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二〇二六年七月一日,北京人民大会堂。
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京隆重举行。新疆昌吉市苏玉琴志愿服务工作站党支部书记苏玉琴作为“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站在了最高领奖台上。
看着央视的直播画面,志愿服务工作站的志愿者们聚在一起,有人当场红了眼眶。
这次颁奖,是苏玉琴第三次站在人民大会堂。
第一次,她在这里领取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第二次,她获评全国三八红旗手并登台领奖;这次,她再度站上这座庄严的殿堂。
图为苏玉琴在庆祝“三八”国际妇女节活动中作典型发言。记者梁宏涛 摄
返程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份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站里那么多兄弟姐妹一块儿干出来的,是那个小小的党支部把大家拢在了一起。
她心里清楚,没有那间爱心小屋,没有那三千多双手,她苏玉琴就是有天大的劲儿,再能干、再拼命,也撑不起如今这份事业。
从北京回来那天,机场出口,志愿者捧着鲜花迎上来,有人喊“苏大姐”,有人喊“苏妈妈”。
苏玉琴在工作站和同事商量志愿服务活动如何开展。记者梁宏涛 摄
她一一拥抱,弯腰去推那只贴着北京返程标签的行李箱。
那箱子其实不沉,就是轮子有点涩,推起来费劲儿——像这四十六年,每一步都不轻松,可到底还是一步一步推到了今天。
“我也惦记着站里的事儿呢。”她说,语气跟平常商量中午吃啥一样,“明天一早爱心小屋见,和田那批爱心物资到了吧……”
站 起
一九八〇年,苏玉琴二十三岁。
一场工作事故之后,她被确诊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血小板无力症。此后,鼻咽癌、股骨头坏死依次找上门来。
“病历上用红笔写的,就是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几个字。”
图为苏玉琴和她关照过的孩子谈心。记者梁宏涛 摄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阳光从窗缝挤进来,她缩在照不到的角落。二十三岁,人生刚铺开一张白纸,有人告诉她:纸,就剩那么一小截了。
第三天晌午,她哭累了,木木地坐着。忽然一抬头,窗台上一束阳光笔直射进来,落在灰白的墙壁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布满泪痕的手背上。那一瞬间,心底像是裂了道缝,透进来一口气。
“我当时就想,反正就剩这点时间了,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我就跟自个儿说:“苏玉琴,你这样子走了,亏不亏?”
她推开门,走了出来。从此再没关回去过。
丈夫一直站在门外。这个在她最绝望时不曾离开的男人,这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就那一句,她记了一辈子:“你哪怕活一个月,我陪你一个月;你活一天,我把你送走为止。”
他做到了。三十多年,一句笨嘴笨舌的承诺,他拿命扛到了底。
病情稳定后,苏玉琴开始去医院做义工。
她自己就是病人,却去照顾别的病人——给起不了床的病友打饭、端水。人家说:“你自己都病着,还管别人”,她就笑:“顺手的事儿,不费啥劲儿。”
苏玉琴带领志愿者在敬老院开展端午节主题活动。记者梁宏涛 摄
可这“顺手的事儿”,一顺手就是几十年。
有一回,她路过走廊,听到有人喊:“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七十六岁的孤寡老人李桂珍,身患重症肌无力,身边没有亲人。苏玉琴停下来,推门走了进去。
从那天起,她每天送饭、端水、倒屎倒尿。老人便秘得厉害,什么法子都试过,苏玉琴就用手一点点帮她抠了出来。老人当时就哭了:“小苏,我舒服了,我谢谢你。”
临终前,李桂珍拉住她的手:“在我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多了一个女儿,我很幸福。”
一句“女儿”,比任何奖状都重。
有人后来问:你是回族,她是汉族,你怎么能做到?
