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山传奇:80岁,仍在追那场半生的“猿”

序章:朝圣之路的期许

对于任何一位摄影爱好者而言,当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跟随奚志农老师,前往景东无量山保护区大寨子监测站”,这几乎等同于一张通往摄影圣殿的门票。因为这里,被公认为是观察和拍摄国宝西黑冠长臂猿的最佳地点。

出发前,我的脑海中早已预演了无数次理想的画面:在传奇的大寨子,晨光如金色的利剑刺破无量山的云海,我手持长焦镜头,在奚老师的指导下,屏息凝神。镜头里,长臂猿家族在百米高的树冠间以风的姿态荡越,雌雄个体用天籁般的二重唱唤醒沉睡的森林……我以为,这将是一场纯粹的、关于光影与生命的艺术创作。

图片

无量山主峰


第一幕:山雨的洗礼

然而,无量山以一场不期而至的雨,给了我这位初访者最深刻的洗礼。仙境般的山路,变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滑滑梯”。脚下踩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厚厚的、被雨水浸透的腐殖土,松软、湿滑,每一步都像在做足底按摩,只不过是刑罚级别的那种。

图片 图片

即便我穿着专业的登山鞋,依然数次在陡坡上失去平衡,经历了狼狈的跌倒。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是其次,更深的是一种源于心底的无力感。正是在这份狼狈与挣扎中,我才真切体会到奚志农老师那句“野生动物,拍不到是常态,拍到了是惊喜”的深意。这“常态”里,包含了多少次我们无法想象的跋涉、等待、艰辛与风险。


第二幕:“山神”的步履与英雄相惜

就在我与脚下的泥泞苦苦缠斗之际,一个身影从我身侧沉稳地走过,步履轻盈而笃定,仿佛脚下生根,与这片湿滑的土地达成了某种古老的默契。他,便是我们此行的向导张兴伟,无量山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景东管护局的首任局长,一位年届八旬的长者。他1947年出生于无量山,追过麂子,被豺狗追过;1968年参军入伍,在战场上是荣立一等功的“夺桥先锋连”连长;1986年转业,他又回到了这座大山,成为守护它的第一任局长。

图片图片

我们今天能在大寨子有如此好的拍摄条件,正是因为有张老这样的“推手”。正是在他和同事们的竭力推介下,2008年,景东县被授予“中国黑冠长臂猿之乡”的称号。 他是让西黑冠长臂猿走出景东、走向央视、走向世界的关键人物之一。这片拥有全球近三分之一西黑冠长臂猿(89群,约500只)的土地,因他们的守护而意义非凡。

这份荣耀的背后,是他用双脚一寸寸丈量出的艰辛。在没有公路的年代,行李和沉重的摄影设备,全靠人挑肩扛。 后来有了土路,他自己开车前往,竟出了两次车祸,所幸没有伤及筋骨。 在悬崖峭壁间追踪,跌下悬坎是常有的事,甚至有一次被掉落的树枝砸得头破血流,但他依旧痴心不改。

图片

更让我感动的,是奚志农老师与张老局长之间那份深厚的情谊。我后来才了解到,张老之所以能在花甲之年开启他的摄影之路,背后就有奚老师的鼓励与支持。早在2008年,奚老师便为张老提供了部分摄影器材,为这位未来的“摄影侠客”送去了第一批“利器”。而2009年,当奚老师来景东拍犀鸟时,张老还亲自为他送饭上山。

他们一位是中国野生动物摄影的旗帜,一位是无量山的守护神。他们的友谊,跨越了年龄与身份,本身就是一曲关于守护与传承的动人赞歌。

图片

由左至右:奚志农   张炜   张兴伟


第三幕:从守护神到“影像第一人”

有了奚老师的支持,张老在摄影这条路上走得更加坚定。而他接下来的行动,不仅让他成为了一位受人尊敬的摄影师,更让他在中国野生动物摄影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

退休后,当得知国宝西黑冠长臂猿的影像资料在国内几乎是一片空白时,这位花甲之年的老人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亲自为这些“山林精灵”立传!他将自己积攒多年、原本预备购买新房的20万元,毅然全部投入,换回了一套专业的摄影器材。

