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Biotechnology | 肿瘤里那些“看不见的包裹”,终于被按位置读出来了

问AI · 抗PD1治疗怎样重塑肿瘤内部EV的空间分布?

引言

如果把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看作一个拥挤而复杂的生态系统,细胞并不是只靠直接接触或可溶性因子交流。它们还会不断释放一种直径通常只有几十到数百纳米的小囊泡——细胞外囊泡(extracellular vesicles, EVs)。这些囊泡携带蛋白质、RNA、DNA、脂质和代谢物,可以把一个细胞的状态和指令传递给另一个细胞。

问题在于,传统研究EV的方法往往要把组织打碎、消化、离心、纯化。这样做能得到EV,却丢掉了一个关键信息:它原本在组织中的什么位置?它靠近哪些细胞?它可能影响谁?
6月26日,《Nature Biotechnology》的研究报道“Spatially resolved profiling of extracellular vesicles in tissues with Spatial-EV-seq”,提出了一种名为Spatial-EV-seq的技术,尝试回答这个长期被忽略的问题:能不能在组织原位(in situ)读出EV的空间分布、分子特征,并进一步推断它们如何参与肿瘤免疫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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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没有EV”,而是“EV在哪里”

过去分析组织来源EV(tissue-derived EVs),通常需要组织解离、酶消化和差速离心。这些步骤不仅耗时、回收率低,更重要的是会破坏EV的空间信息。一个来自肿瘤核心区的EV,和一个来自肿瘤边缘区的EV,混在一起以后就失去了“地理身份”。

Spatial-EV-seq的核心思路并不复杂,但设计很巧妙。研究人员先在玻片上构建一个抗体工程化捕获界面(Capture Surface),用抗CD81等抗体捕获组织切片中的EV。组织切片与捕获界面接触后,EV被转移并固定在玻片上,尽量保留其原始空间分布。随后,研究人员使用能够识别EV表面蛋白的适配体(aptamer),引发滚环扩增(rolling circle amplification, RCA),把原本太小、难以直接成像的EV信号放大成可见的荧光斑点。

换句话说,这项技术不是把EV从组织里“洗出来”,而是先把它们按原来的位置“拓印”下来,再逐个读取表面分子标签。一个EV如果同时带有CD63、EpCAM和PDL1等蛋白,就可以形成类似“分子身份证”的信息。

一个纳米级信号,如何被看见

EV太小,是技术难点之一。研究中使用A375人黑色素瘤细胞来源EV作为模型,电镜和纳米颗粒跟踪分析(nanoparticle tracking analysis, NTA)显示,这些EV平均直径约134 nm。这样的尺度远低于常规光学显微镜直接分辨的舒适范围。

Spatial-EV-seq通过RCA实现“尺寸放大”和“信号放大”。研究数据显示,与传统抗体偶联荧光检测相比,Spatial-EV-seq产生的信号产物尺寸大约增加2.6倍,荧光强度增强13.4倍。这不是简单地把图像调亮,而是通过DNA纳米花(DNA nanoflowers)放大真实结合事件。

0到700个EV/2500 μm²成像视野范围内,检测信号与输入EV数量呈线性关系,拟合斜率为0.7672,R²达到0.9883,意味着约76.7%的输入EV能被检测到。超过700个EV/视野后,信号聚集开始限制定量能力。

研究人员进一步指出,组织中CD81阳性、CD63阳性或CD9阳性EV的理论数量估计为0.015到150个/成像视野,低于该平台的饱和阈值。因此,在多数真实组织样本中,该方法理论上有足够的动态范围。

更关键的是,信号确实来自EV。预先用PKH26标记的EV与RCA信号共定位分析显示,CD63特异性RCA信号与荧光标记EV的重叠率为98.9%±0.9%,PDL1特异性RCA信号的重叠率为98.4%±1.5%。这组数据对方法可信度很重要:它说明观察到的亮点,大部分不是背景噪声,也不是随机吸附。

EV并不一样:同一种肿瘤里也有不同“信息包”

EV异质性(heterogeneity)是肿瘤研究中越来越重要的问题。不同细胞释放的EV,表面蛋白组合可能完全不同。Spatial-EV-seq的一个优势,是可以同时检测单个EV上的多个蛋白。

