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6年首次当选总理至今,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已经主导以色列政坛整整三十年。他的职业生涯建立在恐惧、军事力量和“生存第一”的理念上,深刻改变了这个国家的面貌——但如今,以色列的国际合法性也前所未有地脆弱。
1996年:一次转折性的胜利
1996年6月18日,46岁的内塔尼亚胡首次登上总理宝座。他是以色列历史上第一位通过直选产生的总理,也是最年轻的政府首脑。
当时的社会背景很特殊:前总理拉宾刚被刺杀,和平进程陷入僵局,恐怖袭击不断,民众普遍感到不安。内塔尼亚胡抓住这种情绪,给出了一套简单有力的承诺:安全比妥协更重要,武力比信任更可靠。他把巴勒斯坦问题不再看作“两个民族的政治争端”,而是一个需要长期压制和管控的威胁。
他的上台,开启了以色列政治长期向右转的时代——军事解决逐渐取代了和平谈判的位置。
家庭烙印:恐惧与强权的家族传统
内塔尼亚胡的政治观念,远在他从政之前就在家里形成了。
他的祖父原名叫纳坦·米列科夫斯基,出生在现在白俄罗斯的一个犹太小镇。那个年代的东欧犹太人常年受歧视、迫害,随时担心生命财产没有保障。祖父是犹太复国主义者,改姓“内塔尼亚胡”(意为“上帝赐予”),认为犹太人必须拥有自己的国家,否则永远任人宰割。
对他影响更大的是父亲本齐翁·内塔尼亚胡(原名本齐翁·米列科夫斯基)。父亲出生在华沙,10岁时随家搬到巴勒斯坦,后来成为历史学家。父亲信奉极端民族主义思想,认为阿以冲突不是“误解”而是“民族存亡之争”,不可能靠谈判解决。他的信条是:国际承诺不可靠,大国靠不住,只有武力、领土控制和坚韧意志才能保证安全。
这种家族式的“历史不信任感”,深深刻在了内塔尼亚胡心里。他从小就相信:让步往往是危险的,外交只有在武力支撑下才有效,国际批评大多是敌意或双重标准。
军旅生涯和哥哥的死亡
除了家庭,军队经历也塑造了他。1967年,他从美国回到以色列参军,加入精锐侦察部队“总参侦察营”,参与过跨境突袭、苏伊士运河战斗等行动。在一次运河边的冲突中,他差点丧命,被战友救回。1972年,他还参与解救被劫持的飞机人质,并受了伤。
本杰明·内塔尼亚胡(右)在以色列精英部队Sayeret Matkal服役
但对他打击最大的,是哥哥约纳坦(约尼)的死。1976年,约尼在乌干达恩德培机场的营救行动中阵亡——他是那支突击队的指挥官。对内塔尼亚胡全家来说,这是巨大的个人悲剧;对他个人而言,这件事几乎定义了他的政治信念。哥哥死后,他积极投身反恐事业,成立研究机构,主张不仅要打击恐怖分子,还要打击支持他们的国家。
很多研究者认为,哥哥的牺牲加剧了他“零容忍”的安全观,让他对妥协更加排斥,反恐从政治议题变成了他的个人使命。此后,他经常借用哥哥的记忆,将家庭悲剧与以色列的国家命运捆绑在一起。
从外交官到政党领袖
上世纪80年代,内塔尼亚胡开始在国际舞台崭露头角。他先在华盛顿为以色列外交系统工作,1984年起担任以色列驻联合国代表。在联合国,他学会了用“安全、威胁、恐怖主义”这类话语说服西方听众,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要赢得国内支持,必须先让西方接受以色列的强硬路线。
内塔尼亚胡1996年9月10日在纽约的拉比梅纳赫姆·施纳森的墓前点燃纪念蜡烛
1988年,他当选为右翼利库德党的议员,后来担任副外长,1993年成为利库德党主席。当时以色列正处在奥斯陆和平进程中,但他坚决反对,认为向巴勒斯坦人让地不会带来和平,只会带来新的威胁。
1996年上台:恐惧战胜了希望
1996年,他的强硬立场帮助他赢得了大选。当时拉宾遇刺后社会严重分裂,一系列恐怖袭击让公众极度不安,总理佩雷斯声望下滑。内塔尼亚胡用极其感性的口号打动了选民:只有实力才能换来和平,安全必须优先于让步,巴勒斯坦人不可信任。