随后的日子,是一场长达8年的孤独远征。他独自一人,在山势险峻的无量山中,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蹲守。我一日的狼狈,换不来一张猿影;而他,用近三千个日夜的执着与等待,最终换来了猿啼的回响。

图片

西黑冠长臂猿   摄影:张兴伟

他成功了!他捕捉到了西黑冠长臂猿大量珍贵、清晰的影像,一举填补了国内在该领域的空白。凭借这些开创性的作品,张兴伟,这位曾经的保护区局长,成为了公认的“中国西黑冠长臂猿影像第一人”!并斩获云南省生态摄影金奖。他的作品被《华夏地理》《中国国家地理》等顶级刊物采用,让世人惊叹于这些生灵之美。

他不仅是一位守护者,更是一位记录者和开拓者。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跨入了受人尊敬的野生动物摄影师行列。


第四幕:与“空中霸主”的跨物种对峙

成为“中国西黑冠长臂猿影像第一人”后,张老的镜头并未停歇。有一次,他亲眼目睹一只猛禽从天而降,企图抓捕正在晒太阳的长臂猿。这丛林法则的残酷一幕深深震撼了他。他猛然意识到,这位“空中霸主”是长臂猿的天敌,必须找到它,一定要记录它的真实影像!

为了这个目标,他开启了一场更为漫长和艰苦的寻觅与守望。他四处走访百姓,直到2013年春节前夕,才终于得到鹰巢的确切消息。

春节刚过,他便独自驾车到距家100多公里外的无量山西坡。拂晓前,带上手电、干粮和水,徒步四五里山路,潜入鹰巢附近。这一守,就是整整70余天。

起初,大家伙视他为侵略者,在他头顶盘旋尖叫,俯冲示威,并用翅膀拍打驱赶。但他没有退缩,只是用近乎凝固的姿态传递着善意。饿了就着冷水吞咽干粮,渴了抿一口水,从日出到日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一块石头。

图片

鹰雕  摄影:张兴伟

渐渐地,大家伙似乎读懂了这位“两脚兽”眼中的平静,不再攻击,而是与这位老人进行着漫长的对视。“它在研究我,到底想干什么。”张老笑着回忆。它们从害怕,到习惯,最后甚至到了一种奇妙的亲近。他记录下了母鹰如何警惕地不让公鹰回巢,只在空中交接食物;记录下了雏鹰破壳而出,从嗷嗷待哺到展翅离巢的全过程。

图片

鹰雕  摄影:张兴伟

人与鹰,在这深山的绝壁间,完成了一次跨越物种的对峙与和解。这不仅仅是拍到了照片,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的极致体现。

后来查证,他守护的正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鹰雕,而他的记录,也为无量山保护区的鸟类名录,增添了这宝贵的一笔。


终章:退役不褪色,老兵侠影映青山

从战场到林场,从最初的守护神,到后来在奚志农老师鼓励下拿起相机,再到凭借8年坚守成为“西黑冠长臂猿影像第一人”,张兴伟的名字早已与无量山的青山绿水紧紧相连,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荡气回肠的传奇。

他先后荣获“全国自然保护区管理先进工作者”、“云南省最美退役军人”称号,并于2019年荣获“全国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荣誉称号。这些沉甸甸的勋章,不仅是对他过去职业生涯的最高肯定,更是对他退而不休、用影像捍卫生命权这一壮举的最好褒奖。央视纪录片《老兵侠影映青山》让更多人认识了他,但在我心中,那个在山脊线上健步如飞的背影,那个在鹰雕窝旁与鹰对视的眼神,以及“西黑冠长臂猿影像第一人”这个沉甸甸的头衔,共同构筑了一座无法被屏幕复刻的丰碑。

此行无量山,我的镜头或许记录寥寥,但我的灵魂被被这位80岁的传奇深深震撼。

图片

张兴伟   摄影:奚志农

张兴伟老局长用他那80岁的人生,教会了我什么是职业的专业,什么是守护的信仰。当他再次出发,奔向山野深处时,他守护的不仅仅是长臂猿和鹰雕,更是我们这个星球上珍贵的野性与尊严。

向中国西黑冠长臂猿影像第一人——张兴伟老局长,致敬!

向奚志农老师这样,用镜头为野生动物发声的杰出摄影师们,致敬!

向所有为守护我们共同的绿色家园而默默奉献的无名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