苏玉琴说:“啥族不族的,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谁还不都是一个‘人’字?咱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一九九六年,苏玉琴住院化疗。同一间病房住着六岁的维吾尔族小女孩古丽,从南疆喀什英吉沙县来,患再生障碍性贫血,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
那天中午开饭,苏玉琴听到小古丽用维吾尔语跟妈妈说:“妈妈,我饿。”
她妈妈说:“喝水吧,喝水也能喝饱肚子。”然后端了一碗水,一口一口喂给女儿。
苏玉琴能听懂维吾尔语。那一碗水,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那时她和丈夫双双下岗,手头并不宽裕。但她想都没想,开始管小古丽一家的三餐,整整三个月。出院时,母女俩没钱买车票,她把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钱掏了出来——那是家里那个月买菜的钱。
小古丽扑进她怀里,脸蛋贴着她的脸亲:“苏妈妈,我爱你,苏妈妈,谢谢你。”
病房里的人都哭了。苏玉琴也哭了。她说:“那天我就想,这丫头叫我一声妈,我就得对得起这声妈。”
还有一个汉族姑娘叫辛雨。
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查出白血病和红斑狼疮。她把自己关起来,不配合治疗。父母靠退休金维持生活,为了给她治病,负债累累。苏玉琴一次次从昌吉坐公交车到乌鲁木齐看她,拄着拐杖四处募捐,筹了七万多块。她给辛雨讲自己的故事——二十三岁确诊,哭了三天,走了出来。
图为苏玉琴在小学开展志愿服务,给孩子们宣讲励志故事。记者梁宏涛 摄
“丫头”,她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看我,这不还活着吗?还能跑呢。”
辛雨终于肯吃饭了,肯说话了,肯笑了。二〇〇六年,昌吉州红十字抗癌乐园成立,辛雨第一个报名:“苏妈妈,我也要去帮助别人。”
那一刻苏玉琴知道——爱真的可以传下去,跟递一碗热汤一样,你递给我,我递给下一个。
后来辛雨还是走了。苏玉琴瘫坐在地上,很久没起来。但辛雨走的时候,不再孤单了。
从李桂珍到小古丽到辛雨,从一个人到三千人,苏玉琴的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一个被她焐热过的生命,都是一盏灯,照亮她继续往前走的夜路。
帮助的人越多,苏玉琴越感到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她说:“我一个人就是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二〇一一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二〇一七年十月,经上级党组织批准,昌吉市苏玉琴志愿服务工作站党支部正式成立——这是昌吉州第一个建立在志愿服务组织上的非公党支部。支部从三名党员起步,苏玉琴担任书记。
图为苏玉琴组织支部党员开会,研究下一步工作。记者梁宏涛 摄
“做了那么多年义工,我算是想明白了。”她说,“光靠几个热心人,帮不了多少人,也走不远。得有组织,有规矩,有方向。就像盖房子,你光有砖头不行,得有个架子。”
党支部成立后,一切有了章法。议事、决策、分工、落实——一个非公党支部有条不紊地运转。支部建立“党员包联”机制,每名党员对接若干困难群众,谁家缺米面、谁该复查了、谁家孩子没人管,都记在本子上,定期走访,及时解决。
“这不是我要求的。”苏玉琴说,“是支部集体的决定。大家伙儿坐一块儿商量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拍脑门。”
从“我看到谁帮谁”到“党支部系统化帮扶”——这是质的改变。
一个非公党支部,把分散在社会各界的党员力量拧成了一股绳。截至目前,工作站联动二百四十五个共建党组织、两千八百六十名党员下沉一线,拥有三千余名各族志愿者、四十八支服务分队、二十六个“民族团结一家亲”爱心小屋。累计服务时长三百三十八万小时,惠及各族群众一百三十三万人次。
图为苏玉琴在敬老院和老人聊天。记者梁宏涛 摄
苏玉琴每个月还讲微党课。社区会议室,墙上挂着党旗,台下坐着党员志愿者和社区居民。她站在讲台前,结合自己的抗癌经历讲“奉献”。她不念稿子,就说话:“我胸前戴的是党员徽章,群众认识我,首先认识的是这枚徽章。我要是干得不好,人家骂的不是我苏玉琴,骂的是共产党员。咱不能给党丢这个脸。”
