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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到剑桥,许多人便会联想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这首诗,它轻柔得像一根羽毛,撩拨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心。
来剑桥旅游,与其说是来看风景,不如说是来解一道谜:一个人,何以用最轻盈的文字,将沉重的告别变得如此缠绵悱恻?一座城,何以在缥缈的诗魂外生长严密的逻辑?
(一)
登上一艘能坐12个人的平底小木船,大家兴奋着寻找左右两岸的风光。撑篙的年轻人看上去像欧洲大学生,我们用简单的口语问了他,他否认了我们的人设,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好奇的我们,用力将木篙深深探入河底,推着小船滑行在热闹的康河上。
两岸青青的垂柳在“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枝条密密,树形挺拔,不似西湖边的那般飘逸,并且数量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多。
天空如淬过火的湛蓝,明净如洗,偶有几团洁白的云絮絮地飘浮着,慢悠悠地变换着形状。
康河水沉淀着绿色的水光,长篙划破水面时那一声清亮的“咚”,漾开了懒洋洋的波纹,揉碎了河中的云影与尖塔。
没有看到河床下“油油的在水底招摇”的青荇、金鱼藻、狸藻等之类沉水植物,到底是我只顾了两岸纷至沓来的建筑,还是没细心观察到?抑或是时光的流转已变了些模样?倒是看见萋萋的紫色鼠尾草、粉红色的月季花,在绿茵里摇晃着。
野鸭好像是康河的主人,悠然在船头领路,偶尔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出现时已在数米之外,抖落一身的水珠。洁白的天鹅独自优雅游弋,像个高傲的公主,在波光粼粼中时不时低头轻啄水面。
随着撑篙小伙子的示意,我的目光始终追逐着那些静卧的小桥。康河多桥,有名的却没几座。这几座石桥,构成了不加诗意滤镜的脊梁,成为康河的风骨与柔肠。
最先相迎的是克莱尔桥。三孔石拱,端庄古朴,三百多年的风雨磨去了所有棱角。许多游人赞叹它的完美,却不知这完美里藏着一处匪夷所思的“反叛”。桥栏十四颗石球,其中一颗底部被工匠削去一块,留下钝钝的缺口,据说这是由于足额的工钱没有到位所致。
我凝望那处温凉的残缺,觉得它让这座神坛般的学府有了人的温度,有了可触摸的性情。
在康河诸桥之中,数学桥的名声最盛。大家都传说是牛顿设计的,神奇的是桥身没用一钉一铆。实际上,这是牛顿去世二十年后才动工建造的。精密咬合的木质桁架,你也许会觉得它没有曲线的柔美,但它却如一道简洁而无可辩驳的证明题,横跨在康河之上。是藏于数理逻辑背后的理性思维让这座桥屹立百年!
叹息桥密闭的廊桥连接圣约翰学院的楼宇,昏沉的光线滤去了两岸的明媚,与外面的晴空形成明暗的对比。
人们赋予它太多情感的色彩。有的说是爱情的叹息,有的说是求学艰辛的叹息。数百年来无数学子奔赴考场之前,难免要在此在沉思徘徊和忐忑不安。这不就是通向神圣的学术殿堂的必经之路吗?!
叹息桥仿佛在提醒着莘莘学子:治学之路,可不是康河上优哉游哉的泛舟嗬,而是斗室里日复一日的磨炼和坚守!校园如此,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桥一境,从河上看这些小桥,既像是学数理,悟历史,也是在获取沉甸甸的智慧;柔波里既有诗意,有想象,也有轻盈飘逸的灵性。
两岸纷至沓来的各式建筑,好像打开了厚重剑桥的扉页目录。当它们并置在一起的时候,剑桥不再是我原来印象中单薄的概念和剪影了。
与我们交会而过的小船上,一群游客对着手机诵起了徐志摩《再别康桥》中的诗句: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二)
在游船码头附近的餐厅里,推推搡搡的都是南腔北调的国人。吃了饭后,开始用脚步丈量这座城中有校的街巷。
午后的阳光坦荡地倾泻下来,绿茵茵的草坪上坐满了年轻的学子们。
熙攘的街市,人来人往,既有背着书包的成群学子,也有结伴驻足拍照的游客。古朴的石块路面与黑色铁艺围栏交错,中世纪的庄重与现代大学的勃勃生机奇妙地融在一起。
基督学院的“大拱门”上方,都铎王朝风格的盾形纹章两侧,两只神话中的雅尔兽长着山羊角和象尾,石雕繁复精美。这座由玛格丽特·博福特夫人于1505年创立的学院,是达尔文的母校。
站在拱门下仰头望去,我试图想象那个随“小猎犬号”远航归来的年轻人,如何在此处整理他的物种笔记的。令我想不到的是,后来撼动了整个西方世界根基的思想,竟是在如此宁静的回廊里悄然孕育的。
