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会昌六日 | 台上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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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霞探班《暗恋桃花源》。会昌戏剧小镇供图

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 天气晴朗

这几天都没事情做,习惯了每天生活都安排得无缝接轨,难得静下来。

赖声川导演和制作人丁乃竺发起的会昌戏剧小镇戏剧节,已热火朝天地开幕了。

我和乃竺姐通了几次讯息,决定今天去,高铁没有位子,她安排我坐车。

我吃饱睡足下午两点半上车,司机开车平稳,在车上一拿起手机就困,再拿起手机又困,于是顺势睡了好几觉。到了休息站,买了几包蒜香花生,又香又脆,非常满足,秘书告诉我七块一包,哇呜!这也太便宜了。店外远处一角,一对男女铺了油布坐在地上,手捧着食物悠闲地吃着,好奇过去八卦一下,原来一人一碗公仔面,吃得津津有味。困了睡,饿了吃,这种幸福感不需要花什么钱。

晚上九点半终于到了小镇,乃竺姐早已在车外等我,每逢我老远跑去欣赏他们夫妇制作的戏,无论刮风下雨,白天晚上,她都会以最美的微笑迎接我,感觉特别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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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霞与丁乃竺在会昌戏剧小镇。会昌戏剧小镇供图

6月3日 星期三

天气热,乃竺姐总是体贴地把活动安排在四点后,等下完雨凉快了才出去,这雨也规矩,每天必在下午三点半左右报到,声音清脆响亮,十几分钟就走,来得急去得也快,乡下雨跟都市雨就是不一样,干净清爽,感觉大树和小镇都给洗刷了一遍。

小镇唯一的一家服装店“小镇小时代”,服装设计师黄薇开设,她是表演工作坊现阶段核心服装造型设计师。我们第一个节目是先逛小店,一见好东西我就疯了,上次买了些拖鞋很喜欢,舒服、轻盈又有设计感,并且每双都不一样。现在只剩三双,我都买了,乃竺姐瞪大眼睛:“你穿得完吗?”“我还想买十几双送人呢。”手工竹编手提包不比爱马仕手工差,两个,我全买了!一个送给淑凡姐,她喜欢竹编包,一个我用。有些红袜子,脚后跟底下写着“踩小”两字,字下面再画个“小人”,寓意踩小人,太幽默有趣了,有五双,我也全买了!一双送给乃竺姐。设计师搭配的颜色就是不一样,其他袜子都舒服,不箍脚,六双,全买!必须送给施南生,她怕冷又怕箍脚。帽子,买!是名牌帽子几十分之一的价钱,款式一模一样,也不比它们差。黑白小格子洋装,买!鹅黄色亚麻衬衫,买!加起来几十样才三千多,在吃晚饭的路上,头戴新买的蓝帽子,别上红色和粉色的花朵,焕然一新,脚踩刚买的拖鞋,得意扬扬地漫步在街头。买得开心,卖得开心,穿得开心,看得开心,还能促进小镇经济繁荣,很享受这种大家都赢的状况。

五点半去剧院欣赏李劭婕自编、自导、自演的独角戏《豹歉,剧本没有这样写》,是自己的故事改编,她十二三岁开始头痛,西医查不出原因,无法医治,她说如果痛分成十级,七级以下她还可以忍受,七级以上必须在头皮上打针才行。她把自己的痛,用各种方式书写、翻译、记录、表演出来,搬上了舞台。往深里挖掘自身的痛最是真实动人,也是最让人不忍,我心疼她,也心疼她的母亲。

我很喜欢这出《豹歉,剧本没有这样写》,看完戏心想,如果见到她,一定好好关心一下,并介绍一位我认识的、专治疑难杂症的大夫给她。

等我看完下一出赖声川导演的《梦游》,还在回味刚才的戏,前面有位女生,兴奋地叫着“青霞姐,谢谢你下午来看我的戏,我当时不知道,下了台才有人告诉我”。眼前这位瘦小的女生,一双水灵灵闪着光的大眼睛,样子聪明伶俐。我也兴奋,在很短的时间了解了她的状况,表达了我的善意,希望她得到鼓励和医治后,脑筋放松,“头痛大魔王”不再拜访她。

赖导演真是创意宗师,他那出《梦游》,舞台是一栋老宅子,宅子里分很多房间和不同区域,两男一女三个演员,一间间地换着场景演出,观众随着戏剧和场景的转变一间间地跟着走。这是一出梦中梦,两位男士是作家,一位生在宋朝,一位生在现代,他们都梦见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而激发写作灵感,并争执那是自己的梦,请对方赶快离开,看到最后才知道,他们都是跟那位跟杜丽娘长相一样的卖货女郎的梦,她醒了,一切恢复正常,什么也没发生。观众走出老宅前每人还可以领一个茶叶蛋,茶叶蛋在戏里也出现过。那茶叶蛋真好吃,我把秘书的也吃了。

