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陈向阳
农历五月十三,五黄六月、梅子熟了。我跟随天台县作家协会一行文友,前往雷峰乡潘岙杨村,去赴一场“囡节”。
说是采风,于我却是“回娘家”。大雷山,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家山。一别经年,我又回来了。
1、
车子沿着山间公路行驶,在王浪水库的尽头,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庄出现在眼前。
潘岙杨村,我很熟悉。我的娘姨就嫁在这里,当年她坐着花轿,以为是嫁到“洋”(城里)去的,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偏远的山村,大哭了一场。认命的她生儿育女,辛勤劳作,一辈子就生活在了这里。
如今娘姨去世多年了,我孩提时每年春节来拜岁、“吃馒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灶膛前往我手里塞馒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车子进村时,我特意看了一眼村口——那里,曾经是娘姨送我出门的地方。
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道路两旁红灯高挂、彩旗飘舞,整条村道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村口溪边,三棵树龄近千年的参天古树默然伫立——红豆杉、枫树、娑婆树,枝繁叶茂,像三位慈祥的长者守着村口。村民们叫它们“团结树”、“民主树”和“服务树”,名字朴素,却透着这方水土的智慧与温情。我站在树下抬头望,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光阴洒了一地。
“囡节”,天台话里就是女儿节。“囡”是天台人对女儿的昵称,天台方言里读作nuo,软软糯糯,甜甜的,像小时候母亲倚在门口喊你回家吃饭时的语气。
这一天,全村嫁出去的女儿都要回娘家。近五百户人家,家家户户做馒头、斫猪肉、磨豆腐,备下丰盛的食物。出嫁的女儿们,无论路途多遥,都携儿带女赶回来,他们穿红着绿,花枝招展,回到爹妈身边团聚叙旧。
村文化礼堂里早已欢声如潮。第九届“囡节”庆典正在上演。祭祖、及笄礼、开笼礼,这些延续了多年的老仪式,一板一眼地走着。年轻的女孩子们穿着传统服饰,庄重地跪拜父母,母亲亲手为女儿插上发簪。台下好几个中年妇女,悄悄红起了眼眶。
越剧唱腔从台上飘下来,和着舞蹈的节拍、电管乐的旋律,古老与现代在祠堂的飞檐下奇妙交织。祠堂外,新蒸的馒头揭盖了,白茫茫的热气轰地腾起。这叫“落笼馒头”,吃了它,走到哪里都记得回家的路。归家的女儿们一人领一个,捧在手心,烫得左手换右手,却谁也舍不得放下。
我坐在祠堂里的凳子上,看着眼前这场盛大的人间团圆。
2、
说起“囡节”的来历,同行的作协副主席孙明辉告诉我,这个“囡节”,原来跟我的父亲有关。
我父亲陈泽民是退休老教师、乡土宣讲员。2007年,他应邀参与台州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根据《天台民间文学集成》记载的囡节传说,把这个濒临失传的民俗挖掘了出来。2009年,“囡节”被列入台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关于“囡节”的来历,村里有多种说法。有的说,是娘家人劝和女儿与女婿想出来的一招;有的说,是母亲想念女儿了,在麦熟时捎口信叫女儿回娘家来……不管哪个版本,归根到底,说的都是女儿与娘家的那点心事、情感和慈孝。就是这么朴素的心愿,一代一代传下来,据说已有七百多年。
我问站在祠堂门口的一位老人:“囡节办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个啥?”
老人想了想:“图个团圆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是老话了。囡节就是告诉那些嫁出去的女儿:水泼出去了,还是自己家的水。不管走多远,这个家永远在!”
这话说得我心口一热。
我在人群中穿行,到处是陌生而亲切的笑脸。村里常住人口一千三百多,这天却涌进了五六千人。村道上、溪河边、水井头、菜地里,到处喜气洋洋。随便走进哪户人家,主人必定塞个馒头到你手里——刚出笼的,烫手。村里谁也不认识我们这些外来的文友,但不管往哪家门口一站,主人准会笑着迎出来:“进来坐进来坐,自家蒸的!”
