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的武侠梦
——《天书奇谭》新书发布会
嘉宾：贾珺 王南
贾珺 清华大学工学博士，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清华大学图书馆建筑分馆馆长，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史学分会理事。主要从事建筑历史、风景园林和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研究、教学与设计工作，著有《北京私家园林志》《圆明园造园艺术探微》《给孩子的中国古建筑》《颐和园》等。
王南 清华大学工学博士，曾任教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现为故宫博物院副研究馆员、中国紫禁城学会秘书长、故宫学研究院古建筑文化研究所所长。长期从事中国古代建筑史与文化遗产保护研究，尤其致力于中国古代建筑设计方法、构图比例研究与故宫古建筑专题研究。著有《规矩方圆，天地之和——中国古代都城、建筑群与单体建筑之构图比例研究》（2018）、《北京古建筑》（上、下册，2015）等学术专著，并在“读库”撰写中外建筑史科普丛书“建筑史诗”系列（已出版十二册）。
时间：7月11日（周六）15:00-17:00
地点：三联韬奋书店（美术馆东街22号）二层
7月11日，贾珺教授将携《天书奇谭》做客三联韬奋书店，与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院古建筑文化研究所所长王南一道，以“建筑师的武侠梦”为题，结合各自人生经历聊聊初读金庸的感悟，分享研读《营造法式》等建筑典籍的心得体会，探讨建筑理论书从前备受关注、如今渐渐被忽视的现实境况。两位老师的分享，或许能为更多读者推开一扇窗，读懂古建筑背后的门道与秘奥。
贾珺｜文
本文选自《天书奇谭》
清华大学建筑史学者贾珺异趣之作，18部中西建筑名典解析+278幅全彩插图
《天书奇谭》是一本异想天开的小书，通过与金庸武侠小说中虚构的各种武功秘笈的类比，来解说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中西方建筑理论名著，进而介绍一些相关的建筑知识。
我在清华建筑学院读博士的时候，曾经给导师郭黛姮先生主讲的“中国古代建筑法式制度”课当助教。这门课面向研究生开设，主要讲述北宋建筑典籍《营造法式》，内容艰深，大多数同学听得云山雾罩，一脸茫然。
几堂课后，一位女生皱着眉头跑过来找我，问斗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伸出左手，展开五指，模仿斗栱的不同造型，比划着跟她大概解释了一番，还开玩笑说这些形式变化很像《射雕英雄传》中的九阴白骨爪。女生顿时释然，又问我们现代人为什么要学《营造法式》这么难懂的古书？我说《营造法式》就是建筑版的《九阴真经》，其中隐藏着中国古代建筑的至尊密码，奥妙无穷，当然值得学习。女生连连点头，感慨说如果这门课能和武侠一样有趣，那该多好啊。我笑着说如果以后我来讲这门课，可以对照金庸小说来解析古代建筑——不过之后二十多年间我并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只是在其他课上偶尔拿武侠打过比方。
上图：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中的九阴白骨爪
下图：山西高平开化寺宋代大殿斗栱
2003年7月，为了纪念《营造法式》刊行九百周年，浙江宁波保国寺举办了一场规格很高的国际学术研讨会，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我亦得以滥竽其中。晚上与几位同行在月湖边闲坐饮茶，一时突发奇想，以《营造法式》为线索，现编了一个短篇武侠故事，随口描述大致梗概，颇受在座诸君赞赏，嘱我赶紧写下来。因为疏懒，一个字都没有落下，脑海中的故事脉络也逐渐模糊。
2016年10月参加福州大学举办的另外一场关于《营造法式》的研讨会，念及前事，不胜唏嘘，想到或许可以结合武侠小说中关于武林秘笈的线索，写一组介绍建筑典籍的小文，不但有助于专业读者理解，或许还可以吸引更多行外读者的关注。
几个月后，我在《读库》主编老六的鼓励下开设了个人微信公众号“十一贝子”，所发的第一篇文章就是《〈营造法式〉与〈九阴真经〉》。之后又得贾嘉老师青睐，成为腾讯大家频道的签约作者，陆续发表了十几篇类似的随笔，解析古今中外十八部建筑名著，最终得以汇成这部小书。全书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九篇解读西方建筑典籍，下卷九篇记述中国建筑典籍。
清华学者与“金庸迷”灵魂合体，建筑典籍与武林秘笈奇妙互文
