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烟火背后:“曲江模式”的荣光、负债与重生

问AI · 曲江模式快速扩张为何埋下债务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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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芙蓉园。视觉中国/图

再熬一年,秦悦就能签下无固定期限合同。

但一切停留在2026年5月——人事突然通知她当月离职。

秦悦在西安曲江新区管委会旗下一家子公司干了快五年。她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公司资金链紧张,短短一年多,原本二十多个人的公司,只剩下七八个人。她的工资和绩效也一度乱了套,“去年底,公司还补发了一些钱,都不知道发的是哪几个月的”。

好在公司给出了“N+1”的离职补偿方案,办完手续后,她顺利拿到了这笔钱。

同样的情况,出现在了曲江新区管委会旗下另一家子公司的员工身上。这位2026年离职的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也是在即将签下无固定期限合同前,从公司离职的,此前也出现过拖欠工资绩效的情况。

这些员工的经历,是“曲江系”发展困局的一个缩影。曲江新区管委会控制的数百家公司,被市场称作“曲江系”,其中部分企业还承担着政府融资平台的角色。

过去二十余年,它们打造出了一套全国各地争相效仿的“曲江模式”:以文化、旅游项目的繁盛,推动土地升值,实现经济的快速发展。

“曲江模式”的另一面,是高速扩张催生的债务危机。体系内诸多公司的业务、资金盘根错节,过去几年,部分“曲江系”公司债务逾期,风险交叉传导,陷入一损俱损的窘境。

重压之下,各方开始自救。

西安曲江文化控股有限公司(下称“曲江文控”)就是其中典型。2025年底,这家“曲江系”规模最大的企业资产高达1839亿元。公司2025年年报中介绍,全年形成的辞退福利高达1.57亿元,仅兑付了2335万元。辞退福利,主要是离职补偿金。2024年,辞退福利为8132万元,兑付了7160万元。

为了从根本上摆脱困境,2026年4月,西安市“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写道:“曲江新区将逐步转型为市级文旅产业集团,社会管理事务移交行政区管理。”

也就是说,曲江新区将推动一轮政企分离:让政府的归政府,企业的归企业。

管委会与五百多家企业

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曲江新区,它会为你框定西安市东南方向,一片不规则的区域,屏幕下方的小字还提醒,这里的行政区仍属雁塔区。曲江新区建在雁塔区的辖区内。

2003年,经西安市政府批准,西安曲江旅游度假区更名为“西安曲江新区”,规划面积47平方公里,相当于7个杭州西湖。

这里,拥有见证了千年沧桑的大慈恩寺大雁塔,和重现盛唐气象的大唐芙蓉园、大唐不夜城步行街,形成了“六园一城一塔”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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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不夜城玄奘法师。视觉中国/图

曲江新区管委会官网介绍,目前其核心区规划面积为51.5平方公里,二十多年间并未显著扩大。但为了突破限制,曲江新区找到了一个特殊的办法——“飞地”。

评级机构中诚信国际曾为曲江文控出具了一份2023年度跟踪评级报告。其中介绍,曲江新区实际管理面积近430平方公里。这几乎是13个澳门大小,它覆盖了西安城墙景区、大明宫遗址保护区等西安著名景点。

曲江新区的“飞地”散落在西安多个行政区,实际开发运营景区的主体,是大大小小的“曲江系”公司。

天眼查显示,截至2026年6月18日,曲江新区管委会直接持有8家公司股份,并通过它们间接控制了五百多家企业,业务涵盖文旅、餐饮、零售、医药、地产、金融等板块。其中,有六家上市公司,一家于2025年退市。

“曲江系”最引人注目的资产,是一众文旅地标。它们不仅为西安带来了更高的知名度,也给当地贡献了不菲的旅游收入。

一家“曲江系”公司微信公众号文章介绍,“十三五”时期(2016—2020年),曲江新区共接待国内外游客3.57亿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累计591亿元,较“十二五”期间分别增长48%和334%。