6月4日 星期四

雨停了。

我穿上新买的那条黑白格子长裙,头戴着乃竺姐送我的特宽边可随意造型的白帽子,喜滋滋地去探访正在排练《暗恋 桃花源》的演职员。今年是“暗恋”上演四十周年,又逢“暗恋”荣获《纽约时报》评选为近百年来最重要的二十部剧场作品之一,身为“暗恋”资深云之凡的我真是与有荣焉,见到剧里的演员像见到亲人一样,跟每一个演员握手寒暄,并笑说我戴了一顶大大的山茶花来,弄得大家哄堂大笑。

晚餐决定不去餐馆吃饭,就去我心心念念的啤酒屋,喝冰啤吃小点。乃竺姐是第一任云之凡,我是第二任,她的妹妹丁乃筝跟我同台演过春花,林依晨是现任的春花,陈汉典是现任老陶,吴中天是现任江滨柳。啤酒屋里有两个云之凡,两个春花,一个老陶,一个江滨柳。大家相谈甚欢,我盛赞汉典在多年前《艋舺》那部戏里小坏蛋的演技,他手舞足蹈地说,导演就是要找一个又瘦又小长得像吉娃娃的跟屁虫,我边笑边读他的脸,好有特征,好容易画,即刻手痒,请秘书把纸和笔送来,勾了一张给他,他高兴得即刻传给太太Lulu欣赏。汉典旁边坐着高大、英俊、斯文的吴中天,我见到他的感觉是,这么年轻健康,肩膀又宽的身形,演到又老又病的江滨柳时,一定很吃力。啤酒屋的灯光很暗,我拿着紫色的纸,银色的笔,对着中天画,他突然间神情恍然,问道:“云之凡年老时是几岁?”“我之前推算过,六十,比我现在小十一岁。”我想想也是,谁会想到,三十多年后,七十一岁的云之凡,正戴着黑色潮帽,一身设计感十足的黑色衣裙,在江西会昌的啤酒屋,为四十四岁的江滨柳画像。

6月5日 星期五

今天的雨迟到了,四点还没来,我们等到四点半才启程,去八仙之一汉钟离得道成仙的景区汉仙岩。下车已见数人等候,我抱歉地说本想等下完雨再出门,他们说现在小镇正下着倾盆大雨,这雨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呢。

汉仙湖的水碧绿如玉,原来是两侧岩石上,绿树的倒影映在湖面。我们站在桥头,水平如镜,船只缓缓向前行驶,我屏住呼吸,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巨石经过地壳变动,千万年水力的冲刷,形成了各种样貌和姿态,仿佛真有神性,我想起了庄子那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下船进了景区,爬了许多阶梯,走在悬崖巨石的栈道上,一路感恩和敬佩当年修路的工人们。

最后真的到了汉钟离得道成仙的地点,两块巨石顶天立地,中间有一道缝隙,阳光从那条缝照射进来,看起来正如大家口中的一线天,当时在想,修道之人来了这里,真可以不用再走了。

“爱林泉”的暗语已到了二十代,这是为了我们偶遇而设计的,因为有些人不知道其他人长什么样,必须靠暗语辨认。空降“爱林泉”五年多以来,都没有真正偶遇过。黄昏时刻,一行人走去茶馆喝茶,突然两位女孩挡在前面,工作人员怕引起骚扰,伸手阻拦,只见扎着麻花辫的女生,两只小胖手扒在工作人员的手臂上,伸着头重复地说:“我一定好好做人!我一定好好做人!”我一时懵了,后来想起,哦,是暗语,惊喜地把她拥入怀里,自己人,她认真对暗语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我快快拉她到茶室前拍了张照片送她。我跟秘书忘了接下一句“我配得上吗?”反正我们已经相认了,我没接,她也不会认为我不是林青霞

6月6日 星期六

我对这次戏剧小镇的雨印象真是良好,气象预报下午三点大雨,五点转中雨,六点转小雨,乃竺姐还担心五点半露天演出的《共声》受影响,结果三四点雨就下完了。五点半来到赖家老屋前,空地的周围坐满了观众,头顶上的云彩一大朵一大朵圆鼓鼓的,天气不冷不热,让人感觉特别放松。九位来自法国的艺术家组成的合唱团,每个人胸前都抱着手风琴,有时欢呼舞蹈蹦蹦跳跳,有时垂头丧气神情惆怅,时而蹲在人群里唱歌,时而邀请观众一起跳舞,大家同声同气地融入其中,产生共鸣。这个剧没有剧情,演员用肢体语言,脸部表情,胸中的叹息声和手风琴的乐曲,谱出人间的悲伤和喜乐,众人的情绪跟着起落,跟着一起唱,与他们共声,演出结束,观众席的歌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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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霞与丁乃竺在《共声》开场前与观众互动。会昌戏剧小镇供图

