生。

  祖母教松松炸馃子。糖和面粉混合猪油的一种油炸甜食,祖母当年和梁老三在开封跑江湖跟豫东摊主学的。炸出来金黄油亮,有软的,有硬的,有空心的,有实心的,形状有星星样,有月牙样,跟蜜三刀有点像,但种类更丰富。松松学习不行,总倒数,那时还兴留级,松松上了八九年,梁凤丽都初中了,松松还在小学徘徊。可松松炸馃子不笨。狗大会咬,熟能生巧。松松学得慢,但记得牢,舍得放油放糖,炸出的甜品既松软可口又紧实细密。他在集市上摆个摊子,做起了小生意。

  祖母很欣慰。她可怜的小松松,终于长大了,有个小手艺,这辈子,好歹就能活下去。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到了弥留之际,祖母还在嘱托一只小八哥。也是听人说的,驯养一只八哥说话——留声机一样,给他留点念想,教它,“松松乖,抱住头。男子汉,咱不哭,别怕疼,回来奶奶揉揉。”山地小八哥比麻雀大不了多少,驮不动这么多深情,只记住前半句,“松松乖,抱住头……松松乖,抱住头……”前后教了一年,和松松一样,小八哥学得慢,记得牢。常随着松松,他炸馃子,小八哥就立在平板车的车把上,或在旁边树枝跳跃。小八哥通体如墨,脑门上顶着一撮俏丽的羽冠,松松用山枣木做了一把小梳子,生意闲了,松松从口袋掏出小米,放在掌心,喂它玩儿,为它梳理羽毛,和它叽叽咕咕说话。但凡有那街混子二流子白拿馃子吃,松松问他们要钱不得,他们还戏弄松松。每到松松怒目而视,和他们剑拔弩张时,小八哥就跳到松松肩头,在他耳边焦急地开口,“松松乖,抱住头……”人家推他、踢他、打他,松松就老实地蹲到地上,抱住头,默默忍受。

  祖母死得安心。

  76岁了,也算寿终。

  松松尚不理解“死”为何事。奶奶安详地躺在灵堂床上,几捧野花环绕周围,是爷爷和妹妹从山上采的。奶奶真像是睡着了,甚至比平常更慈祥、更美好。可就是不管他怎么向奶奶汇报出摊时集市上发生的趣事,她都不会笑了,也不再回答。他想,奶奶是生气了吗?有时他闯了祸,奶奶就故意不理他,可也就隔一会儿。奶奶不舍得不理他,他知道。这次任他怎么说啊拉啊扯啊,奶奶躺在那儿,就不开口,就不理他。松松急得哭了,辩解道,“奶奶,我没打架,真的,就算他们打我,我也没吭。奶奶,我都听你的,你别生气了,起来陪松松玩一会吧……”

  梁老三到处主持丧事,见惯了生死,本没有泪,见状也扭过头唏嘘哽咽。

  祖母操劳一生,心灵手巧,在贫乏中逼出极限,一碗粗面调和出三餐,一根纱线绣出牡丹,努力打点得全家体面。唯一的羞愧是惯坏了孽子,案发公审后,梁洛生潦草的人生仓皇结束。老伴临死给梁老三留下话,让他悄悄去市里“取回儿子的骨灰吧”,埋在她脚头前,再埋一根野柳棍,活着时没舍得教训,到了那世他再忤逆,就打。“老头子,我这一蹬腿,容易,以后,辛苦你了。守着松松和小凤,好好过日子吧。”

  女儿长哭,亲邻哀哀,梁老三打起精神,押着黑棺,像个船长,保驾护航,将妻子送往彼岸。他没哭,心头循环的是两人年轻时在西安跑江湖听的几句秦腔:


  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咱夫妻结发来相爱相敬……死别一月未入梦/衔恨泉台鬼吞声/夜寂寂,风冷冷/孤魂在西还在东/蓑草萧萧寒林静/霜花惨惨哀雁鸣……


  那晚,松松炸了很多馃子,摆满祖母坟前。他还偷偷在坟头埋了糖果和蜂蜜,就想奶奶以后能多一点甜。

  回到家,梁老三整理妻子的遗物。床底有老伴儿落下的一只棉袜,脚跟补了又补,破损处绣补了一小朵牡丹……梁老三关上门,抱着破旧的袜子,看着这朵泛黄的小花,葬礼上都没哭,积攒的眼泪一下子止不住。老婆子,你撒手走了,以后我有话和谁说,有事和谁商量,我也想随你去啊……你辛苦一辈子,也累了,先在那边歇着等我。放心,我会努着劲活,把咱娃儿都带好。

  可梁老三没能如愿。

  祖母去世后的第一次摆摊,松松就伤了人。几个半大小子仗着在塔沟练过几天,是街上横行的惯犯,也没谁跟他们一般见识。这次又拿了松松几盒馃子。

  那天周末,梁凤丽帮着照顾摊子,要挣些钱缴学费。她不明他们来历,问他们要钱。不要还罢了,一要,他们盯着单纯的梁凤丽,耍笑一番,每人又拿了几盒。梁凤丽气不过,堵住他们。松松本想摆摆手算了的,看妹妹执着,也只好让他们买单。

  为首的那人,拍拍松松的脸,说,“胖子,哥儿几个吃一口是给你面子,知道吗?”有人踢了松松一脚,笑道,“看到没,一踢屁股,脸上的肥肉都颤。”自觉好笑,笑得嘎嘎叫。松松眼里冒火,他踟蹰了很久,还是攥起了拳头。他们笑得更欢了。都以为松松是窝囊废,欺负惯了,那么怂的肉球,竟会握拳头了。好玩儿。

  他们撇开松松,去调笑梁凤丽。十五六岁的她,青春葱茏,哪经过这种场面,就尖叫,就骂人,那几个流氓觉着更好玩了。

        直到他们拉扯间,小凤腰间炸开一小片白。松松忽而疯了一般,扑上去,护住妹妹,死死攥住那人下作的手。并没做什么,只是不想让他手脚乱动,再调戏小凤。那人觉得被一个智力障碍者钳制住,失了颜面,挣扎推搡中,朝满桌馃子啐了一口,跳腾起来,将摊子踹翻。

  中间,小八哥在松松身边跳跃扑腾,不停地提醒,“好松松,乖啊,抱住头,抱住头……”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跳着脚,急得团团转,却插不上话。为首那人嫌聒噪,一把罩住八哥,顺手一掷,将其甩到油锅……松松忙回身下手扑救。滚油淹没前,小八哥还在念叨,“好松松,乖啊,抱住头。”沸油翻滚,松松手上烫得都是血泡,捞出来,八哥已炸焦。

  这是奶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学说的话带着奶奶苍老温柔的声腔……松松想都没想,抽出案子上的切面刀,“扑哧”,给了那人一下子。

  那人捂着肚子,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嘴里骂着,却一头栽倒。余人眼见不好,作鸟兽散。

  松松愣愣的,盯着泛红的刀尖,拉住惊魂不定的妹妹,收拾地上破碎的馃子,喃喃地说,“小凤,看他们以后谁还敢欺负咱……”

  梁凤丽体会到祖母的苦心,逼急了,松松愣头愣脑的,哪知生死轻重。她捧住松松血肉模糊的手,浑身颤抖,喊一句,“哥啊……”眼泪哗哗而下。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好小说》2026年第7期)


原刊责编:周明全

本刊责编:梁又一





— END —

制作|张   亮
编校邱华慧
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