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沉船潜水的世界纪录——“铁底湾”的轻巡洋舰“亚特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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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介绍所罗门群岛瓜达尔卡纳尔岛“铁底湾”战沉船潜水的系列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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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亚特兰大”号轻巡洋舰(USS Atlanta,CL-51)不但是人类在1998年打破海洋沉船潜水世界纪录的地点,更是在被称为“酒吧乱斗”的“第一次瓜达尔那内尔海战”(First Naval Battle of Guadalcanal)中美国海军名将斯科特少将(Norman Scott)阵亡的地方。下边这段文章中我将为您介绍与其相关的整个故事,包括:从当年那场大战中的相关片段;到设计独特的“亚特兰大”号及其历史;再到当年人类挑战这个大深度沉船潜水点的过程;以及目前这艘沉船在海底的状态。希望您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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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藏在亚特兰大市历史中心的“亚特兰大”号轻巡洋舰模型        来源:Atlanta History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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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电脑游戏中出现的“亚特兰大”号轻巡洋舰        来源:War Thu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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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特兰大”级轻巡洋舰        来源:model.shipwrights

如果您对在瓜达尔卡内尔岛和“铁底湾”进行沉船潜水的整体情况感兴趣,也请参考本系列的第一篇文章铁湾遗魄(一)“铁底湾”的沉船潜水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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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特兰大”潜水点的位置(红框处)        来源:小宁绘制

铁湾遗魄

十七

打破过海洋沉船潜水世界纪录的潜水点

轻巡洋舰“亚特兰大”

(USS Atlanta)

作者:小宁

沉船概况:


  • 名称:USS Atlanta


  • 型号:美国“亚特兰大”级轻巡洋舰

  • 标准排水量:6718吨

  • 原长 / 宽:165米 / 16米


  • 沉船深度:110-131米

  • 推荐看点(如能抵达):主炮、自动高炮、鱼雷发射管、轮机舱、螺旋桨


1942年11月13日夜,美国海军斯科特少将正站立在轻巡洋舰“亚特兰大”的舰桥上。这位以果敢决断和擅长夜战而闻名的将军刚刚在1个月前打赢了美国海军水面部队在本场世界大战中最漂亮的胜仗——埃斯佩拉斯角海战(Battle of Cape Esperance)。当时他坐阵在重巡洋舰“旧金山”号(USS San Francisco,CA-38)上,带领编队成功的在夜间抢占了关键的T形优势战位,干净利落的击沉了日军重巡洋舰“古鹰”和驱逐舰“吹雪”,重创重巡洋舰“青叶”,并且击毙了日军编队司令五腾存知少将。


图片↑ 斯科特少将是二战中美军少有的因传统炮战和夜战而成名的将领,图中是白俄罗斯电子游戏《战舰世界》中作为“传奇将领”出现的斯科特少将       来源:World of Warships

而在一个月之后的今天,斯科特少将却变成了“额外编队司令”(Supplement Flag Offcier)改乘位于编队排头的轻巡洋舰“亚特兰大”号,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旗舰“旧金山”号上,他当年在海军学校的同班同学卡拉汉少将(Daniel J. Callaghan)正在坐镇指挥整个编队。


相比起斯科特少将丰富的一线指挥经验,这位现任指挥官卡拉汉少将之前曾经担任罗斯福总统的助理多年,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几个月才回到海军并很快晋升为少将,之后一直在南太平洋战区任参谋长。直到两周前因为战区新任领导哈尔西中将(William F. Halsey Jr.)倚重航母部队,于是才把这位不熟悉航空的参谋长打发到了一线去指挥作战舰队。尽管卡拉汉少将更擅长处理内部事务和沟通关系,而不是指挥舰队作战。不过因为他晋升少将的时间比斯科特早了15天,因此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这支编队的司令,反而是实战经验更丰富的斯科特就只能屈居“额外司令”这个几乎是没有位置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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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拉汉少将与罗斯福总统关系匪浅,长时间在其身边担任助理,图中为1939年卡拉汉搀扶罗斯福总统接待来访的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及王后
来源:
Library 
of Congress D‍hec.26817

