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栀子栖仲夏,清韵自生香

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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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清晨,推开阳台窗,一缕馥郁暗香倏然漫入,那是栀子花开的香。近观花枝,繁花姿态各异:含苞待放的青嫩花苞,紧紧敛着,宛若青釉毛笔尖头,更似孩童攥紧心事、藏着期许的小小拳头,懵懂又鲜活。绽放的花瓣,厚实温润,莹白肌理间晕着浅浅乳黄,清雅动人,最动人的是它的花瓣,簇拥着鹅黄纤细花蕊,精致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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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自古便是人们偏爱的夏花,名藏古韵,形蕴清雅。其名源自上古青铜酒器“卮”,因果实形貌酷似而得“栀子”之名。花色皎白如玉,六瓣舒展,素净如雪,自古有“香雪”“夏雪”的雅致别称,是镌刻在中式夏日里的纯粹诗意。

这一株清白繁花,盛满了我温热的童年记忆。江南梅雨季的闷热夏日,街巷间常飘荡着栀子花与白兰花的清甜,叫卖声悠悠袅袅。犹记儿时,当时母亲香料厂工作,每到栀子花开季节,总会去厂区附近的野地,采摘带着鲜绿枝叶的栀子花带回家,盛入花瓶,注满清水,静静地供奉在堂屋一隅。刹那间,满屋燥热被清甜涤荡殆尽,暗香萦绕全屋。夜色渐沉,溶溶月光穿过窗棂,洒落花枝之上,花香在晚风月色里缓缓流动、温柔漫溢。灯下,母亲伏案缝补的身影,被暖光与幽香轻轻包裹,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夏夜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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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之时,母亲常在灯下常为我细数栀子的千年文脉与世间寓意。栀子花香清冽绵长、洁净悠远,似清逸仙气,被古人誉为“妙香”,是禅者静心修性的“禅友”。古人常以栀子花窨茶烹饮,清甘雅致,是文人墨客最爱的闲逸清欢。栀子香气温润平和,自带中和端正之气,寓意阖家和睦、岁岁安康。因此,民间有端午插栀子花的习俗,以清白花香驱秽避邪、祈佑平安。栀子六瓣同心、环抱花蕊,形制规整对称,又名“同心花”,是古人寄托情谊、缔结知己的信物。唐代诗人韩翃“栀子同心好赠人”,便以栀子寄寓知己同心、情谊长存的真挚期许。而素白无瑕的花色,亦被赋予追思怀远之意,古时亲友离世,人们常佩戴栀子花,以一抹清白繁花,寄托绵长哀思。一花藏百态,一韵寄深情,栀子的意蕴,早已融入人间烟火与风月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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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品性坚韧,四季常青,枝叶苍翠光洁、姿态清雅,品类繁多,黄栀子、大叶栀子、小叶栀子、水栀子各有风致。其中身形小巧、幽姿素雅的小叶栀子与水栀子,最得南宋文人雅士偏爱,是宋代案头清赏的名花。彼时文人常截取枝干苍劲的栀子枝条,清水滋养、瓶供案头,雅称“水横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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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期绵长,自初夏绵延至盛夏,历经夏雨洗礼,更显素净通透、清雅脱俗。历代文人偏爱雨后、月下赏栀,留下无数传世佳句。唐代韩愈“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一字“肥”字,写尽雨后栀花叶润花繁、饱满鲜活的姿态,生动传神,道尽其蓬勃生机。而栀子之韵,更胜在月夜。雪魄冰花携清冽凉意,一弯新月映婆娑花影,晚风拂动,暗香浮动。受禅宗清雅意境浸润,宋人尤爱月下观栀,于素花、清月、幽香中,寻得内心澄澈安宁。

栀子不矜名贵、生于山野阡陌,自带温润质朴的平民烟火气,是藏在人间烟火里的清雅繁花。旧时江南夏日,乡间女子发髻斜插栀花,白蕊绿蒂,素净动人,步履轻盈穿梭田埂阡陌,成了夏日最温柔的风物图景。汪曾祺笔下的少女小英子,赤脚行走于田畴,发髻间石榴火红与栀花素白相映成趣,天真烂漫,勾勒出一幅温润灵动的江南水墨风俗画卷。

栀子之美,不止于花,更在于果。夏秋之交,栀花褪去芳华,结出殷红果实,明艳别致,惹人赞叹,杜甫诗云“栀子红椒艳复殊”,专咏栀果独有的绚烂风姿。而栀子最珍贵的价值,藏于其果。古时栀子果是顶级天然黄色染料,上色通透、附着力极强,可染织物、瓷陶,色泽尊贵端庄。在崇尚黄色的古代,“栀子黄”盛名远扬,据《史记·货殖列传》记载,汉代有人以种植栀子为业,凭此致富封侯,足见栀子的实用价值与时代分量。

如今,再望窗前盛放花朵的栀子,遥想往事,栀子花岁岁花开,岁岁悟新。身处万事求快的当下,世人追逐速成的技艺、瞬时的欢愉、立见成效的成功,浮躁奔波,难得安宁。可栀子从不争朝夕,用一整年的光阴默默蓄力、沉淀养分,静待初夏如期绽放,它青涩时沉静蓄力,盛放时坦然热烈,花落后果实殷红,以一身精粹成就传世染色之贵,完成一场圆满的生命轮回。

花木如此,人生亦然。年少如栀花开,肆意舒展、绽放芳华,不负韶华热忱;年岁渐长,便如栀果沉淀,褪去浮华、内敛深耕,以实干与担当创造价值、回馈生活。人生从无速成的圆满,唯有沉淀蓄力、不急不躁,方能花期不负、岁岁丰盈。待到岁月安然,煮一壶栀香清茶,观一季花开花落,便足以坦然接纳人生所有的朝夕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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