潘岙杨过“囡节”,待外乡人是不问来处、不计亲疏的。中午祠堂里摆了几十桌,外乡人免费吃。好些与村里毫无沾亲带故的市民,特地赶来凑热闹的有不少。她们在微信上看到了消息,开车一两个小时过来,就为了吃这一口热馒头,看一看这一场延续了几百年的慈孝文化。
在活动现场,我遇到正在拍摄直播的智敬哥。他老家就在雷峰乡王浪村,离潘岙杨很近,“早上一个半小时的直播,点击量就上万了。”他笑呵呵地说,“说明大家很关注‘囡节’,很关注我们的乡村文化。”
3、
辞别潘岙杨的热闹,我们沿山路往高处走——去牧云谷。
大雷山就在身后,连绵高耸。这座天台、临海、仙居三县界山,海拔1229米,是天台境内第一高峰。车子越走越高,人声越远,云雾越近。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安静下来,可我心里还装着“囡节”的喧腾,装着那些归家女儿们的笑脸,暖暖的。
乘云霄飞船上牧云谷。整座山谷被一片云海轻轻托着,软软的,像母亲刚晾晒的棉被。文友们迫不及待地散入谷中寻诗觅句,在天空之境摆“飞天仙子”的造型,在天湖边划月亮船留影……宁静的山谷响起一片欢声笑语。我在草地上静坐,闲聊、发呆、望天,风清云淡,通体舒泰。起身往更深处走了一段,走到一处能望见整座山谷的崖边。脚下的云海缓缓流动,像一条宽宽的河。大雷山的云,一朵一朵,在山谷里涌动,飘浮在上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朵走散了多年的云,终于回到了故乡的环抱。
午饭在牧云谷餐厅吃,芋头、粉丝、笋干,都是家乡的土菜。最后端上来一大盆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我拿了一个,掰开咬一口——这味道,和潘岙杨囡节的“落笼馒头”一模一样。传统的土法,白药发酵,口感筋道,自带微甜酒香和粗粝的麦香,一口嚼下去,像是把故乡的土含在嘴里。这些年在外奔波,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可到头来最馋的,竟然还是这一口老家的味道。
饭后,我又在草地上坐了很久。风从谷底吹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那种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像一把钥匙,哗啦啦打开了记忆。我想起小时候光脚在山上跑的日子,想起娘姨家的灶膛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火光,想起每次离开潘岙杨时,娘姨站在村口送我的身影——她站在那里,像一朵不肯散去的云。如今娘姨不在了,可大雷山的云还在。它们替她望着我,等我回来。
无论走多远,根还在这里。大雷山就像是一座望娘山,每一户有女儿的人家,门口都有一个望娘的人。囡节把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召回来,牧云谷把游子的心安放好。一闹一静之间,是大雷山对每一个出走的孩子最深情的温柔。“囡节”是人的团圆,牧云谷是心的团圆。一个用烟火,一个用云山,共同把游子那颗飘零了半生的心,安放回故乡的掌心。
下山时,我频频地回头。大雷山静默着,下雨了,山顶一缕缕云正在慢慢散去。背包里藏了几个剩下的馒头,带回去给母亲和家人尝尝。说来也巧,今天也是我母亲的农历生日。晚上回到城里的家里,我们全家团聚,为八十七岁的母亲庆生。席间我也要告诉年迈的父亲:当年您走村串户、一笔一笔抢救下来的那些故事,尤其是从民间传说里挖掘出来的“囡节”,已经在大雷山深处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了。如今它成了非遗,热热闹闹地坚持办到了第九届,成千上万人涌进潘岙杨,吃馒头、看表演、拍视频、做直播。我想,老父亲听了,一定会很欣慰。
其实“囡节”,说到底就是一个“等”字——离家的人与守家的人互相望着、互相等着。村子在等女儿回来,母亲在等女儿回来,大雷山也在等我们回来。等那些嫁出去的、走出去的、飘散到四面八方的孩子们,常回来看一看。
而我,既是作家协会的老会员,也是大雷山的孩子。这趟家山之旅,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采风”,而是回家。这“囡节”,过的不只是一个节日,更是那份剪不断的血脉亲情,是母亲对孩子的牵挂,也是孩子对母亲的和合之诺。它像大雷山间的溪水,静静地流着,不喧哗,却有力量,滋养着这一方水土,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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