1942年11月13日凌晨,“亚特兰大”号作为美军编队最前方的第一艘大型军舰,紧跟在开路的4艘驱逐舰身后,笼罩在“瓜岛”海域的雨夜之中。早在1时24分,美军多艘军舰的雷达就已捕捉到日军的信号,但由于编队通讯协同不足,最关键的敌情传递居然发生了延误。此外卡拉汉少将对新式雷达技术也颇为生疏,执着于“眼见为实”,在漆黑的雨夜里反复坚持要求用目视观测的结果核对雷达数据,也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接战准备时间。

直到双方在近距离直接接触之后,混乱终于彻底爆发。第一次指挥舰队海战的卡拉汉少将本来信心满满的想要复刻他的“额外司令”斯科特少将在一个月前取得大胜时抢占T形阵位的战术,然而此时日军编队已经散乱,反而导致卡拉汉认不清哪里是日军主力,迟迟无法下达明确的命令。他在敌前反复犹豫,导致美军的纵队也出现了脱节。

图片↑ 油画中的“艾斯佩兰斯角海战”,左侧可见起火的日本重巡洋舰        来源:US Navy Art Collection

凌晨1时48分,尴尬的坐在“亚特兰大”号上的“额外司令”斯科特少将突然“眼前一亮”——黑暗中几艘日舰突然在3000米极近距离打开探照灯照亮了“亚特兰大”号,其中日本战列舰“比睿”高大的舰桥足足压过了“亚特兰大”号一头。电光火石之间“亚特兰大”手疾眼快抢先开火,这场“酒吧打灭灯光后的大混战”骤然打响。

图片↑ 油画作品中描绘的“亚特兰大”号被日舰探照灯照射后,第一时间用前主炮射击的瞬间        来源pacificwarmuseum.org
然而就在危急的关头,卡拉汉少将又下达了整场海战最有争议的指令:“奇数舰向右舷开火,偶数舰向左舷开火”。由于美军事先从来没有计划过这样的战术,而且队形已经打散,根本没有军舰知道自己是排在奇数还是偶数接到指令的美军各舰只能一边慌乱的试图数清楚自己到底是奇数还是偶数,一边焦急的把炮口从已经瞄准了的目标上移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主炮缓慢的根据命令转向另一侧。

在美国舰队忙乱着调转炮口的时候,前方被多艘日舰探照灯锁定的“亚特兰大”号成为了日军集火的目标。“亚特兰大”号虽然是巡洋舰,但是并不是为了一线海战设计的,只拥有薄弱的装甲和驱逐舰级别的主炮,她几乎是在顷刻间就遭遇了五马分尸级别的待遇。来自3个方向的密集弹雨铺洒在“亚特兰大”周围,几十枚炮弹接连命中,导致她在极短时间内便被打的千疮百孔燃起大火。两艘日军驱逐舰甚至抵近齐射威力巨大的氧气鱼雷,一枚致命的鱼雷直接命中主轮机舱,彻底切断全舰电力。

图片↑ 激战中的“亚特兰大”        来源:Very Fire

就在“亚特兰大”号被日舰围殴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却突然又遭到了来自身后的贴身一击。此时紧跟在她后边由卡拉汉少将亲自坐镇的旗舰“旧金山”号正好看到被群殴成火炬的“亚特兰大”号,二话不说就把9门203毫米主炮的数轮齐射都献给了她。已经奄奄一息的“亚特兰大”又在背后连续被19枚“旧金山”的8英寸炮弹命中,尽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威力强大的穿甲弹全部对穿了薄如蝉翼的“亚特兰大”,没有一发留在舰体内,但是密集穿过指挥塔的穿甲弹依然非常有效的带走了那位“额外司令”斯科特少将和他的整个参谋班底。

图片↑ “旧金山”号前主炮射击时的效果        
来源: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如此这般,这位一个月前刚刚取得了海战大胜的英雄人物,以夜战闻名的斯科特少将就在一场夜战里,以“额外编队司令”的尴尬身份,莫名其妙的被他的同班同学坐镇的旗舰用几波齐射定格了命运,荣升为太平洋战争中第2位阵亡的美国海军将领。当然,他的那位老同学卡拉汉少将也仅仅只多活了6分钟,随后也在贴身距离上被日本战列舰“比睿”的数发356毫米主炮灌进舰桥,跟整个舰桥里的大部分人,包括参谋团队以及“旧金山”号舰长一起成仁,成为了太平洋战争美军阵亡的第3位海军将领。战斗之后,两位将军全都喜提了美军最高荣誉“国会荣誉勋章”(Congressional Medal of Honor),只是他们的肉身却无法在混乱的战局中后送,只能被当场海葬在了“铁底湾”里。


