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初，法国招牌电视调查栏目《现金调查》记者Maria，以“暗访”形式，经市政府面试，进入巴黎七区圣多米尼克幼儿园（École Saint-Dominique），任职辅导员。她参与孩童早上课前接待、午餐午休和课后活动安排，并用隐藏摄像头拍摄工作日常。
今年1月29日，法国电视二台调查栏目《现金调查》曝光法国学校体系存在的多项乱象，其中包括校内托管教育体系中的虐童问题。
负责3到6岁孩子的课外活动，还得兼顾吃喝拉撒，并非易事，辅导员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属人之常情。但Maria看到的，仍超出其想象：言语暴力无处不在，且伴有不得体的肢体接触。
除卧底实况，采访团队还走访数名受害儿童父母。法国近些年，辅导员被指肢体暴力及性侵儿童的报道不少，但多以个案出现。不过在2025年，巴黎类似性侵案件数量增加，逐渐引起媒体和舆论关注。2026年初，Maria参加的调查报道一经播出，便引发社会热议。这是法国电视台首次系统性展现该现象，剑指校内托管教育漏洞。
3月29日，法国社会党人埃马纽埃尔·格雷瓜尔（Emmanuel Grégoire）当选巴黎新任市长，并宣布将校内托管教育列为“重中之重”议题。
法国教育体系里，托管（périscolaire）和课堂（scolaire）教育同在校内进行，但又泾渭分明，分属地方政府和国家教育部管辖。当时正值市镇选举，巴黎竞选尤为激烈，各路候选人纷纷拿此事做文章，抨击当权左派及其候选人，并竞相推出助选对策，将托管体系内的虐童丑闻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截至今年6月，巴黎市政府宣布暂停132名辅导员工作，其中52人有性侵嫌疑，此外，检方已对84所幼儿园和二十几所小学展开调查。
近些年，法国教会、体育界以及天主教私立教育机构，相继爆发未成年遭性侵丑闻。此次校内托管教育性侵幼童丑闻发酵路径似曾相识，比如公权力否认暴力存在、不信任孩童讲述，以及无视受害家长投诉等。针对儿童的性犯罪从猎奇杂闻范畴脱离，逐渐成为社会和政治议题，搅动着大众的神经。
一场事先张扬的丑闻
巴黎市政府雇佣近1.5万名辅导员，2025年19人因涉性暴力被解职。离职人数稳定，同往年相比，无太大差异。不过，转交司法的案件数量显著增长，共计15起。
巴黎未成年人检察院负责人莉萨-卢·维普夫（Lisa-Lou Wipf）分析，这一增长或源于办案人员更专业，比以往更重视儿童的陈述；与此同时，家长们对相关问题的观察也变得更加敏锐，对潜在风险的警觉程度较过去有所提高。
全球反性侵运动爆发以来，人们时常提到“打破沉默”。其实受害者一直发声，只是从未被好好聆听。聆听才是转变的开始，类似逻辑也适用法国托管教育丑闻。这场风暴看似突然，但背后是是非非，及各路争议，皆由来已久，从未得到应有的重视。法国《世界报》称，“在法国，每年至少有数百名儿童在校内托管期间遭受肢体和性暴力侵害”。
其中比较典型的案例要追溯到2019年巴黎市三区保罗·迪布瓦幼儿园一辅导员被疑性侵风波。
2019年1月底，幼儿园一名三岁半男孩告知家长，在厕所曾被37岁男辅导员触摸私密部位，另两名家长得知此事，询问自家小孩，被告知类似经历，以及辅导员当她们面，玩弄自己的性器官。三个家庭报案后，同年2月14日，辅导员被暂停工作。未成年人事务警队传唤学校部分工作人员，并问询了六名儿童，调查为期三个月，后决定不予继续追诉。
后另两起案例，因依托儿科医生报告，即女孩存在“处女膜缺失”，以及男孩“轻微的肛门开张”和“轻度肛周炎症”，该案件得以重启，目前共计17起案例。立案本身便是一项莫大的挑战，学生家长时常面临警方轻视，小孩陈述不被采信，以及同学校和市政府沟通不畅且问责不清等问题。
保罗·迪布瓦幼儿园位于巴黎市中心，家长多接受高等教育且家境优渥，但社会地位成为他们维权的双刃剑：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爱“无事生非”的小资，但同时掌握将“小事化大”的财力和物力。事发七年有余，目前案件仍在调查当中。
早在2020年底，法国调查媒体Mediapart曾发布两篇深度报道，追述小孩家长维权举步维艰，揭露警方前期调查的疏漏，以及市政府失职等一系列问题。调查报道翔实，但仍以个案呈现，并未指向系统性暴力。