中国古建筑的木构件用榫卯方式来搭接，端头凸起者为榫，凹入者为卯，两下扣合，严丝合缝。我的理想就是为这些建筑典籍安上榫头，再在金庸先生的武侠世界中逐一找到合宜的武林秘笈之卯，把二者拼合在一起——需要说明的是，金庸先生在创作过程中屡次修订旧文，不同版本对各种武功秘笈的描述存在若干差异。本书主要以流传最广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版《金庸作品集》为依据，兼取其他版本的说法。
脑洞打开之后，发现建筑典籍与武功秘笈巧合的地方居然非常之多，甚至有天造地设之感。经一番苦心寻觅，终于实现十八种中西典籍与十八种秘笈（个别武功可能只有口传秘诀而无图文记录）的一一对应，因缘际会，十分幸运。
比例完美的古典建筑最高典范——雅典卫城帕提农神庙(贾珺摄)
古罗马时期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是西方最经典的理论巨著，学识广博，内外兼修，犹如“天下第一门派”少林派的《易筋经》和七十二绝技秘笈，长期居于至高无上的正统地位。
少林寺白衣殿北墙徒手练拳壁画
文艺复兴早期理论家阿尔伯蒂的《建筑论》对建筑美学规律有深入探索，且融入音乐与绘画理论，仿佛黄药师所创的桃花岛武学，最富于艺术美感，且孤高自负。
阿尔伯蒂《建筑论》插图
《菲拉雷特建筑学论集》是一部以乌托邦小说形式出现的文艺复兴理论巨著，书中描绘的斯弗金达城完全类似《侠客行》中的侠客岛，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城中所建的“善恶殿堂”恰似侠客岛的“赏善惩恶”令牌。
文艺复兴晚期大师帕拉第奥的《建筑四书》文辞平实，插图精确，与八卦门的掌法和刀法一样，讲究理性和谐的秩序，并且具有简洁、实用的特点，利于普及，对后世影响很大。
法国古典主义理论家克洛德·佩罗的《古典建筑五柱式》详细论述了西方建筑最重要的五种柱式的规范，如同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气走全身，脉络相连。佩罗亲身参与的卢浮宫东立面的改造设计过程富有戏剧性，宛如《天龙八部》中鸠摩智单挑大理天龙寺情节的翻版。
英国十九世纪艺术家约翰·罗斯金的《建筑七灯》以“七盏明灯”来比喻建筑的七种属性，宛如“独孤九剑”以九招剑法破解天下武功，并且同有“无招胜有招”之意。
法国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写于二十世纪20年代的《走向新建筑》是现代主义建筑最重要的著作，激烈否定19世纪以来的复古主义建筑思潮，鼓吹新时代的精神，正如神雕大侠杨过独创的“黯然销魂掌”，具有鲜明的时代烙印和个人风格，招法奇异，却能爆发出摧古拉朽的巨大能量。
美国建筑大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1955年出版的《美国建筑》一书阐述了自己的“有机建筑”理论以及创作实践案例，其顺势而为的主旨以及善变的手法都与丐帮镇帮绝技“打狗棒”颇有暗合之处。
美国建筑师罗伯特·文丘里的《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是后现代主义理论名著，对现代主义的种种信条进行全面地颠覆，其建筑手法讲究“借用”和“拼贴”，和明教的“乾坤大挪移”心法一样，以“挪移”为最高宗旨，而且具有特殊的力量感。
文丘里设计的费城老人公寓
中国古代建筑巨著《营造法式》与《九阴真经》一样，都是北宋人所著，《营造法式》记载的诸作样式、料例、功限恰好相当于《九阴真经》中的招式与内功，许多建筑术语看上去很像武功手法；此外，《营造法式》于民国时期被发掘出来，当时建筑界有五大宗师和一代才女林徽因，正好比拟南宋时期《九阴真经》重现江湖时的天下五绝和绝世女侠林朝英。
北宋李诫编修的《营造法式》，堪比《九阴真经》，地位崇高、晦涩神秘，暗藏中国古建的至尊密码
明末造园名著《园冶》的主题思想是“巧于因借，精在体宜，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十六字，正对应《九阳真经》“以静制动，后发制人，得机乘势，圆转如意”的宗旨；同时，《园冶》主要采用对偶形式的骈文写成，而《九阴真经》正文仅知的完整一句“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也是典型的对偶句。
清代官书《工部工程做法》代表了晚期建筑的基本制度，一方面融合当时南北各派之长，内容丰富；另一方面也存着若干缺陷，不及早期建筑“雄壮豪劲”，没有总结出建筑设计的规律和普遍通行的法则，同时细节尺度规定严苛，缺乏变通。这些特点在五岳各派的剑法中同样存在。
按照清代营造规制重建的紫禁城建筑
民国时期名匠姚承祖所著《营造法原》作为全面记述江南传统建筑的名著，其中包含不少工匠歌诀，所反映的建筑手法如金蛇盘旋，灵活机动，气韵飘逸，正如“密密麻麻写满了口诀”的《金蛇秘笈》中的奇门功夫，手法怪异，奇变横生。
《营造法原》图版（张镛森 绘）
《辋川集》是一部诗集，收录了唐朝诗人王维和他朋友裴迪为一代名园辋川别业所写的四十首五言诗，其中蕴含着素雅空灵的造园思想，可比拟那部隐藏在《唐诗选辑》中的《连城剑谱》。
（传）北宋郭忠恕摹《辋川图》之辋口庄