图片↑ 国会荣誉勋章获得者画像中的斯科特少将        来源:
McClelland Barclay

这场第一次瓜达尔卡内尔海战作美军历史上对外战争中唯一阵亡了两位将军的战斗,被美国海军拿来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和总结。比如战斗中美军指挥系统的混乱就直接催生了后来军舰上的“战情中心”(CIC)设置,如今已经成为现代化军舰的标配。在海战中表现不尽如人意的“亚特兰大”号这样偏重防空,仅具备驱逐舰级别海战能力的轻巡洋舰也自然成为了重点研究目标。

“亚特兰大”号是“亚特兰大”级轻巡洋舰的首舰,她本质上是一艘超大版驱逐舰。回到20世纪30年代末,专门用于指挥驱逐舰编队的“驱逐领舰”已经在多国海军普及。当时的驱逐领舰需要搭载编队指挥人员、配套通讯系统,通常是在普通驱逐舰基础上加长而来,同时还要保留与普通驱逐舰类似的航速与灵活机动特性,以便能够与驱逐舰编队一起行动和战斗。


图片↑ 《阿拉斯加帝国日报》关于“亚特兰大”级的报道(右上):能够跑得跟驱逐舰一样快的巡洋舰          来源:chroniclingamerica.loc.gov

然而,美军在尝试建造自己的驱逐领舰时,随着设计方案被不断推翻修改,新舰的长度最终突破了152米,且搭载了数量惊人的主炮,体量与规格已远超驱逐舰范畴。因此,美军最终将其重新定级为轻巡洋舰,赋予“CL”舰种编号,这便是“亚特兰大”级轻巡洋舰的由来。但即便如此,她的主要武器却依然是由堆了高高的3层、多达16门127毫米级别驱逐舰高平两用主炮组成,装甲厚度28-95毫米(大部分位置仅有32毫米),造就了她们相比其他巡洋舰薄皮大馅、头重脚轻、重防空轻反舰的独特属性。计划中主要用于为航空母舰编队提供防空保护伞。


图片↑ 正在建造中的“亚特兰大”号        来源: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作为该级舰的首舰,“亚特兰大”号在时间上几乎是为了太平洋战争而出现的。她于1940年4月在新泽西州基尔尼的联邦造船干船坞公司(Federal Shipbuilding and Drydock Company, Kearny, NJ)开工,1941年9月下水,由著名小说《飘》 (Gone With the Wind)的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Margaret Mitchell)作为教母主持掷瓶礼。然后于1941年12月24日,也就是太平洋战争爆发的两周后在纽约海军造船厂(New York Navy Yard)正式服役。


图片↑ “亚特兰大”号下水仪式上,著名作家玛格丽特正在打碎一瓶香槟        来源:Dale Hargrave

在武器配置上,“亚特兰大”号搭载的127毫米(5英寸)32倍径12型高平两用主炮安装在舰体前、后部各3组如楼梯般逐级抬升布置的双连装炮塔中,两侧还各增设一座侧翼主炮塔。这种布局意味着在防空作战中无论敌机从任何方向来袭,均可保证至少6门主炮同时开火;但是也导致她很难用全部主炮向同一侧齐射,齐射角度扇区仅有60度,对海作战能力进一步受限。


图片↑ “亚特兰大”号轻巡洋舰侧视图,可以看到她独特的主炮布置方式        来源:Naval Encyclopedia

除了主炮以外,该级舰配备了多达16门28毫米以及8门20毫米自动高炮,防空能力极强。事实上该级军舰战后曾经在1949年被美军单独划分为一个新的舰种“防空轻巡洋舰”(CLAA)。该型舰另一个有趣之处是她们还保留了驱逐舰标配的8座533毫米鱼雷发射管,搭配32.5节的高航速,意味着这些轻巡洋舰也具备执行驱逐舰式的雷击作战任务的能力。