近几年，巴黎二十个区，几乎每个区都有幼儿园，涉肢体暴力或性侵多起指控。家长无望无助，大有演变成集体创伤之势，为丑闻大规模爆发埋下伏笔。此外，从大的社会背景看，2025年是市政大选造势之年，与此同时，社会上下对校园系统性暴力正在进行一场深刻的认知觉醒。
觉醒源自“贝塔拉姆圣母学校虐童丑闻”(affaire Bétharram)。这是一所私立天主教学校，位于法国西南波城（Pau）附近，半个世纪以来，长期存在系统性的体罚、精神虐待及性侵现象。大多人将伤害内化，普遍选择沉默，加之教会庇护，以及地处外省，多起案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与处理。
2024年底，弗朗索瓦·贝鲁（François Bayrou）被任命为总理，该事件被重提。他曾多年担任波城市长，同学校高层私交甚密，被疑涉嫌包庇或知情不报，引发媒体争相报道。政治聚光灯下，受害者发声才逐渐被听到，“贝塔拉姆圣母学校虐童丑闻”由此进入全国公众视野，成为校园虐童标志性事件。
今年6月1日，法国国民议会初读通过校园反暴力法案。该法案又被称为“贝塔拉姆法案”，旨在进一步强化对私立教育机构的监督管理，加强对校内可能接触未成年人的工作人员的审查与监管。
法案中提到的校内工作人员已延及至校内托管教育的辅导员。
法国特色校内托管教育：“被损害的与被侮辱的”
法语里，校内托管教育（périscolaire）直译为“课前课后活动”，多出现在幼儿园及小学阶段。市政府、法国家庭补助基金和家庭共同承担费用。理想情况下，辅导员（animateur）通过组织和引导各类趣味活动，陪伴儿童成长，促进其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培养其社会意识与公民素养。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大量女性进入职场，校内托管逐渐制度化。地方分权改革也差不多同时登上历史舞台，地方政府顺理成章地逐渐成为校内托管教育的组织方。但城市之间因地方财力和物力不同，托管教育执行情况不一。资助不足、监管缺位、体系长期游离在管控之外，这些都不是新问题。
此外，辅导员普遍缺乏培训、薪酬低、工作时间零碎、社会认可度不高，导致人员流动性极大。和许多照护类职业一样，他们做的工作很重要，却很少被当回事。
“你的真正职业是什么？”“陪孩子玩，却还有工资拿……”
日常生活里，类似的“风凉话”，辅导员托马听过不少。他很清楚，社会对他的职业一直存有歧视。他今年46岁，家住法国南部，2016年获得青年、民间教育与体育专业职业证书（JEPS）后，成为专业学校辅导员。身处舆论暴风眼，他于今年4月份给《世界报》写信，试图纠正一些偏见，并为自己的职业正名。
“我们每天努力给孩子带来快乐，也尽量保证他们身心健全，却经常被人指指点点，被诋毁、被贬低。可问题是，若没了我们，一半法国人根本没法出门上班。”他认为，揭露校内托管教育肢体暴力和性侵行为至关重要，但应避免将辅导员污名化。
数据显示，2023—2024学年，法国约600万处于小学及幼儿园适龄阶段的儿童中，有89%参与校内托管服务，平均每日托管时长约5小时。其中，中午时段参与率最高，达86%，放学后为54%，早晨课前为32%。托管率与家长就业状况密切相关：双职工或单亲在职家庭的托管率高达95%，而无业家庭约为三分之二。
2013年法国初等教育作息时间改革，是校内托管体系的分水岭。法国政府不顾教师、地方政府和家长反对，将小学每周学制，由4天改为被普遍认为更有利于儿童学习的4天半，学生每天下课时间提前，且增加周三下午校内托管。
2013年之前，周三和学校假期之外，校内托管仅提供约100万个名额。据法国社会学家热罗姆·卡缪（Jérôme Camus）分析，改革后，课外托管名额增加到300万个，此后，尽管大多数市镇自2017年起逐步放弃这项改革，该名额仍保持在200万个左右。巴黎是迄今少数保留“四天半学制”的城市之一，辅导员在课外活动中，需承担更重要的职责。
课堂和课外时间截然分开，老师和辅导员队伍有别，甚至在公众潜意识里，存在等级差异，这种校内托管模式极具法国特色。不少辅导员反映，日常工作中会遭遇老师和家长的双重歧视。法国社会学家洛朗·维西耶（Laurent Visier）和人类学家热纳维耶芙·佐伊亚（Geneviève Zoïa）认为，“法国学校过度推崇智识，但无视那些为知识学习创造条件的活动”，间接导致他们在公共讨论中失语，几乎处于隐形状态，如同“房间里的大象”。