根据管委会数据,2024年,曲江新区接待旅游人次1.46亿,旅游收入698亿元。来曲江新区的游客,占了西安市的一半。

然而,络绎不绝的游客背后,“曲江系”资金周转却举步维艰,陷入“叫好不叫座”的局面。

例如,作为核心运作平台,曲江文控的营收断崖式下滑:2021年尚有241亿元,到2025年仅剩70亿元。

为什么旅游收入在增长,曲江文控的收入却在下滑?一方面,它超过一半的收入曾来自景区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业务。

另一方面,文旅火热除了拉动门票收入外,更多增长给了沿线商铺、酒店、餐饮等中小商户。“曲江系”与它们的关联在商铺租金,核心在租金回款。

薛跃刚从一家“曲江系”公司离职。他透露,此前公司有同事专门负责催收,不少商户长期欠租,即便起诉也难以追回。

“曲江系”的六家上市公司年报显示,2021—2025年间,累计亏损高达92亿元。仅华仁药业(300110.SZ)有过盈利,其余五家公司均连续五年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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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自己在‘曲江系’上班,客户都会问你,工资发着没?”薛跃向南方周末记者坦言。

已退市的人人乐股份公司,是一家连锁零售企业,控股股东为曲江文控。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曲江文控2025年年报后,在审计报告中披露,子公司人人乐股份净资产为-9.29亿元,资产负债率达到189%。即严重资不抵债。

资本市场上,不少机构开始主动规避“曲江系”。

一家大型资管公司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3年前后,曲江新区融资平台债务风险攀升,他们迅速停止买入“曲江系”公司发行的债券,至今没有恢复。

一位受访者在商业银行任职,从事债券业务。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几年前,他们计划购入南方一家公司发行的债券时,意外发现股东名单里有“曲江系”的身影,觉得十分奇怪。

该公司员工透露,“曲江系”风险蔓延后,担心产生不利影响,公司便与“曲江系”商议,希望其出让股份,甚至已经找到了买家,但被拒绝。

企业预警通显示,目前这家“曲江系”公司仍持有该企业20%股份,但该持股主体债务持续逾期,已多次被限制高消费。

营收缩水,现金流匮乏,债务高企,几乎是“曲江系”企业的共同处境,这也使商业合作变得艰难。

这在过去不可思议。“‘曲江系’发展好的时候,供应商能信任到什么地步?他帮你干完活,还不着急拿钱,等到后面慢慢收。”薛跃表示,“现在去找供应商,一听‘曲江系’都害怕,担心拿不到钱。”

多位高管被查

经营承压之外,接连不断的管理层人事震荡,也使“曲江系”发展受到重挫。

过去几年间,曲江新区管委会及“曲江系”公司,多名高管相继接受调查。

其中一个关键角色,是担任过曲江新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的姚立军。他在曲江新区任职十余年,是主导“曲江模式”的核心人物之一。

根据“曲江系”一家公司发布的人事变更通知,姚立军出生于1965年,早年曾在一家旅行社工作了二十多年。2005年,他离开旅游系统,担任西安城墙景区管委会副主任。四年后,进入曲江新区管委会,出任副主任,而后成为“一把手”。

2017年,据《每日经济新闻》旗下粉巷财经报道,由于姚立军长期从事西安城墙保护和开发工作,曲江新区管委会的同事送给他一个外号——“九门提督”。

同年,刚出任管委会主任的姚立军,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讲述“曲江模式”的运营方式。

北京大学管理案例研究中心在一篇文章中披露,回顾大明宫开发时,姚立军表示,21世纪初,这里成为了棚户区、建材市场、农田、两劳人员(劳动改造、劳动教养)聚集的城市边缘,开发难度可想而知。

“最终,以曲江团队为主的开发人员,花费了整整130亿元完成了10万余人的搬迁与拆除工作。”文章写道。

这句话正揭示出“曲江模式”的特点:重资产、高投入。加之文旅项目回报周期漫长,为债务危机埋下了伏笔。

债券研究机构信堡投研创始人裴武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曲江模式”早期的成功具有不可复制性。它坐拥大雁塔等稀缺历史文化资源,恰逢土地财政红利期,又有主政者的强力推动。一旦三大条件无法同时具备,复制“曲江模式”,只会重走其负债扩张的老路。

西安市委组织部披露,2022—2023年,姚立军陆续被免去曲江新区管委会的相关职务。

2025年2月,陕西省纪委监委官网的一篇文章中介绍,严肃查处姚立军等盲目举债、铺摊子、上项目,违规决策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等问题。