图片↑ 全速航行中的“亚特兰大”号        来源: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亚特兰大”号正式服役后进行了大量磨合训练,直到4月初离开纽约,月底驶入珍珠港正式加入太平洋舰队序列。5月10日,“亚特兰大”号原本正在护送补给舰“雷尼尔”(USS Rainier,AO-21)、“卡斯基阿”(USS Kaskaskia,AO-27)前往新喀里多尼亚的努美阿(Nouméa, New Caledonia),结果突然得知美军破译了日本进攻中途岛的密码,于是被临时编入第16特混编队(TF 16)伴随航空母舰“企业”(USS Enterprise,CV-6)、“大黄蜂”(USS Hornet,CV-8)返航珍珠港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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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8日清晨,亚特兰大号跟随第16特混编队前往中途岛东北海域待机。6月4日凌晨,侦察机发现西南方向的日军航母机动部队,著名的中途岛战役随即打响。在这场战役中,“大黄蜂”、“企业”号搭载的机队重创日军4艘主力航母,彻底扭转了太平洋上的战略局势。因为日军攻击机群大部分将注意力集中在隔壁第17特混编队的“约克城”号(USS Yorktown,CV-5)航空母舰身上,因此全程为“企业”号提供贴身防空掩护的“亚特兰大”号所承受的压力并不太大。


图片↑ “企业”号航空母舰正在高速转弯躲避日机空袭       来源: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中途岛海战结束后,“亚塔兰大”号随编队返回珍珠港,并在7月初入干船坞整备。到了7月15日,包括“亚特兰大”号的第16特混编队启航驶往南太平洋战区。月底“亚特兰大”号被划归第61特混编队,并在8月初对“瓜岛”和图拉吉岛的突击行动中承担了防空掩护任务。美军成功登陆“瓜岛”之后,航母编队按计划后撤,而“亚特兰大”则继续留在附近海域机动,提供掩护。


日军显然无法接受在“瓜岛”的挫折,迅速调集军舰南下,掩护输送船团增援岛上守军。8月23日美军侦察机捕捉到了日军舰队踪迹,随即双方又爆发了东所罗门海战(Battle of the Eastern Solomons)。8月24日,日军航母“翔鹤”、“瑞鹤”派出大量舰载机突袭美军舰队。17时10分,至少18架“九九舰攻”从西北方向来袭,“亚特兰大”号跟随“企业”号立即全速机动,并凭借自己的强大防空火力至少击落5架日军战机。期间“企业”号虽然也遭到1枚直击和5枚近失弹的破坏,但战斗力并没有遭到太大的削弱。


图片↑ “亚特兰大”级轻巡洋舰        来源:War Thunder

一周之后的8月31日,美军第61特混编队在航行途中遭到日军“伊-26”号巡洋潜艇偷袭,1枚鱼雷击中了美军航母“萨拉托加”号(USS Saratoga,CV-3)。同编队内的“亚特兰大”立刻为受损的旗舰建立反潜、防空警戒,并掩护“明尼阿波利斯”号巡洋舰(USS Minneapolis,CA-36,请参考:潜水寻找美军重巡洋舰“明尼阿波利斯”号的首级)铺设拖缆,将重伤的航母转移至安全海域。此后“亚特兰大”号执行了多次护航任务,直到10月15日加入第64特混编队前往“瓜岛”支援地面部队对抗日军发起的大规模反攻。


图片↑ 被日本潜艇偷袭后出现明显倾斜的航空母舰“萨拉托加”        来源: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在随后10月26日的圣克鲁斯群岛海战(Battle of the Santa Cruz Islands)中,亚特兰大”号在美军后方为补给编队提供防空和反潜警戒,没有参与到激烈的战斗中。第二天日军巡洋潜艇“伊-15”曾经试图偷袭第64特混编队,但是并没有造成伤害。10月28日,随着被外放的战区参谋长卡拉汉少将接管了“旧金山”号,刚刚取得过埃斯佩拉斯角海战大捷的斯科特少将及其参谋则转移到了“亚特兰大”号上,随后他们启航“瓜岛”执行对岸轰击任务。10月30日编队轰击了克鲁斯角(Cruz Point)的日军阵地,全程未遭遇日军反击。11月上旬,美军为了增援“瓜岛”编制了大型的第67特混编队(TF 67),被纳入其中的原第64特混编队继续执行了运输船队护航任务,直到11月12日在隆加角(Lunga Point)外海掩护船只卸载兵员与物资,并随即卷入她的最终一战。


