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过一首歌，至今记得其中一句歌词：“小丑，小丑，是他的辛酸化作喜悦呈献给你。”今年看《喜剧之王单口季3》突然就涌上来这句歌词。
是林简七讲他的ADHD症状，我笑得很混乱。他重现了一个ADHD患者天马行空的头脑风暴，从小品演员孙涛是一只鸟到小彩旗需要彩排吗，从无花果和君子兰的命名不公平到贞子学布谷乌，从山东猫头鹰的英文名又回到孙涛是一只鸟，哪跟哪都不挨着，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最后竟然形成了个莫比乌斯环。听完什么感觉呢，就像做梦时遇到了一道桥，踏上它你就进入了林简七的大脑，看见如烟花般盛放的人的万千思绪。
关键是如此抽象的一段意识流里每句话单拎出来还真有点道理，比如林简七觉得人类给无花果的起名很没有礼貌，就像有人会叫太监“无XX”吗？马思纯总结得很准确：“当好笑成为最重要的一件事之后，一切都是合理的。”听了付航的评价又有点感动，他说林简七的表演证明了一件事：AI永远无法代替人类，这段表演问豆包的话，它一定会死机。
这也是我一直想说的，如果AI能取代人类，那幽默感是一定人类最后的护城河。
我试过用AI写笑话，确实能生成标准的“铺垫+反转”结构，但并没有逗笑我。AI擅长用绝对理性的逻辑去拆解包袱，然而幽默感不是一道能被计算出来的数学公式，往往喜剧技巧运用得越工整、纯熟越不好笑。让人捧腹大笑的很多梗都是即兴发挥，甚至是来自于意外的失误，比如赵丽蓉在小品《如此包装》最后的踉跄一跪。
你让AI去理解为什么一个ADHD患者的思维跳跃能让人笑出眼泪，它无法回答。因为它没有经历过那种在课堂上理智告诉自己应该集中注意力听课，但大脑偏偏不听使唤开始神游四方的无力感。AI也没有体会过“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正常”的自我怀疑，更没有体验过把这些烦恼打磨成段子讲给别人听之后那种又痛又爽的释放。
AI最大的优势是绝对理性和毫不犹疑，给出的答案永远都是斩钉截铁的，你说ta说错了，ta就转脸再给你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中间没有丝毫犹豫或纠结的过程。但这也是ta最大的劣势。
韩国作家金爱烂认为人类身上有一种AI没有的宝贵品质——犹豫。
“当听到他人的烦恼，听到他人的痛苦时，人类会欲言又止，迟疑斟酌，暗自揣度，存在那么一瞬间的犹豫。而且我认为这份犹豫之中，藏着艰难持守的体谅与格调。很多时候，比起AI流畅快速的建议，人类笨拙的沉默，反而更能给人慰藉。”
这种因为共情而产生的沉默只有人类能体会到其中的幽微，就像林简七炸场后并没有特别兴奋，而是沉默许久，然后说了句：“不知道为啥，我感觉挺累的。”之后画面是他头上贴满脑电图帽，这时我就想起了开头的那句歌词。
头两季我没感觉周星驰对喜单的影响，但这季周星驰没来，我却处处看到了他的风格。最高级的喜剧是含泪的，他在闹你在笑，笑完之后又有深深的共情和感慨。
多多讲自己的爱好是玩手机，全场观众频频点头，连黄渤都产生了强烈共鸣，发现自己每天能刷十个小时短视频的时候吓了一跳。
但笑完之后大家品出了一丝苦涩，多多废寝忘食地刷手机是因为不务正业吗？不是的，是因为他只能负担得起这一种消遣方式，被他玩到“局部漏电”都舍不得换。
爱好攀岩的朋友跟他说这是一种高级的快乐，有不同的线路和难度，是一种你经历重重困难，最后达到目的地会产生一种征服感和征服感。最后他为了来攀岩，定了早上六点钟的闹钟，换乘了三趟地铁，也有不同的路线和不同的难度，最后征服谁了吗？谁也没有。
鲁豫说他的段子是讽刺里套着讽刺，有人坐地铁是去玩，而有人是为了通勤上班，所以不同路线有不同的难度。
脱口秀演员也是普通人，没有走在比我们更高级的线上，只是这份工作要求他们要用放大镜来观察自己和别人的生活，才能讲出又好笑，又能打动人的段子。AI缺的就是真实经历引发的共情。
鸭绒说敬酒的本质就是扇巴掌，都上脸，量大了都头晕。她勘破了酒局的潜规则不是互相尊重而是互相伤害。
这一季表现亮眼的新人演员How，职业是律师，讲他在法庭现场亲眼目睹的那些哭笑不得的场面。他的段子里全是画面感极强的细节，只可能来自真实的职业经历——一个没旁听过基层法院庭审现场的人编不出“法官问被告有没有‘异议’，被告说有‘教育意义’”这种神来之笔。
更好笑的是他拿到律师证那天跟朋友去KTV庆祝，朋友搬了一箱啤酒走进KTV，得意洋洋地跟领班说我兄弟是律师，他说可以。How为了保持职业形象不拂朋友的面子，硬着头皮说包在我身上，然后偷偷给领班塞了两百块钱求对方放行。这段被他讲得活灵活现，法条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上一季小海讲了一个关于胸罩的段子，结果收到很多骚扰私信，有个大哥说她确实不用穿胸罩，因为胸太小了。小海不服，就想看看对方有多大。结果一看，还真比她胸更大，于是这一季她说男人更应该穿胸罩，主打一个摊平显小。