多位“曲江系”前员工及当地金融业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姚立军被带走调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南方周末记者获得的资料显示,姚立军近期在一部内部警示片中露面,镜头中的他一脸疲态,已是满头白发。

2026年,与“曲江系”相关的调查工作仍在推进,人事动荡亦随之延续。

3月,西安市纪委监委官网刊载的一篇工作报告中写道:严肃查处黄顺绪等金融领域“内鬼”。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黄顺绪曾担任曲江文化金融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该公司实控人为曲江新区管委会。

西安市政府发布的文件显示,2024年10月,黄顺绪被任命为曲江新区管委会副主任。2026年3月被免职。

此外,根据西安市纪委监委微信公众号信息,5月,曲江大唐不夜城文化商业(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邢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高管接连被查也波及了一线员工。薛跃透露,有的公司高管被带走调查后,部分岗位员工被要求暂缓离职。

屈林是陕西一家国有金融企业的员工,曾在“曲江系”公司任职。他解释称,高管频繁被查,加之尚未公布调查结果,会直接影响金融机构对“曲江系”的风险评估,不容易为旗下企业放贷,进而导致“曲江系”债务压力进一步攀升。

“两根烟,三句话”

“曲江模式”陷入困境,受到冲击的,除了员工、客户、供应商,还有债权人。

周锐是一家融资租赁公司员工,长期负责西北区域业务,主要客户是当地国企,其中便有“曲江系”公司。前几年,他发现“曲江系”还本付息压力陡增,后来出现大面积债务违约,累计拖欠公司上亿元。

周锐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随着“曲江系”企业偿债能力恶化,“公司把西北业务全停了,要求不再新增,本地业务员都转成了催收员”。

“债务催收的流程,业内调侃就是‘两根烟,三句话’。”刚见上面,先递根烟,说声“你好”;对方回一句“没钱”,再抽根烟,然后说“再见”。

“有时去找对方公司财务负责人沟通,眼看谈话就要结束,对方突然说,另一家金融机构也在,是否过去见一面。”周锐坦言,“各家金融机构都是轮番上门催收,一拨接一拨。”

在他看来,“曲江系”债务庞大,还款困难,只能谈展期,把期限拉长,用时间换空间,前期还少量资金,大额还款往后延。

“曲江系”的债务总额并不被外界知晓,且仍在逾期。

根据曲江新区预决算报告,2025年,政府债务只有534亿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曲江文控一家公司,这一年的债务规模便高达1698亿元,是前者的三倍。

上海票交所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曲江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累计票据逾期2.35亿元。该公司实控人为曲江新区管委会。

即便不知道债务有多少,市场也形成了一个共识:仅靠曲江新区自身财力,还款困难。

曲江新区预决算报告显示,2021—2025年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从41.82亿元下滑至35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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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土地出让方面,仅有2022年实现了年初的卖地目标。2023年土地出让预算收入是106亿元,实际仅有24亿元,完成率只有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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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财力缩水,来自银行等金融机构的外部纾困就变得至关重要。

方萱是陕西一家银行的员工,与“曲江系”多有业务往来。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早在2023年,就有股份制银行开始对“曲江系”公司出具风险提示,融资平台债务随即引发政府重视。

方萱介绍,过去几年,所在银行一直在给予“曲江系”纾困支持,包括新增流动贷款、项目贷款等。但是2025年底,监管部门在业务检查中提出,不能向融资平台新增贷款,“只有结清一笔贷款,再包一个新项目,银行才能放贷”。

2026年6月18日,曲江文控发布公告称,将终止主体信用评级和一只债券的信用评级。此前,两者信用评级均为最高的AAA。

裴武介绍,企业主动终止信用评级主要分三类情形。一是策略性终止:企业停评满一年后重新申报,可按“首次评级”流程审核,标准更松,更容易实现评级上调;二是出于商业考量,部分企业合作多家评级机构,或是为压缩成本,或是后续不再参与资本市场融资,主动终止评级。

三是掩盖经营风险,规避评级下调,防止披露负面信息。“债务压力突出的曲江文控,大概率是基于这一诉求,主动选择终止评级。”

