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上加喜！就在前天，伯鸿书店全新文化空间开业迎客，中华书局局史陈列厅同步对外开放啦！

—— 它，就是 《万历十五年》。

和本次特别“嘉宾”一起出场的还有中华书局资深编辑徐卫东老师，他也是新版《万历十五年》责任编辑。

要说徐老师和《万历十五年》相互陪伴的这20多年，日子过得不轻松。

看了很多很多次的书稿，还能发现错，曾经让他有过无数崩溃、绝望的至暗时刻。后来慢慢归于平静，深刻认识到古人说的“校书如扫落叶，随扫随生”的说法完全真实。

“出错不可怕——真正重要的是，有机会提高、完善。作为编辑，是非常欢迎读者朋友提出纠错意见的，帮助我们完善一部好作品。”

—— 徐卫东

这不，就在前几天还有读者反馈，说自己发现了《万历十五年》中的一个错！徐老师一核查——还真是！感谢！接受！准备在将来的版本或重印中改正！

按理说，这部书稿徐老师自己不知看了多少遍，应该能看出这个错。或者说，如果单独把这个错拿出来，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但在编校过程中，毕竟人力有限，就不一定能保证每个错都能筛出。

其实，很多老编辑都有这样的经验：新书不敢翻，因为一翻开也许就会发现之前看了无数遍都未曾发现的错。那个懊悔啊......

而按徐老师的说法，编校过程中，还特别容易有“熟视无睹”的现象——真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很容易看出的错，却成了漏网之鱼。只能随时绷紧神经，提高警惕，于不疑处有疑，应核尽核。

“夹生饭”的故事

和那些紧张、揪心、后悔不同，前辈编辑经历过的，在我们眼里却是云淡风轻，就像文化大家黄苗子当年写给徐老师的前辈——中华书局编辑傅璇琮的那封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1979年，一部来自大洋彼岸的书稿辗转来到中华书局。它的作者黄仁宇，是个有故事的人——参加过抗战，后来赴美求学，在密歇根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彼时正在纽普兹州立大学任教。

书稿是被朋友带到国内的，经文化大家黄苗子之手，转到了中华书局编辑傅璇琮桌上。

“书稿是黄仁宇从英文翻译过来的，由于他久居国外，中文疙疙瘩瘩，词不达意，就像半生不熟的夹生饭一样。”

—— 当时担任中华书局古代史编辑室副主任的魏连科回忆

听起来像个灾难，对吧？

但傅璇琮和魏连科却看得津津有味。为什么？因为这书太不一样了。

当时的史学读物什么样？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充满了宏大叙事和标准化的学术框架。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

而《万历十五年》呢？它从1587年这个看似平淡的年份切入，讲了几个人的故事——万历皇帝、张居正、申时行、海瑞、戚继光、李贽——写到大明帝国如何从鼎盛走向衰落。

写法新颖，视角独特，像小说一样好读，却又有着深厚的学术根基。

傅璇琮和魏连科很快共同签名上报，提出“原则上接受出版”。

“中国人写的书还出不过来，出什么外国人的？”中华书局内部有不同的声音。

关键时刻，副总编赵守俨拍板决定出版。

为了解决书稿里这个“夹生饭”的文字问题，傅璇琮请来了好友沈玉成。这位古典文学研究专家有文采、文笔快，每改定一章，就寄往美国一章。黄仁宇收到后斟酌改定，然后寄回。

就这么来回修改、寄递，书稿一直到1981年6月才大致定稿。

整整两年半。放在现在，这种慢工出细活，简直难以想象。

760元稿费和一顿西餐

1982年5月，《万历十五年》终于上市了，首印27500册，很快售罄。

关于稿费，有个让人唏嘘的细节：除去给作者的200多本书抵扣稿费外，最后开出的稿费是760元。

黄仁宇将这笔钱留给了他在国内的亲属，只动用了一小部分用作请客。

那是在东四的一家西餐馆，当时个体饭馆刚刚露头。黄仁宇委托黄苗子请来了傅璇琮、魏连科等七八人聚餐。

“那也是我第一次吃西餐。”

—— 魏连科

那年魏连科43岁。他大概想不到，多年后，他会因为这本书被记者频频打扰。

他更想不到的是，这本稿费只有760元的书，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成为中国出版史上一个无法绕过的奇迹。

该徐老师出场啦

终于轮到徐老师了，要说徐老师和《万历十五年》深度绑定的序曲就不平静。

2004年，徐卫东提出做新版的想法，得到社里同意。但问题是，自从2000年黄仁宇先生去世后，书局跟他的家人几乎断了联系。

怎么找到黄先生的家人？徐卫东只知道黄仁宇有一子黄培乐。他一边在书局内部打听，一边上网狂搜。

在翻了N个网页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载有黄培乐个人信箱的网页。

2004年11月9日，他尝试着发了一封邮件过去。

此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一个月，两个月……大半年过去了，几乎没有希望了。

突然有一天，徐卫东收到了一封英文邮件，正是黄培乐的回信。

“我刚刚看到你发给我的邮件……不知我曾回过你没有。我怕我忘记回了，如果这样，希望不会使你不快。”

—— 黄培乐 · 2005年7月26日

距发信已经八个多月了。原来，是发到了老邮箱。

那些年，改过的错

2006年8月，《万历十五年》图文新版终于推出，徐老师操碎了心，这里也不细说了。

但新版内容上做了很大完善——

🔍 海瑞的遗产
老版记为“二十余两”白银。这是误记——英文本是“不足二十两”，《海忠介公年谱》记载为“十余两”。

📝 李贽的悼妻诗
《哭黄宜人》其四“慈心能割有，约己善持家”，“持”字误成了“治”字。

后来，又陆续推出不同的新版，继续在文本上精益求精——

🚪 上朝路径
第一章开篇讲了一个充满画面感的故事：万历十五年的一天上午，文武百官听说皇帝要上朝了，就纷纷往皇宫里跑去。

明代的文武百官从哪里进皇宫？老版记作“大明门”。

实际上，根据明代史料的记载，文武百官是从东、西长安门进宫的。如果往大明门跑，那就方向恰好闹反了。

🎖️ 士兵的装束
第三章写武宗练兵，说部队铠甲上“系以黄色的围巾，遮阳帽上插天鹅的翎毛”。

而据《明史》《酌中志》等资料，士兵们穿的是“黄罩甲”，而不是披了黄围巾；遮阳帽是军官所戴，而非士兵所戴。

修订，永远在路上。

“编无止境，《万历十五年》永远在修订的路上，下个月增订本第2版将与读者见面。增订本第2版是在2025年典藏版基础上继续修订，文字最为完善。”徐老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