当日上午美军首先遭到日军数轮空袭。第一轮9架轰炸机、12架战斗机直奔运输船团而来。“亚特兰大”号与其他护航军舰在运输船周围构建防护圈。美军的防空火力击落多架敌机,而运输船仅遭受少量近失弹破坏,卸载工作短暂中断后迅速恢复。一小时后第二轮27架“一式陆攻”来袭,但是它们直奔亨德森机场(Henderson Field)而去,并未攻击运输船队。到了下午,25架日军轰炸机再度出现,“亚特兰大”号先后击落了两架“一式陆攻”。然而一架被击中后燃起大火的轰炸机径直撞向了旗舰“旧金山”号后方舰桥上的第二指挥所,顷刻间给该舰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图片↑ “旧金山”号后部第二指挥所遭到日军轰炸机撞击受损        来源:Kasperczyk

日间的空袭结束仅数小时,美军便发现一支颇为强大的日军舰队正在接近,大概率意图轰击亨德森机场。卡拉汉少将指挥编队驶出隆加角,在午夜前进入了狭窄的塞拉克海峡(Sealark Channel),此后便发生了本文开头讲述的故事。此时美军“海伦娜”号与“亚特兰大”号的雷达都先后发现日舰,然而美军舰队却发生了一系列迟疑与混乱,并且就这样直到几乎在近距离与日军迎面对撞到一起。


日军驱逐舰“晓”与“战列舰“比睿”首先打开探照灯锁定了“亚特兰大”号,而“亚特兰大”舰艏的主炮立刻集中火力将“晓”号打残,然而自己也立刻成为了所有日舰的第一轮齐射目标。“亚特兰大”试图用前后主炮分头交战,但是却迅速被数十发日军炮弹连续命中,紧接着氧气鱼雷又直接命中轮机舱,彻底剥夺了她挣扎的能力。关键时刻,己方的“旧金山”号又从她背后一股脑的打进了19发主炮炮弹。最终熊熊燃烧的“亚特兰大”号再也没有了一丝气息,被遗弃在战场上孤独地漂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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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描绘瓜达尔卡内尔海战的木板油画《驱逐舰的行动》        来源:HAMILTON, JOHN




也正是因为出场便被打残,后续残酷的混战中日军也没有再把这只“死鸭子”当作目标,再加上美军神奇的损管能力,使得“亚特兰大”号竟然活着看到了第二天的太阳。此时该舰动力完全丧失、损失了近三分之一官兵、舰体持续进水导致越来越明显的倾斜,上层建筑也已经丧失了大部分功能,8座主炮塔被击毁了6座。更严重的是,“亚特兰大”号被洋流推动向埃斯佩兰斯角日军控制海岸方向漂流,情急之下只好抛下残存的右锚减缓漂移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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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9:30,美军开始打扫一片狼藉的战场。尽管由于放下的右锚大大增加了阻力,但是“食米鸟”号远洋舰队拖船(USS Bobolink,AT-131)还是努力将这艘残舰拖回己方水域。拖拽途中“亚特兰大”残存的两座炮塔还一度试图瞄准飞过的日军“一式陆攻”。当她在下午14时终于被拖回库库姆锚地(Kukum Anchorage)后,美军发现尽管用上了锚地内完善的救助维修设备,也依然无法控制舰体的持续进水,再加上原本头重脚轻的设计导致她无可避免的加速倾斜。最终在当晚20时15分,美军被迫决定放弃“亚特兰大”号,并且用炸药将其最终炸沉。该舰最后在1943年1月13日被从美国海军舰艇名册除籍。


图片↑ “亚特兰大”号沉没后,美国海军因祸得福,在此事件刺激下从亚特兰大市的主题募捐活动中获得了超额收获,捐款远超重建一艘轻巡洋舰的成本,图中为参加这次募捐活动的时任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正在向记者介绍这一成果        来源:Image NH 7001

此后半个世纪里,该舰一直静静躺在“瓜岛”隆加角外120-130米深度的海床上。1991至1992年,罗伯特·巴拉德博士(Dr. Bob Ballard)带队开展的“瓜岛沉船考察项目”首先打破了她的宁静。科考团队使用遥控水下机器人对亚特兰大号残骸进行了大致的勘测,相关影像素材收录于1993年首播的纪录片《国家地理:瓜达尔卡纳尔岛失落舰队》(National Geographic: Lost Fleet of Guadalcanal)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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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伯特·巴拉德博士   来源:Smithsonian Ocean