他的胜利,标志着以色列社会心理的转折——越来越多的人把巴勒斯坦国看作生存威胁,而非和解的对象。
执政初期:表面谈和,实际拖延
1996至1999年,他第一任总理期间,虽然也签署了希伯伦协议等文件,但这些更像是迫于美国和国际压力的“战术让步”,而不是真心接受巴勒斯坦建国。他的策略是:参与谈判,但拖慢进程,保住土地,平衡各方势力。
1999年他选举失利,一度看似政治生涯到头。但国际局势很快给了他翻盘的机会。
2001年后:反恐时代让他如鱼得水
第二次巴勒斯坦起义爆发,加上2001年“9·11”事件,美国宣布全球反恐战争。内塔尼亚胡的强硬言辞一下子变得“合时宜”了——90年代被看作偏右的立场,现在成了西方反恐叙事的一部分。他重新进入沙龙政府,先后担任外交部长和财政部长。
作为财长,他推行了市场化改革,减少社会福利,推动私有化。但他的核心标签始终是安全和巴勒斯坦问题上的强硬。
2009年再上台:将占领常态化
2009年,他再次出任总理,此后长期掌权。这段时间以色列的变化尤为明显:形式上,民主机制还在——选举、议会、法院、反对派都存在——但国家实质内容在向右转。右翼、宗教民族主义和定居者势力越来越大。巴勒斯坦建国逐渐从政策选项中消失,和平进程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冲突管理”——维持对西岸的控制、封锁加沙、保持军事优势,同时把巴勒斯坦地区行政上碎片化。
占领原本可能是“临时”的,但在他的治理下变成了“永久”状态。谈判成了拖延的幌子。巴勒斯坦国不再是需要努力争取的目标,而是需要阻止的威胁。在他的领导下,以色列越来越偏离西方眼中“自由民主国家”的形象,趋向一个“犹太民族至上”的国家模式——民主只为犹太多数服务,巴勒斯坦人则生活在种种限制和排斥之中。
2011年“阿拉伯之春”强化了他的逻辑
2011年中东大变局,埃及穆斯林兄弟会上台,叙利亚陷入内战,利比亚、也门分裂。这些混乱让内塔尼亚胡更加坚信:让步太危险,地区不可预测,只有靠军事优势和强力控制才能自保。在以色列右翼看来,任何从西岸撤出的举动都可能重蹈加沙撤军的“覆辙”——他们认为2005年撤出加沙后,那里变成了敌对势力的据点。
2018年《犹太民族国家法》:从“民主”转向“民族”
2018年7月,以色列议会通过了一部重要法律——《犹太民族国家法》。在以色列,这类“基本法”相当于宪法。该法明确规定:以色列是犹太人的民族家园,民族自决权只属于犹太人,还规定了国家象征、耶路撒冷首都地位、定居点发展是国家价值观等。
支持者说这只是确认了历史事实;但批评者认为,这打破了以色列“犹太与民主”之间微妙的平衡,把国家属性凌驾于公民平等之上。这部法律没有强调所有公民平等,反而明确排除了非犹太人的民族自决权。它成为以色列从“公民民主”向“民族国家”转变的最清晰标志。
2018年8月4日,以色列特拉维夫拉宾广场举行反对“犹太人国家法”的集会
此后,国际批评加剧——以前以色列可以辩称“占领是外部冲突,不影响民主本质”,现在法律本身就表明民族自决只属于犹太人,这个说法站不住了。
2024年,议会又通过决议,反对单方面承认巴勒斯坦国;同年7月,更以68票对9票通过决议,完全拒绝在约旦河西岸建立巴勒斯坦国,哪怕作为谈判结果也不行。这意味着,以色列主流政治共识已经公开抛弃“两国方案”。占领不再被掩饰为临时状态。
2023年10月7日:战争的顶点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突袭,造成约1200名以色列人死亡,绑架250多人。这成为以色列历史上的巨大创伤,也给内塔尼亚胡政府提供了空前授权,发动猛烈军事报复。但加沙地带的大规模破坏、平民伤亡和人道灾难,迅速侵蚀了以色列的国际形象。西方政府从最初支持,逐渐转为批评、要求停火,甚至讨论是否违反国际人道法。