这或许是校内托管教育首次真正进入公众视野，但切入点并非制度反思或教育关怀，而是以“丑闻”的形式被动引发关注，颇具讽刺意味。
儿童证言：当童言开始“有忌”
2024年，流媒体平台Netflix推出以“乌特罗儿童性侵案”为主题的4集纪录片
汉语里常用“童言无忌”，说的是儿童天真无邪，但背后不免要加上否定论调——小孩无知不懂事。法语中的儿童（enfant）一词，源于拉丁语infans，原本意为“不会说话的人”。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法国，儿童和话语关系复杂，进入司法视野后，也变得更加特别。
法国司法采集儿童证言时，有历史包袱在，可能又更加谨慎。
二十多年前，“乌特罗儿童性侵案”（affaire d'Outreau）震惊全国，年轻法官过度轻信儿童证言，殃及不少无辜，历经多年，17名被告中13人洗脱嫌疑，被判无罪释放。媒体过度关注下，当事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也酿成不少悲剧。小到夫妻关系破裂，大到人员伤亡：审判前，一人在狱中去世，还有一人狱中自杀未遂，堪称司法和媒体双重灾难。这起案件甚至成为一代法国人的集体记忆，对司法体系和公众舆论，造成不小的创伤，或许至今未能痊愈。
如今，“乌特罗案”几乎成为儿童证言不可信的代名词。
法国记者维克图瓦尔·阿弗兰格-穆拉尔（Victoire Haffreingue-Moulart）对此深有同感。她提到，儿童性暴力案件庭审中，“乌特罗案”作为反例，会被反复提及。“想想‘乌特罗案’吧，我们曾把无辜的人送进大牢”，这种话，她不知听了多少遍。她调查法国校内托管虐童丑闻近一年，今年5月出版《沉默之王》（Les rois du silence）。
法国记者维克图瓦尔·阿弗兰格-穆拉尔（Victoire Haffreingue-Moulart）历时近一年调查法国校内托管虐童丑闻，并于今年5月出版《沉默之王》。
法国精神病理学博士埃莱娜·罗马诺（Hélène Romano）认为，“乌特罗案”“最残酷的一点在于，人们仿佛认定那些孩子是在故意撒谎。她解释说，压力和心理创伤会干扰儿童记忆的形成、提取和陈述，从业者需对言语表达所处的具体情境，进行细致分析。
针对未成年人的性暴力报案不断增加，但定罪数量却持续下降。目前，有罪判决比例不足 3%。法国女性主义月刊La Déferlante称，“乌特罗案”之后，法国社会对未成年受害者证词的不信任被系统化、制度化了。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家长作为儿童陈述的第一手倾听者，也免不了自我怀疑。《现金调查》播出后，多米尼克幼儿园的家长们开始质询孩子，有些还从孩子口中，听到更加骇人听闻的讲述，便接连报案。市政府暂停学校十名人员工作。
有时，家长们也扪心自问：向孩子提出的问题是否过于具有引导性？或他们是否一时惊慌，甚至失去了理智？他们除了替孩子担惊受怕，还得向外人正名，他们不是“偏执狂”，也并没陷入“集体歇斯底里”。
巴黎七区圣多米尼克幼儿园
5月中下旬，警方对圣多米尼克学校展开大规模行动，共拘捕16名与校内托管服务相关的人员。其中，两名课外活动辅导员因涉嫌性暴力被正式立案调查，并被羁押候审。警方调查发现，其中一人现年44岁，于2025年入职巴黎市政府，而早在入职前一年，他便已因涉嫌性侵亲生儿子接受司法调查。
让人颇加意外的是，一个家长还起诉了《现金调查》编辑部，认为调查播出前，电视台掌握虐童视频证据大半年，但并未报警揭发。录像里，女辅导员嘴对嘴亲吻男童的画面，是否属于性暴力？编辑部辩解称，“这明显越界，并足以引起警惕，但我们当时并没有认为，这一幕带有恋童犯罪意图。”
法国政府预防性暴力官方网站将“性侵害”定义为：“未经对方同意，对其嘴唇、胸部、臀部、生殖器或大腿内侧实施身体接触。”
房间里的大象一直在。卧底做辅导员的七天里，Maria或许注意到了它，但和很多人一样，她也没想着要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