研究人员比较了A375细胞来源EV和U251胶质瘤细胞来源EV。A375 EV同时表达EpCAM和PDL1,其中约42.9%为EpCAM阳性、PDL1阳性的双阳性EV;U251 EV则表达PDL1但不表达EpCAM。随后,研究人员把两种EV按不同比例混合,当A375 EV比例为16.7%、50.0%和83.3%时,检测到的EpCAM阳性PDL1阳性EV比例也随之上升。即使双阳性EV输入比例低至约7.2%,仍能稳定检出。

这意味着,Spatial-EV-seq不只是看“总EV数量”,而是能把不同EV亚群(subpopulation)区分开来。对肿瘤研究来说,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真正影响免疫、转移和治疗反应的,往往不是所有EV,而是特定表型的EV亚群

从肾脏到脾脏:空间位置没有被“洗花”

为了证明空间信息没有在转移过程中被破坏,研究人员在小鼠肾组织中进行原位EV捕获。组织切片厚度为80 μm,并在低温条件下处理,以尽量减少EV位移。通过外源荧光标记EV追踪,研究人员测得EV在转移过程中的平均横向扩散约为5.8 μm。这对于组织空间分析而言是一个相当关键的参数:如果EV在转移过程中大范围漂移,后续所有“空间关联”都会变得可疑。

捕获效率方面,在肾、脾、原发肿瘤和肺转移组织中,预染外源EV的回收率大致为60%到70%,不同组织之间没有显著差异。这提示该方法的捕获过程具有一定稳定性,不太容易被组织类型差异完全扰乱。

研究人员还验证了捕获物确实主要是EV,而不是细胞碎片。捕获后释放的颗粒直径范围为83到147 nm,电镜下呈典型囊泡形态,并表达TSG101、CD63和CD81等经典外泌体标志物,同时缺乏内质网标志物calnexin。对捕获界面进行细胞器相关蛋白染色,如calnexin、GM130、lamin A/C、LAMP1和desmoglein 1,也未见明显信号。这些验证共同支持一个判断:Spatial-EV-seq捕获到的主要是EV,而不是组织处理产生的大量污染物。

抗PD1治疗后,肿瘤里的EV地图变了

真正让这项研究变得有生物学深度的,是其在乳腺癌免疫治疗模型中的应用。研究人员建立4T1小鼠乳腺癌模型,在接种后第28天分析肿瘤、癌旁组织、肺转移灶和健康肺组织中的EV分布。

结果显示,肿瘤组织和肺转移灶中的PDL1阳性EV、EpCAM阳性EV、CSV阳性EV和Siglec-15阳性EV显著升高。与健康肺相比,肿瘤组织和转移灶中的CD62L表达约降低9倍。CD62L与T细胞分布和免疫活性相关,因此这一变化提示,肿瘤相关EV图谱与免疫抑制状态存在空间对应关系。

更进一步,研究人员在接种4T1细胞后第4天给予100 μg抗PD1抗体(anti-PD1 antibody)或PBS对照,并在第28天分析肿瘤组织。抗PD1治疗抑制了肿瘤生长,但没有明显影响小鼠体重。组织学观察显示,治疗后肿瘤边缘区域细胞质和细胞核结构有所恢复;免疫荧光显示PDL1蛋白下降,CD62L蛋白升高。

EV层面的变化更有意思。治疗后,肿瘤边缘区Siglec-15阳性EV下降4.08倍,核心区下降1.95倍;CSV阳性EV在边缘区下降9.92倍,核心区下降7.75倍

相反,PDL1阳性EV在核心区下降更明显,为7.84倍,而边缘区下降5.76倍;EpCAM阳性EV在核心区下降8.70倍,边缘区下降3.75倍

这些数字提示我们:抗PD1治疗并不是均匀地改变整个肿瘤,而是在不同空间区域重塑不同EV亚群。肿瘤核心与边缘可能处于不同免疫状态,也可能对治疗有不同响应。把整个肿瘤磨碎做平均分析,很可能会掩盖这些差异。

PDL1阳性EV:免疫逃逸不只发生在细胞表面

PDL1(programmed death-ligand 1)通常被理解为肿瘤细胞表面抑制T细胞的“刹车分子”。但这项研究强调,PDL1不仅存在于细胞表面,也可以装载在EV上,以PDL1阳性EV的形式影响远处微环境。

研究人员将Spatial-EV-seq与空间转录组(spatial transcriptomics)整合,分析PDL1阳性EV与CD8阳性T细胞(CD8+ T cells)之间的空间关系。治疗前,高丰度PDL1阳性EV共定位区域中的CD8阳性T细胞富集T细胞分化和免疫抑制相关通路;低丰度PDL1阳性EV区域则更多关联肿瘤发生相关通路。配体-受体(ligand-receptor, LR)相互作用分析显示,Nectin2_Nectin2、Mcam_Mcam和CD84_CD84等免疫逃逸相关相互作用与空间分布相一致。