晚上六点半赶着去看《人间电影院》在会昌的最后一场演出,这是一个仅仅可以容纳二十八个长方形的大黑盒子,安置在小镇广场三百多岁的大榕树旁边,观众走入黑盒,漆黑一片,戏开场时一面布幔拉开,二十八个人可以通过这个窗口看到外面的小小世界,外面的人也在围观黑盒子里面的观众,黑盒子由工作人员推着360度稳定旋转。

我想到卞之琳的一首诗《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出戏只有十分钟,是瑞士剧团,没有演员,所有盒内盒外人的眼睛所及之处都是演员,都是戏,包括榕树上飘荡的绿叶和红绳。有位男孩抱着小狗诉说他和女朋友的愿望,一位女生倾吐她对电影和戏剧的梦想,盒子一圈一圈不停地转,我发现一位身穿宝蓝T恤和同色短裤,脸上肉墩墩,大约十岁的小男生,一脸肃穆,两手紧贴在大腿旁,跟别人排成一排,立正站着,每次转到他那儿,他都保持相同的表情一样的姿势,这样的庄重,我想这小孩将来必有大出息。带团的主持人眼眶泛红,激动地对着里面的人说了一些法语,虽然听不懂,就是感动。

这是我生平看过最短,却是感觉最长,感受最丰富的一部戏,我是戏中人也是看戏的人。广场有些人发现了我,我也跟他们亲切地互动。

戏剧结束,布幔拉上,一片漆黑,那位头戴着礼帽,留着小胡子的主持人,进入黑盒大声地说:“Life is short, but death is long, so EXIST.” 我经过他时眼眶湿润地与他握手,并告诉他“It’s so touching”。出口“EXIT”,多加了一个“S”写成“EXIST”,意思变成了存在。我从黑箱里踏出,天还亮着,外面站满了人,自动自发地让出中间一条路,我惊讶又开心地跟他们击掌。

下一场《天生傲骨前传:TA知道》,是一部以音乐与肢体探讨人类与自然万物沟通的作品,阿朵把苗族传统文化,与大自然的交流,借着苗族非遗乐器,讲述爱情,讲述生活,讲述她的人生哲学,很欣赏她立定传承自己苗族文化的精神。

看完三场戏好像虚脱一样,再也没力气参加庆功晚宴。秘书到餐馆买了些江西本地菜,从啤酒屋点了两杯啤酒,摆在小咖啡桌上,咱俩轻轻松松地吃了起来,特别享受。

这可真叫吃香的喝辣的,本地菜实在太辣了,半杯啤酒下肚,加上白天情感消耗过度,人已瘫在长沙发上动弹不得,秘书见我瘫上,她也在对面摸着肚皮躺着,我笑说,这就是人家形容上岸的人,躺着吃、趴着吃、睡着吃的享受美景,我们只是辣了、醉了、累了。

6月7日 星期日

凌晨时分,胃里的酒菜还没消化好,秘书提议到旧城墙走走,我即刻眼睛发亮,一声“走!”两人穿上拖鞋就往外跑。

戏剧小镇的夜特别静,连狗吠都没有,街角有一老人正翻着垃圾桶,临时搭建的透明胶棚子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我走去跟五百多年的智榕和三百多年的慧榕打招呼,轻轻抚摸那盘根错节的大树干,思索着它们见证过的时代变迁。

爬上石阶走在八百多年前,宋朝时建立的古城楼,面对城外的护城河,心想,难道我站着的地方就是宋兵和金兵交战的位置?

身后会剧场屋顶那盏昏黄又明亮的巨型大灯泡,照亮整个戏剧小镇,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它,站在古城墙,遥望那盏灯,加上白天在戏剧的浸淫下,有种不知身为何处的魔幻感觉,前面看不到尽头的城墙,一股似乎从厚重的历史吹过来的风,沉甸甸地袭中我们的胸口,我和秘书咳了两声,风从哪里来?难道是宋朝?

会昌的雨对我是客气的,那八百年前古城墙上的宋风,却没饶过我,我和秘书从会昌一路咳到香港。

林青霞

责编 邢人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