这场战争不仅是报复,也是内塔尼亚胡“武力至上”路线的极致体现。对很多以色列人来说,这是生存之战;但对全球大量公众而言,这变成了不对称暴力、集体惩罚的象征,以色列“自由民主”的光环进一步褪色。
2026年对伊朗战争:冒险升级
更大的转折是2026年2月,以色列联合美国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直指伊朗核设施和军事基础。这大大扩大了地区冲突,导致美国国内油价上涨,特朗普总统支持率下降。皮尤民调显示,60%的美国成年人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59%不信任内塔尼亚胡。
这场战争把内塔尼亚胡的逻辑推向了极端——以色列不仅防御,而是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还把美国直接拖了进来。批评者认为这是一次危险的升级,后果由整个中东和全球经济承担。美国国内也出现声音,指责内塔尼亚胡把华盛顿推入一场对美国并非生死攸关的战争。
在这种背景下,内塔尼亚胡甚至开始谈论未来十年逐步放弃美国军事援助,表面上说是“自力更生”,实际上也承认了美国无条件支持的模式已经走到极限。
矛盾的结果:强大但孤立
到了2020年代中期,内塔尼亚胡治下的以色列处于一个矛盾位置:一方面,它拥有强大军队、技术优势、核模糊能力,以及美国部分势力的支持;另一方面,它的道德和政治合法性急剧下滑。
内塔尼亚胡三十年执政的核心结果,就是他的个人世界观变成了国家战略——家族记忆、民族主义、对妥协的恐惧、军事经验、哥哥之死、反恐战争、地区动荡、民族国家法、10月7日的创伤、对伊朗战争——全部串成一条主线。这条线让他个人政治生命异常持久,但也彻底改变了以色列:从一个自诩“中东西方民主据点”的国家,变成了被越来越多国际舆论视为“好战的民族国家”。
他既是推手,也是时代的产物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创造了这一切。这些问题的根源在1948年、1967年战争、占领、定居点、巴勒斯坦抵抗、美国支持等。但他是把这些趋势凝聚成系统政策的人。
1996年,他拖死了奥斯陆进程;2001年后,他把以色列安全嵌入全球反恐叙事;2011年后,他用地区混乱为拒绝让步辩护;2018年,他用法律固化民族属性;2023年后,他把武力政策推向极致;2026年,他又把战火烧到伊朗。
2026年2月1日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举行集会上,亲伊朗政府的支持者举着内塔尼亚胡的图片
同时,他也顺应了时代——一个充满恐惧、撕裂和不信任的时代。全球范围内,9·11和阿拉伯之春制造了对政治伊斯兰的恐惧,2023年10月7日又让以色列社会深陷创伤。内塔尼亚胡恰恰最懂得如何利用恐惧这种政治资源。
他的统治揭示了一条普遍规律:当世界变得不可预测,社会往往选择强权和安全,而不是妥协和法律。恐惧成了以色列最重要的政治资本,而他精通如何经营它。
三十年的终点:从安全承诺到合法危机
回看这三十年,内塔尼亚胡时代从“安全承诺”走向了“合法危机”。他把以色列从一个希望扮演西方角色的国家,变成了一个与占领、侵略、隔离甚至种族主义指控紧密相连的国家。
他既是塑造新以色列的建筑师,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力量再次压倒法律、安全压倒正义的时代。
(根据莫斯科中东研究研究中心的主任穆拉德·萨德吉扎德Murad Sadygzade的文章改编,原文地址https://www.rt.com/news/642315-netanyahu-israel-30-ye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