台下有人抹眼泪。散场后有人拉住她的手:“苏大姐,我也要加入。”她从兜里掏出志愿者登记表——包里永远备着这个。“拿着,填好交回来就行。”
二〇二六年五月,工作站成立二十周年庆典,苏玉琴切蛋糕时手微微发抖。
有人以为是激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长期服药的后遗症。她没让人看出来,笑着把蛋糕一块块递出去。
但她欠得最多的是家人。
儿子从小由婆婆带大。苏玉琴常年住院、化疗、做手术,顾不上家。儿子七岁就开始提着饭锅穿梭在医院给她送饭。饭送到,放下,赶回去吃饭、上学。
“我亏欠他太多了。”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慢,“别人家孩子七岁还在娘跟前撒娇呢,我家那小子,七岁就知道往医院跑。”
但这份品格已经潜移默化传了下去。如今儿子也走上基层党务岗位。母子二人,两代党员,一个在非公志愿服务一线,一个在基层党务一线。
图为苏玉琴正在和小学生交流,鼓励孩子们好好学习,长大后报效祖国。记者梁宏涛 摄
苏玉琴说:“我跟孩子说,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钱,就攒下这点精神头。你在岗位上好好干,别让人戳脊梁骨,就是对妈最好的孝顺。”
一个家庭,两代党员,同一枚党员徽章。血脉的传承,也是信仰的接力。
二〇一七年,一直默默支持她的丈夫因肝癌离世。
弥留之际,丈夫拉着她的手。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长段话:“苏玉琴,这份事业是咱俩的,不管你遇到多大的困难,一定要坚持走下去。我不能陪你了,不要放弃,我相信你会坚持走下去的,因为你身边还有那么多的人陪伴着你。”
丈夫离去是她永远的痛。但这份嘱托,成了她永不熄灭的动力。后来每当她想停下来,耳边就响起那句话——“不要放弃。”她说:“他走了,我就替他活着,替他把我俩想干的事儿干完。”
苏玉琴还有一个身份——中国红十字会遗体器官捐献的签订者、宣传者。
早在二〇〇四年,她就签了协议。父亲——一位跟随王震将军屯垦戍边的老兵——鼓励了她。在她的带动下,昌吉州已有九千四百二十八人签订遗体器官捐献协议。工作站设立的捐献登记站,已成功捐献眼角膜十八枚、器官六例、遗体三十七例。
有人不理解:你一个病人,怎么还劝别人捐?
苏玉琴说:“我跟他们说,你看我这条命,都靠别人帮着才撑到今天。我活着的时候多做一点儿,走了以后身上还能用的,就留给用得着的人。这不是啥大事儿,就是一件平常事儿。”
二〇二六年六月,表彰名单公布那天,有记者问她:四十六年了,值得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来没算过值不值。”她说,“反正你让我停下来,我不知道干啥。我这个人,闲不住。生命的长度我管不了,那是老天爷的事儿;但活着的每一天,我都想让它有点用。”
从二十三岁确诊到六十九岁获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苏玉琴的故事,不只是一个抗癌者的个人传奇,更是一个非公基层党组织把一个人微薄的力量放大成三千人合力的时代样本。
她证明了:有党组织引领,再小的善举也能汇成江河;有党员带头,再难的坚守也能走四十六年。
如今,她依然每天背着那个旧包——一杯水、一瓶药、一个记录本、一沓登记表。红马甲、党员徽章,出门前必检查两样。她说:“不戴党员徽章就像没带钥匙,心里不踏实。”
每天清晨,照例先吃药,再出门。
药是苦的,她就着一口凉白开吞下去,皱皱眉,推门出去。
路上的阳光是甜的。护养院里,一位九十岁的老奶奶拉着她的手,眼含热泪:“你辛苦了!”她俯身笑着回:“只要还能走,就一直做下去,做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定期到独居老人家里去看看,是苏玉琴平时工作的常态。记者梁宏涛 摄
四十六年,从一个人到三千人,从一间病房到二十六座爱心小屋,从一次伸手到一百三十三万人次受益。
这就是她与癌症赛跑的方式。她说:“跑不过命,就跑出点有意思的事情来。”
爱是可以传递的。她证明了这一点。
不用华丽的旁白
不用刻意的渲染
几个随手拍下的日常镜头
就能看见苏玉琴46年公益路上
最动人的细节
直接走进现场
记者 梁宏涛 于剑 叶尔克西·叶尔塔依 高翔 冯国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