影片播出后,由于其深度虽然极深但理论上依然可以潜水到达,所以“亚特兰大”号迅速成为了当时深海技术潜水员们眼中梦寐以求的终极挑战。1994年,两位来自澳大利亚的技术潜水先驱罗布·卡森(Rob Cason)和凯文·丹莱(Kevin Denlay)前往所罗门群岛,试图成为第一批使用水肺装备潜入“亚特兰大”号的潜水员。然而,当时三混气体(Trimix)后勤保障在当地极为匮乏。在尝试过程中,他们还遭遇了强烈的洋流、甚至能见度问题,最终未能成功触及沉船,抱憾而归。不过这次尝试也为后来的潜水积累了关键的经验和地理、水文数据。


图片↑ 准备入水的凯文·丹莱         来源:Kevin Denlay

到了1995年11月这支探险队又卷土重来。这一次,凯文·丹莱与来自美国、当时担任坎布里亚基金会(Cambrian Foundation)主席的技术潜水大师泰伦斯·泰萨尔(Terrence Tysall)联手,组成了实力强劲的团队。


图片↑ 泰伦斯·泰萨尔        来源:Cambrian Foundation

在11月30日,他们终于成功抵达了“亚特兰大”号的残骸,成为了自1942年该舰沉没以来,第一批亲自触摸到这艘战舰的人。在成功触达沉船后,凯文与泰伦斯在战舰残骸上留下了一块黄铜纪念牌匾,向在1942年海战中随舰牺牲的斯科特少将以及其他美军官兵致敬。


在这次潜水中,两位潜水员使用了10/60三混气体(10%氧气、60%氦气、30%氮气)作为底部主气源,底部停留时间约20分钟,水中减压耗时则长达将近5个小时。这次由于他们抵达的是沉船较浅的舰艉部分,深度大约为110米。这个深度在1995年的海洋沉船潜水世界纪录中排在第5位,位于弗罗里达的“索夫利”号驱逐舰(USS Saufley,DD-465),弗吉尼亚的“法兰克福”号轻巡洋舰(SMS Frankfurt),“G-102”号鱼雷猎舰(SMS G-102)以及“东弗里斯兰”号战列舰(SMS Ostfriesland)之后。不过事实上这次潜水的难度并不比那些更深的沉船潜水低。因为“铁底湾”以深海暗流汹涌著称,在漫长的减压过程中,潜水员必须死死抓住引导绳,对抗随时可能将他们卷入洋流深处的巨大拉力,体能消耗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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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文·丹莱与泰伦斯·泰萨尔离开支持潜水员,准备向最终深度前进        来源:Advanced Diver Magazine

这次历史性的潜水不仅又一次挑战了大深度技术沉船潜水,还为后来的考察奠定了基础。在此之后的1997年和1998年,这支队伍又两次回到“亚特兰大”号。在1997年的潜水中,他们使用了“水中齐柏林”推进器(Aquazepp Scooter)进行了更长时间的拍摄与测绘,为美国海军及历史学家提供了极具价值的第一手高清影像资料,并把在该处沉船潜水的最大深度扩展到了115米。


图片↑ 凯文·丹莱再次前往“亚特兰大”号之前正在检查“水中齐柏林”推进器,可以看到推进器的外形确实看起来很像一艘“齐柏林飞艇”        来源:K.Denlay

而在1998年的潜水中,他们使用循环呼吸器(CCR),最终到达131米的舰体最深处。这一深度凭借不到1米的差距,超过了“索夫利”号驱逐舰,成功打破了当时的海洋沉船潜水深度世界纪录!