治疗后,高PDL1阳性EV区域仍呈现免疫抑制特征,其中耗竭CD8阳性T细胞(exhausted CD8+ T cells, CD8Tex)的相互作用明显增强;低PDL1阳性EV区域则富集免疫激活通路,包括I型干扰素产生(type I interferon production)。在细胞通讯分析中,高PDL1阳性EV区域更像一个以耗竭T细胞为中心的耐药生态位,而低PDL1阳性EV区域则维持较活跃的免疫状态,可能更容易响应PD1阻断治疗。

这里最值得关注的一点是:研究人员发现某些区域PDL1阳性EV丰度高,但CD274基因表达并不高。CD274编码PDL1。也就是说,仅凭细胞中的PDL1基因表达,可能无法准确推断PDL1阳性EV在哪里。EV可以从来源细胞迁移到组织内其他位置,影响并不相邻的免疫细胞。这正是空间EV分析的价值所在:它直接观察EV,而不是从细胞表达间接推测EV

技术令人兴奋,但也不能忽略边界

Spatial-EV-seq展示了一个新的观察维度,但它并不是没有限制。

首先,该方法测得的是相对空间分布,并不在所有场景下提供绝对定量。其次,捕获抗体的选择会带来偏倚。研究中常用CD81作为模型捕获抗体,因此主要覆盖CD81阳性EV;如果某些重要EV亚群缺乏CD81,可能被低估。研究人员也指出,可以通过更换抗体或使用抗体混合物来扩展覆盖范围。

第三,RCA产物在成像视野中形成单层,存在有限堆积密度,因此高EV密度样本可能出现信号饱和。第四,空间转录组部分使用的是50 μm分辨率条形码点阵,而EV映射基于RCA产物尺寸可达到约1 μm级检测分辨率。两种空间尺度并不完全一致,未来若结合15 μm甚至8 μm分辨率的空间转录组技术,可能会进一步提升解释力。

这些限制并不削弱研究价值,反而提醒我们:越接近真实组织空间,技术解释就越需要谨慎。看到“共定位”,并不等于证明直接因果;看到“高丰度”,也需要考虑捕获效率、抗体偏好和组织处理条件。

肿瘤免疫研究,正在从“平均值”走向“地图”

这项研究最大的启发,不只是发明了一种检测EV的新技术,而是改变了问题本身。

过去我们常问:肿瘤里PDL1高不高?EV多不多?CD8阳性T细胞有没有浸润?但Spatial-EV-seq让问题变得更具体:PDL1阳性EV集中在哪里?它们附近的CD8阳性T细胞是活化还是耗竭?抗PD1治疗改变的是肿瘤核心,还是边缘?同一个肿瘤内部,哪些区域更像免疫抑制生态位,哪些区域仍保留治疗敏感性?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靠一个平均表达量完全解决。肿瘤不是均质团块,而是由不同区域、不同细胞状态、不同通讯方式组成的动态系统。EV作为细胞间通讯的重要媒介,过去因为太小、太容易丢失空间信息,常被迫离开组织语境来研究。Spatial-EV-seq把它们重新放回原位,也让我们看到:免疫治疗的成败,可能不仅取决于某个分子是否存在,还取决于这个分子以什么形式、出现在什么位置、影响了哪一群细胞。

对未来的精准医学(precision medicine)而言,这种空间化视角可能非常重要。也许有一天,评估免疫治疗反应不再只是看肿瘤细胞PDL1免疫组化评分,或血液中某类EV的总量,而是结合空间EV图谱、空间转录组和病理结构,判断肿瘤内部哪里正在形成免疫抑制,哪里仍有可能被重新激活。

这项研究给出的答案还不是终点,但它提出了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当我们终于能看见这些纳米级“信息包裹”在组织里的位置时,会不会发现,许多疾病机制原本就藏在被平均值抹平的空间细节之中?



参考文献


Wen Q, Na X, Lu Y, Zhang Q, Zha Z, Zhao H, Zhang G, Wu Q, Liu X, Zhu Z, Yang Q, Song Y, Xu X, Yang C. Spatially resolved profiling of extracellular vesicles in tissues with Spatial-EV-seq. Nat Biotechnol. 2026 Jun 26. doi: 10.1038/s41587-026-03192-3.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362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