西安市2025年预算执行报告中写道,在财政收支“紧平衡”常态下,部分区县“三保”、化债、发展等多重压力叠加,基层财政平稳运行的基础需进一步巩固。

为了化债,西安市政府层面给予开发区资金支持。

西安市2025年预算执行报告中表示,制定了保障区县(开发区)财政平稳运行30条措施,全年下达区县各类转移支付资金375.8亿元,支持区县优先保障“三保”支出。

西安某区政府一名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市里也十分重视通过盘活国有资产化解债务,近期还要求各区县全面盘点存量国有资产。

方萱透露,过去一段时间,当地频繁召开化解融资平台债务的专题会议,金融机构基本形成了共识:存量债务能续贷就续贷、能展期就展期。

不过,两名金融机构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与同样出现债务逾期的西咸新区下属企业相比,“‘曲江系’无论还款意愿,还是偿债能力,都更弱一些”。

政企分离

对于曲江新区来说,整体转型为市级文旅产业集团,可能是更彻底的化债之路。

裴武分析,转型后,曲江新区积累的债务可能会分类处置:政府债务,学校、医院等公益性项目形成的债务,将由市政府接手;“曲江系”的经营性债务,将划入新成立的文旅集团,通过市场化方式化解,彻底切断政府的隐性担保链条。

前述就职于商业银行的受访者补充道,对经营性债务来说,最常见的市场化处置方式有两种:展期与打折。

若按这一方向推进,“曲江系”公司作为曲江新区债务最重的板块,与债权人协商时,将有更大的谈判空间。为了最大程度回笼本金,债权人大概率会让渡部分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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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新区管委会。南方周末记者 吴超 摄

本轮改革的另一重要驱动力,是厘清政企关系,提升“曲江系”公司的市场化水平。

西安市“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提到:厘清开发区与行政区的权责边界,建立开发区与主责主业相匹配、与自身发展阶段相适应的管理模式和运行机制。

过去,曲江新区管委会与“曲江系”公司深度捆绑。一方面,管委会的规划,依赖“曲江系”公司落地实施;另一方面,“曲江系”举债,依托着管委会的政府信用背书。

例如,曲江文控2025年年报中披露,各类应收款高达703亿元。排名前五的欠款方,多为曲江新区管委会下属机构。

也就是说,“曲江系”的主业本应是文旅开发,但在政企交织的运行模式下,有的公司沦为“施工队”,为管委会承担了大量基础设施开发工作;另外一部分企业,则充当了管委会的“融资工具”。

早在2016年,西安市委巡视组对曲江新区党工委进行巡视后发现,存在违规决策,违规信贷、投资,造成巨额损失。部分下属单位,开发建设有时只讲速度,不计效益,一些项目投入多、收益低。

政企边界不清,还导致“曲江系”部分公司内部运行机制僵化。多位“曲江系”前员工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市场化程度不高,是公司的一大弊病。

屈林回忆,他在“曲江系”某公司任职期间,作为业务人员参与过一次投资决策会,他认为某项目尽职调查不充分,无法推进,投了反对票,业务线领导同样持否定态度。

后来该业务上报时,屈林与业务线领导均未签字同意,但公司还是投了钱,最后项目严重亏损,并形成了坏账。

薛跃也说,如果是市场化的企业从事文旅运营,决策流程会比较快,但自己公司的流程复杂。

近年来,针对开发区存在的弊病,西安一直在调整行政区与开发区的责任边界。

2023年1月,西安发布微信公众号介绍,西安印发《开发区剥离移交社会事务工作方案》,并指导经开区和未央区完成试点工作。

雁塔区政府曾发布公告,自2023年3月25日起,曲江中心社区等24个社区,所涉及的民政、社保等64项社会事务,由曲江新区移交至雁塔区管理。

目前,曲江新区如何转型为文旅产业集团,方案尚未公布,管委会与“曲江系”公司之间新的权责划分也未明确。

2026年6月18日,南方周末记者致电曲江新区管委会咨询改革事宜,值班人员称需联系管委会宣传部门,但多次拨打电话都无人接听。

管委会去留

西安市“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写道,曲江新区将逐步转型为市级文旅产业集团,社会管理事务移交行政区管理。