我听得直拍大腿，早就该有人出来提议了。经常健身的姐妹都知道，夏天的健身房经常能遇到胸围傲人还光着膀子运动的男的，走过路过都不敢直视。明明半裸的是他们，尴尬的却是我自己。
王越讲她得了甲状腺癌和走红后反被抛弃她的亲生父亲追着骂的故事，一如既往地用最洒脱的语气化悲剧为喜剧。
付航这一季讲自己上学时被霸凌，又被老师PUA的往事。讲得挺走心，也拼命使相了，但比他之前任何一场都更能打动我。
他讲到被高年级同学莫名扇了个大逼兜还管他要钱的事，这是很典型的校园暴力，他去跟班主任说，结果班主任反问他“为什么只有你”，然后有一个被问住的愣神表情，观众哄堂大笑。
紧接着他又讲到高考前学校请来的鼓励官骂他是废物！垃圾！付航说完一遍后马上又用更高昂的语气快速重复了两遍，露出一脸呆滞的傻笑，包括屏幕前的我在那个瞬间都被骂傻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使相，但当年他听到这些话的表情肯定比现在更懵，忍不住都有点怜爱他了。妙的是他又往上翻了一翻，入社会后大专学历不好找工作，他做了接投诉电话的客服，顾客大骂他们产品是废物垃圾时，他拿出小时候的挨骂经验老实承认“我就是废物垃圾”，顾客沉默了，撂了电话。最后碰到一个不吃他绝招的大哥问他为什么不去死，付航又被问傻了，想半天终于想到那句终极杀招：“为什么只有你（的路由器不好使）？”
这句付航是用吼出来的，吼完全场掌声雷鸣，当下的那一刻我估计大家的感受都是相通的——有一股浊气从胸腔中排解出去了。
其实付航挺不好意思说这个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讲小时候的事有点奇怪。但为什么还是想讲一下呢？马思纯帮他总结了——很多人需要有那股反抗的力量。
我们为什么爱看脱口秀？很多时候不是纯粹为了听笑话去的，而是因为他们讲的都是普通人都经历过的那些破事：被霸凌的委屈、职场的压力、婚姻的围城、原生家庭的伤害、被欺负过又不敢声张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
这些烦恼我们自己扛着的时候是结节，可经他们的嘴一说，就摔成了包袱，摔出了满场笑声。
多多的父亲问过他一个问题：“为什么每天要往返四个小时的地铁，就为去当五分钟的小丑？”
答案其实就在那五分钟里。因为那五分钟让千千万万个同样在地铁里摇晃、同样在现实里挣扎、同样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的人，在某个夜晚看着台上的他忽然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然后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我特别喜欢王越在这一季的表演里说的一句话，她说要做花甲而不是蚌。因为蚌把什么脏东西烂东西都藏在自己的身体里，最后蚌磨出一颗珍珠，而她磨出的是一颗肿瘤。所以所有人都应该去做花甲，什么脏东西烂东西来了你就往外吐。
脱口秀演员在台上的自嘲和吐槽，本质上就是替我们这些怂人去吐沙子。
这一季《喜单》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重新回到了“笑”本身。
前几年大家总喜欢讨论喜剧有没有表达、有没有价值、有没有深度，好像一档喜剧节目非得承担一点时代命题，才算高级。但这一季很多时候，大家就是在认真观察生活，从日常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中发现幽默：
林简七一开口，全场跟着他的脑洞信马由缰；
多多不聊什么高级的爱好，就讲自己玩手机玩到如痴如醉；
How一举打破了经典偶像角色何以琛给律师带来的职业光环，让大家看到现实中不管他法条背得再熟，进KTV还是不能理直气壮自带酒水；
付航的段子往上拔一拔就是控诉打压式教育，但他只是想替小时候的自己出一口恶气，希望所有人不要再听到这句受害者有罪论的话。
他们没有刻意说教，没有拼命煽情，没有非要输出什么人生大道理。所以节目结束，我没记住什么大局观，却记住了很多让我笑出眼泪的瞬间。
这就够了，谢谢这群还在坚持逗我们发笑的人，因为有他们把辛酸化作喜悦，我们才得以在每个疲惫的夜晚，摸摸胸口，庆幸自己今天又少长了几个结节。
作者、排版：Yuki
编辑：孟大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