明代文震亨《长物志》备述建筑、水石、花木、蔬果、禽鱼等造园环节以及书画、家具、陈设、装修、服装、轿船、香艺、茶道等与园居生活相关的种种才艺，体现了逍遥自在、崇尚雅致的文人趣味，与北宋逍遥派的神功和诸般杂学遥相呼应，其负面特征也高度相似。
《鲁班经》是民间流传的建筑工匠营造典册，其中充斥风水观念，与《葵花宝典》相似，都具有非理性的特点，神秘感十足，追求“天人化生”之道，书中所录的特殊建筑形式也类似于宝典所载的奇诡招式。
《花镜》是清代文人陈淏的一部造园著作，书中重点论述观赏植物的栽培之法，还涉及园林动物养育、园林生活与园林建筑、陈设器皿等其他造园环节，其中蕴含的美学特质可以用一个“伤”字来概括，与崆峒派的七伤拳原理相通，既有高深融合、精妙入微的优点，也存在斫伤自然、纤巧造作的病态缺点。
《华夏意匠》是香港现代建筑师李允鉌先生的著作，专门针对中国古典建筑设计原理进行系统分析，总结出中国古人的若干营造观念，如讲究“养心遂生”、注重内在“虚无”的空间、擅长以群体组合的方式来构成复杂的院落，这些特点都可以从全真派的内功、招式以及阵法得到映证，而且这些绝学在后世都同样面临衰微和失传的危机。
当然，中西方传世的建筑著述远不止书中提及的十八种，如果有可能，以后可以考虑再续写一些新的篇章，介绍这十八部书以外的其他建筑典籍，特别是中国当代的优秀建筑理论著作。
我写的这本书勉强以相对通俗的方式向大家推介这些珍贵的典籍，对于深奥的建筑知识而言，也许有一点微末的导读意义，能够稍稍激发一下大家的阅读兴趣。囿于个人学力和文笔，难免牵强附会，错误百出，唐突经典，希望得到朋友们的不吝赐教。广大读者可以仅仅将它们作为一个引子，用更大的热情去阅读更权威的原本和专业研究论著，则收获必定不可估量—倘若如此，也算是我这本臆造的游戏小书的一点点功德。
本书面世一个多月以来，有幸得到一些师友和读者的肯定。腾讯大家前主编贾嘉老师说以前借职务之便追过连载，但拿到实体书的体验还是更好，品相精致，图文丰富，即便不是很懂建筑学，跟着全球不同时空穿越一圈也很开心了。武汉大学建筑学院徐腾老师在书的尾页手写札记，说自己每天研习六招，三日通习一遍，“有内力大涨、神清气爽之幻觉”。
武汉大学徐腾老师手书札记
诗人、作家谭夏阳老师评论说此书将建筑学说通俗化、科普化，脑洞大开地引入武学经典，令人大开眼界又回味无穷，更无半点违和感。
一位建筑师九岁的儿子从未读过武侠小说，拿到书后一口气看到晚上十一点多，第二天上学差点迟到。
一位不知名的朋友在豆瓣上说自己不通建筑学，也没有熟读金庸，但这本书一下子就看进去了，两个晚上读完，感觉过瘾。
还有一位建筑专业的研究生告诉我，此书将许多建筑理论的知识点串在一起，比较容易记住，可以用作考研秘笈，感谢各位朋友的支持。
豆瓣读书《天书奇谭》部分短评
武林秘笈与建筑典籍
贾珺 著
活字文化 策划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
2026年4月
🔸 借力金庸硬核武学，妙解中西营造天书。
🔹 清华大学建筑史学者贾珺异趣之作，18部中西建筑名典解析+278幅全彩插图。
《天书奇谭》是一本异想天开的小书，通过与金庸小说名作中各种虚妄的武林秘笈的类比，来解说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18部中西方建筑理论名著，如此可帮助读者有趣味地了解建筑秘奥，并大致勾勒中西方建筑发展的整体面貌。
全书含上下两卷。上卷九篇，解读西方建筑典籍，包括古罗马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文艺复兴早期阿尔伯蒂的《建筑论》、菲拉雷特的《菲拉雷特建筑学论集》，文艺复兴晚期帕拉第奥的《建筑四书》，17世纪克洛德·佩罗的《古典建筑五柱式》，19世纪约翰·罗斯金的《建筑七灯》，20世纪勒·柯布西耶的《走向新建筑》、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的《美国建筑》和罗伯特·文丘里的《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
下卷九篇，记述中国建筑典籍。从古罗马时期以来，西方的建筑理论体系较为完整，不同时代的著作论述全面而深入，所选的九部名著具有很高的代表性。而中国古代的建筑理论相对匮乏，历史上又有所散佚，所选的九部书中，《营造法式》和《工程做法》属于营造官书性质，《园冶》《长物志》《花镜》属于造园理论，《辋川集》是一本诗集，《鲁班经》是一部关于建筑设计、施工与风水的内容驳杂的木工专书，《营造法原》是近代匠师结合家传秘籍编写的江南传统建筑设计图册，《华夏意匠》则是现代建筑师的著述，情况比较复杂，与西方纯粹意义上的建筑理论书籍不尽相同，但也都堪称广义上的建筑名著，其价值不容忽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通过对这十八种建筑典籍的阅读，可以大致了解中西方建筑历史和理论发展的基本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