在此之后,随着潜水装备的改进和技术潜水理论的不断进步,对这处沉船越来越多的探索也得以实现。2011年,技术潜水组织“GUE”就组织了一次“重返亚特兰大”深海考察活动。在这场探险中,包括吉里尔·埃戈罗夫(Kirill A. Egorov)和荷兰技术潜水员简·彼得·布雷瑟(Jan-Willem Bresser)在内的多名GUE潜水员通过RB80循环呼吸器,使用8/90三混气体(8%氧气、90%氦气、2%氮气)以及“翠鸟”(Halcyon)水下推进器进行了长达40分钟底部时间的潜水,加上水中减压的完整潜水时间达到了6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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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与GUE重返“亚特兰大”的潜水员        来源:GUE

这次潜水中他们对165米的巡洋舰残骸进行了系统性测绘与高清影像记录,完整拍摄了这艘沉船的舰体现状。这次探险过程及水下画面随后被制作成纪录片《重返亚特兰大号:探索二战海军坟墓》(Return to USS Atlanta: Exploring a WWII Naval Grave),向世人展现了这座深海遗迹的震撼。


图片↑ 《重返亚特兰大号:探索二战海军坟墓》的封面       来源:GUE

截至2019年的疫情之前,已经累计有超过20位潜水员探索过“亚特兰大”号沉船。不过随着人类不断向深海进取的步伐,最深沉船潜水的世界纪录如今已经刷新成为了2005年完成的对埃及红海205米深度的“乔兰达”号货船(MV Jolanda)的探索,而“亚特兰大”号则已经被排到了第23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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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亚特兰大”号的残骸静静地躺在“铁底湾”靠近“瓜岛”一侧的沙质海底上,整体呈现出向左舷倾斜约15度至60度不等的姿态,龙骨基本保持完整,没有断裂。目前残骸的舰艏区域受损最为严重,这里的甲板和舰体钢板由于当年沉没时的冲击和数十年的海水腐蚀,已经出现了部分坍塌与破损,但基本的轮廓依旧可辨。前甲板上最瞩目的特征是其标志性的双联装127毫米主炮塔,至今仍保持着当年的姿态,部分炮塔的炮管依然直指天空,上面虽然覆盖着少量的海洋生物,但金属的质感和坚固的轮廓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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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水员在巨大的“亚特兰大”号残骸边显得非常渺小        来源:GUE

战舰的中部上层建筑是受损最为惨烈的部分。在瓜达尔卡纳尔海战中,这里遭到了日军舰炮和友军“旧金山”号的毁灭性射击。曾经高耸的舰桥、主桅杆和烟囱都已经倒塌,化为了堆叠在主甲板和左舷海底泥沙中的扭曲金属碎片。这一区域遍布着被炮弹撕裂的恐怖破口,部分舱室敞开,内部的管线和仪器在黑暗中错落穿插,真实地再现了当年那场惨烈夜战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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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水员正在探索舰桥区域残存的舱室        来源:GUE

然而,在这堆难以辨认的残骸中,原本分布在舰体舯部的几座副炮和防空机枪依然固定在原位,成为明显的定位标记。舰上的鱼雷发射管中的鱼雷依然在原位,直接证明了这件武器并没有在当年的海战中派上用场。潜水员来到舯部舰体的侧舷,发现巨大的鱼雷弹洞直接贯通轮机舱,也是当年该舰所受到最致命的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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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亚特兰大”的28毫米4联装自动高炮(上),4联装鱼雷发射管(中),轮机舱内的大型冷却器(下)        来源:GUE

相比之下,亚特兰大号的舰艉部分保存得相对最为完好,这也是1995年人类首次触及该舰时抵达的地点。舰艉的甲板宽阔而平整,这里的双联装主炮塔伤痕累累。在舰艉下方的最深处的海床附近,巨大的螺旋桨轴和部分浆叶从泥沙中显露出来。由于阳光完全无法企及,舰体的腐蚀速度也相对较慢,战舰表面的大部分设备在经历了几十年的洗刷后依然没有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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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特兰大”号舰艉的螺旋桨        来源:indepthmag.com

在战舰艉部的残骸表面,1995年凯文与泰伦斯首次成功抵达时安置的黄铜纪念牌匾依然还在原位,尽管已经长满了深海附着物,但它与“亚特兰大”号的主体残骸一样,在冰冷黑暗的铁底湾深处,共同成为了那段波澜壮阔历史的永久见证。


以上就是关于“亚特兰大”潜水点的介绍,也是本系列最后一篇沉船潜水介绍。请您继续关注之后“铁湾遗魄”系列的最后一篇“大结局”——“铁底湾”两岸陆地上的战争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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