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片《四渡》正式登陆全国院线。影片聚焦被毛泽东誉为“平生得意之笔”的四渡赤水战役,全景还原3万红军冲破40万敌军围追堵截的军事奇迹,以全新视角解锁这段家喻户晓的长征历史。
相较于传统红色影片的叙事套路,《四渡》做出了一次大胆的突破。影片用了相当篇幅刻画土城战役的失利与惨烈,把它放在了“用兵如神”的故事开篇。
电影《四渡》海报。
银幕上,经历重大打击后的毛泽东,一句独白直击人心:“我是个土教员,你们都喝过洋墨水。”在国内革命历史题材影视作品中,如此直白展现领袖受挫心境的刻画很罕见。中国电影资料馆研究员左衡对此有一句精准的概括:影片“跳出英雄完美化的刻板塑造,敢于直面历史、正视失败”。
电影不急于展示“出奇制胜”的运筹帷幄,而是先让观众感受绝境中的窒息与绝望,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浮出水面:这种敢于“拍失败”的勇气,究竟意味着什么?
历史真相:青杠坡,一场注定要输的硬仗
青杠坡战斗在历史上本就不是一场可以打赢的仗。
1935年1月,遵义会议之后,中央红军计划北渡长江,与川北的红四方面军会合,在川西或川西北建立新的根据地。但前有阻敌、后有追兵,中革军委决定利用青杠坡的葫芦形山谷伏击尾追的川军。1月28日清晨,战斗打响。
问题出在情报上。
战斗发起前,中革军委根据侦察判断:“今日进占枫村坝、青杠坡地域之敌约四团,或有后续四个团左右兵力于明后日赶到的可能。”据此判断,参战敌军5000多人,红军兵力占有明显优势。但实际参战的川军不是4个团,而是6个团1万多人,且装备精良、以逸待劳。
时任军委总部作战参谋的孔石泉后来回忆:“我们在土城那一仗没有打好,因为对敌人估计不足。敌人的发报我们收到了,但把‘旅’翻译成了‘团’。”一个旅的兵力相当于一个团的三倍。一字之差,战场力量对比瞬间逆转。
土城渡口纪念碑。
战斗异常惨烈。朱德总司令、刘伯承总参谋长亲临前线指挥,陈赓、宋任穷率干部团投入肉搏。毛泽东、周恩来、张云逸等人从土城驻地出发,到设在后山大埂上的军委指挥部坐镇指挥。经过十多次的激烈拼杀,一场又一场的“拉锯战”后,红军才夺回山头,占领制高点。最终,红军伤亡3700余人,歼敌3000余人。如今,青杠坡红军烈士陵园内,313座烈士陵墓静静矗立,无声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悲壮。
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评价:“毛因失算使红军遇上了长征中最关键的一次战斗。他得到的情报错得不能再错了。”
1956年9月10日,在中共八大预备会议第二次全体会议上,毛泽东对与会者历数他曾经打过的“败仗”时,提到:“长征时候的土城战役是我指挥的。”时隔21年,他仍记得清清楚楚。
这场战斗,直接促成了随后的“土城会议”决策,红军放弃北渡长江计划,转而西渡赤水,从而拉开了四渡赤水的序幕。
电影呈现:为什么“坦然”如此难得
电影《四渡》对这场失败的处理,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坦然。
影片没有回避毛泽东在土城失利后的自我怀疑。面对年轻战士接连牺牲、革命队伍陷入绝境,他一度陷入迷茫、焦虑。一句“我是个土教员,你们都喝过洋墨水”,将绝境之中的困顿与反思刻画得淋漓尽致。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会长饶曙光指出,影片中毛泽东在土城战役失利后流露出的内心挣扎,以及“活下去”的朴素台词,都没有神化革命领袖,而是直面伟人的挫败与犹疑,让人物变得有血有肉。
影片另一处经典细节,定格在关键的苟坝会议。毛泽东力排众议反对攻打打鼓新场,面对党内同志的质疑,“他有焦虑、有犹豫、有反思”。会后,他提着马灯深夜冒雨走两里路去说服周恩来。关于这个细节,《四渡》导演徐展雄说过,“在漆黑的夜色中提着一盏马灯的孤独背影,是电影的核心意象”。它让观众看到,“用兵如神”的背后不是天降神兵,而是艰难的论证、反复的说服。
苟坝会议会址。
《四渡》的“坦然”,正体现在它对失败的理解上。《长征组歌》的唱词中提到“四渡赤水出奇兵,毛主席用兵真如神”,但四渡赤水的起点绝非一开始就是胜利的写意,而是以一场失利作为开端。如果观众不知道3万红军被40万大军围困时的绝望,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四渡赤水是“平生得意之笔”。
左衡进一步指出,结合实地踏勘的地形地势与史料记载,青杠坡的失利“是敌我军力差距悬殊下的必然结果”。换句话说,这不是“如果怎样就能赢”的假设题,而是一个必须承受的历史真实。影片选择如实呈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它打破了主旋律影片的创作惯性,彰显出国产红色电影愈发成熟的创作自信。
创作演变:从“避败扬胜”到“以败写胜”
土城战役失利后,毛泽东作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撤出战斗,放弃北渡长江计划,改从土城西渡赤水河。这场看似“认输退让”的决定,成为四渡赤水战略突围的起点,更是红军绝处逢生的关键。
把《四渡》放在中国革命历史题材的创作脉络里看,“拍失败”的意义会更清晰。以往的红色历史影片多展现革命领袖从容自若、气定神闲的一面,而《四渡》则突出了面对困境时的焦灼感,如何作出正确的抉择是关键。
制片人于冬对《四渡》的创作理念有自己的理解,他认为,过去那种“大场面+强煽情”的套路已经不够用了,观众需要的是真诚、是创新、是质量。“不是主旋律不能拍了,而是要用新的方式去拍。”
影片的突破点在于把“失败”当作叙事的起点,而非讳莫如深的插曲。从湘江血战后的惨状开场,到土城战役失利后的迷茫,再到苟坝会议的争论,故事的前半段都在“输”。正是这些有代价、有铺垫的细节被保留下来,才让后来的胜利与翻盘有了真实的重量。
《四渡》剧照。
彼时的毛泽东刚刚重回军事指挥核心,最需要一场胜仗稳固军心、证明决策力。但他没有回避失利、掩盖问题,而是正视失误、及时纠正。正是这份清醒与勇气,带领红军队伍完成思想蜕变,从纠结“为何战败”的内耗,转向思考“怎么才能活下去”,为保留革命火种、实现战略逆转奠定基础。正如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宫玉振所言,影片深刻呈现了逆境中的领导力、执行力与信仰力量,对当下的组织管理有启示意义。
放眼当下,这份“敢于认输、及时调整”的智慧,更是稀缺的能力。无论是个人面对职业困境、人生抉择,还是企业或组织面临战略转型、发展瓶颈,最可贵的从来不是固守既定规划、硬扛蛮干,而是实事求是、直面短板、坚持扬弃,敢于自我否定、动态调整,在变局中找准新方向。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四渡》用一场刻骨铭心的败仗开篇,告诉我们长征胜利的真相:所谓胜利从来不是从未落败,而是在失败中汲取经验,在纠错中前行,在绝境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