接下来,曲江新区管委会是否会被裁撤,备受市场关注。

管委会主要职责包括劳动人事、社会保险、财务监督与审计等七项。

曲江新区管委会2026年部门预算公开说明中介绍,它管理着68个二级预算单位,包括49所幼儿园和中小学。管委会内设机构包括生态环境局、教育局等17个部门。

目前,曲江新区下辖社区已向雁塔区移交了64项社会事务。但管委会承担的部分社会事务,是否将移交行政区,暂不知晓。

实际上,在西安市“十五五”规划纲要对多个开发区的规划中,仅曲江新区提及了集团化转型。西咸新区、西安高新区、西安经开区等,更多强调理顺行政区与开发区的权责关系、完善管理运行机制等内容。

为何会有这种差异?

其中一个关键因素是开发区的层级。曲江新区前身,是陕西省政府设立的省级旅游度假区,后经西安市政府批准,更名为曲江新区。

也就是说,曲江新区转型为市级文旅产业集团,可由陕西省及西安市自行决定。然而,西咸新区、西安高新区、西安经开区均为国家级开发区,全面转型、撤销等重大变化,需获得中央层面的首肯。

那么曲江新区转型后,是否会保留管委会?

一位受访者曾在西部某省担任省级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还在省商务厅负责过开发区管理工作。

他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一般来说,开发区管委会扮演着行政与市场力量相结合的角色。对很多地方而言,如果没有政府在土地等基础设施方面的投入,就难以招商引资。各地通常采用“管委会+平台公司”的运营方式,也提供了一定的市场灵活度。

他表示,整合开发区,不会轻易撤销管委会。一方面,管委会提供了一定的人员编制和领导职数,撤销阻力大。另一方面,作为政府派出机构,管委会能作为责任主体,签订招商引资等协议,“要是管委会没了,谁来承担合同主体责任?”

前述部门预算公开说明中介绍:曲江新区管委会是西安市政府外派机构。

一位曾在某区级人大常委会任职的官员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西安作为副省级城市,派出机构一般为副厅级,级别较高。

然而,从全国其他地方开发区改革情况看,确实存在开发区及其管委会撤销的情况。

2026年6月,央视《新闻联播》报道,辽宁对21家成长性差、财政入不敷出、规划布局不合理、排名长期靠后的省级经开区进行了裁撤。辽宁弓长岭经济开发区被撤销后,其管委会同步裁撤,原有办公地由环保局入驻。下一步,辽宁还将撤并28家省级经济开发区。

未来,如果撤销曲江新区管委会,首要的是人员去留问题。

前述部门预算公开说明中写道,截至2025年末,曲江新区管委会及其下属单位,编制共计1800人,但实有人员4819人,其中事业编441人。这意味着,许多员工是编外合同制。

此外,新的文旅产业集团组建后,数百家“曲江系”公司势必会迎来一轮重组潮。

在裴武看来,如果管委会被撤,“曲江系”企业原有的准政府信用背书会随之消失,身份将变为普通市属国企,其融资能力也会变化。

因为,新成立的文旅产业集团,仅是一家普通的市属国企,聚焦文旅产业,不再维系此前与政府之间强绑定的运作模式,“施工队”“融资工具”等功能会淡出。

根据西安市国资委官网,其监管的市属国企共15家。新组建的文旅产业集团,需要和其它市属国企竞争行政配套资源,多方压力之下,将推动其加快市场化转型步伐。

2010年,时任曲江新区管委会主任在一档节目中,介绍“曲江模式”的兴起历程。

其间,主持人问,如果设想一个等式,后面是将文化产业当成大生意来做,那么等号前面应该是什么?

他写下的答案是:文化加旅游,再加城市。主持人追问,为什么与在场的其他人相比,弱化了政府、资金的作用?

“现在我们整天在讲转变政府职能,政府未来就是一个服务的职能,只是审批,这行,那不行。”他说,“资金我认为不难,要说难,我就只有在大雁塔北广场缺钱,后来就再没缺过钱,所以我不认为钱对我有多么重要。”

转眼十六年,时移世易,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秦悦、薛跃、屈林、周锐、方萱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吴超

责编 张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