三一学院门前挤满了拍摄苹果树的游人。它并不高大,树干粗糙结实,枝叶呈现丫字形。如果放在植物园里,这棵树也许根本不会让人多看上一眼。但在这里,它是叫人无法小觑或漠视的“圣物”呀!1665年,牛顿就是在校园内的苹果树下避雨时,目睹落果忽然萌生了万有引力的灵感。
当然,眼前这棵已经不是原树了。原树在1820年的暴风雨中倒下了,后人从原树枝条嫁接培育,使苹果树获得了新生,所以它依然拥有纯正的“牛顿血统”。
真正的科学都不是幸运的巧合,而是在无数次枯燥演算与漫长等待中,摘下的那颗被时间催熟的果实。这棵树年复一年地结果,看无数学子从旁边走过。
徐志摩的诗写活了康河的灵动,却未曾用笔墨描摹过剑桥大学的风骨。他感到在康桥时的幸福,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幸福的来源,与许多“不务正业”的举动有关:在草地上打滚,在晚霞里发呆。
同样在这片草地上,三百年前的牛顿却用另一种方式的“不务正业”计算、推演、怀疑,直至找到星辰运行的法则。
同一片草地,承载了两种极致的痴迷。一种向内,安放灵魂的柔软;一种向外,丈量宇宙的边界。这或许就是剑桥最迷人的地方:诗与科学兼收并蓄,不羁的想象与冷峻的理性可以和谐相处。
参议院大楼前的草坪上,有一只花瓶静静立在石质基座上,表面呈现出岁月沉淀的铜绿色泽。有一只鸟儿在草地上东张西望。我刚想快步追鸟拍摄,导游阻止我说,这个草坪可不能轻易踩踏嗬,只有毕业典礼那天获得学位的优秀学子,才有资格踏上这片草坪合影。
那簇被围栏守护的翠绿,似乎在告诉我:剑桥的“自由”也不是毫无边界的,在无拘无束的外表下,藏着不少严苛的清规戒律。
1805年进入剑桥大学就读的拜伦,留下了诸多叛逆性与浪漫的传奇故事 。学校规定不能养狗,拜伦偏偏在宿舍阁楼中养了只小熊,学校起诉了他,但拜伦凭借“校规未禁止养熊”的条文却胜诉了!
圣体钟的外墙上,那只被当地人称为“时间吞噬者”的巨大金属蚱蜢,下颚每分钟张合一次,仿佛在啃噬着不可逆转的光阴。石壁上雕刻的复古人脸,与内部极具科幻感的金色机械形成强烈的反差。
底座刻着一行出自《圣经》的拉丁文,提醒着每个经过的人:你凝望着时间,时间也在吞噬你。
(三)
剑河另一端的游船码头,比我们上下船的地方规模更大,两侧的绿树更加高大密集,河水从翠绿变成墨蓝。我倚在石桥上小歇,还在想着盘桓心中许久的问题:1928年的徐志摩,站在同样的河边,《再别康桥》背后还有哪些故事?
昨晚在酒店里预习次日行程时,我重读了《再别康桥》后,又翻看了他同期的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这是我以前读“当代文学课”时忽视了的内容。前者是诗意的告白,后者则是率真的抒情。
他用诗意的语言倾诉,在这里学撑船却始终没学会,在夕阳西斜时骑了车迎着天边扁大的日头直追,像是第一次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是“虽没马骑,没轿子坐”,却也怡然自得的风流.…
1921年,他初到剑桥,只是个没有学位的旁听生。那是他一生中难得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光。
那时的他不必为学位、为生计奔波,只需贪婪地“快活”,忙着散步,忙着看晚霞,忙着在草地上打滚。
时过七年重访剑桥时,虽然心中仍有对往昔与林徽因在康桥美好时光的怀念,但更多是对青春理想与逝去情感的单向祭奠。他深陷在与陆小曼日益琐碎疲乏的婚姻困局中,半生追逐的理想、自由与热爱,处处碰壁。
他在散文中写下了诗里还很含蓄掩藏的心境:“康桥,谁知我这思乡的隐忧?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星在天边出现!”
他反复诉说的,根本不是告别,而是一种“回归”的渴望,那是千疮百孔的灵魂对一段纯粹生命经验的虔诚朝圣。
如果说《再别康桥》是一首温柔的夜曲,不如说这是他写给年轻自己的离歌。他用最轻盈的文字,与那个已经消逝的自己告别。众多的“轻轻”和“悄悄”底下,压着的他的深情和狼狈、失意和惆怅。
泛舟康河之中,听着一路的篙声水声。尾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漫步于大学城的街巷之中,短短几个小时,我游弋在康桥六月葱茏的诗意之中。
我自然知道,剑桥不只有浪漫的诗意,更有牛顿的苹果、达尔文的笔记、数学桥的桁架、叹息桥的石廊,一柔一刚,拼凑出它动人的全貌。
当我离开剑桥时,没有轻轻的挥手,也没有悄悄的沉默,只见天边几团云彩依然飘逸。年轻的学子们骑着自行车从古老的拱门下穿过,车铃声清脆地消散在夏风里。
蓝天下的云彩,徐志摩当年带不走,如今我当然也不能带走。它们飘于石桥与柔波之间,飘于诗意与理性的天空之中。
(图片均摄于剑桥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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