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路魆逃离城市回村写作,帮村民修手机、写族谱

问AI · 乡村生活怎样助他完成自我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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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路魆(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小祥)

路魆跟我们相约在广州珠江公园的湾区书屋见面。穿过高大的树木,岭南植物特有的潮湿、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枝叶繁茂,浓荫匝地,在市中心仿佛开辟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路魆戴着黑框眼镜,手拿一本刚买的新书和一个白色帆布袋。窗外蛙声连绵,不少人在喝咖啡聊天,室外的热闹令他有些局促不安。这种不安,他并不陌生。八年前,他正是为了逃离城市的喧嚣,辞去工作,回到肇庆高要的村子里,开始了全职写作。他像一个叛离者,描摹着事物的阴影和褶皱,向内追问自我的精神世界。

热带植物中的水汽,溽热的岭南气候,正是路魆笔下独特的美学风格。路魆1993年出生于广东肇庆。他小说中的故事多发生在岭南某个靠近森林的荒芜小镇,被现代生活抛弃的人们面临着各种形式的暴力、失踪及死亡。评论家唐诗人这样评价他的小说:“每个句子都散发出阵阵南方的湿气和阴气,阴郁、幽暗、潮湿、诡诞。”导演毕赣在读完《夜叉渡河》后说:“读完路魆的新书,房间长满了野草。”

2026年4月,中国传媒大学与上海电影学院的学生把他的小说《夜叉渡河》制作成AI动画短片:一个背负夜叉传说的南方少年的故事得到更加直观的呈现,少年因在祖父临终时去河里游泳而错过了最后一面,从此在罪与罚的阴影中挣扎渡河。

从路魆身上,可以看到一个当代青年的“挣扎渡河”。

回到乡村:修手机、写族谱

路魆的房间很小。

一张床,床尾摆着书桌,桌上有台灯、水杯、电脑。周围的书架放满了书,活动空间如同一个L形的走廊。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感到安全:“就像躲在果壳里的一条虫子,果肉就是我的藏书。”

房间非常整洁,水杯常年放在同一个位置,凌乱会让他焦躁。他用量子力学来解释,事物总是朝着混乱的方向发展,世界却没有崩塌,因为引力的存在把混乱拉回有序。他的床头放着一个老虎枕头。按照民俗的说法,“假如你觉得不安,就在房间里放一只老虎,能让你镇静。”

在生活中,路魆有强烈的秩序感,但在作品甚至人生抉择中,他却是打破秩序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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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小书房(图:受访者提供)

路魆大学读的是土木工程学院给排水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设计院。那时房地产虽仍在扩张,但已与狂热时代不同,部门的项目缩水了很多。设计院的工作看似稳定光鲜,他却深感迷茫,因为业务能力难以精进,收入也不多。“我特别担心自己的设计图出错,频繁去请教领导,常被批评。”

在他的短篇小说《大禹归来》中,这段过往成为了故事的基调。当时负责管道设计的路魆,却在暴雨天常蹚过被淹的设计院门口。他把设计院里的专业人员比喻为无法归家的大禹:“泄洪的秘密就掌握在我们手中,然而我们依然在暴雨中踏水而行,在办公室纸上谈兵。设计总监给我学习治水的机会,两年下来,我依然只是个平庸的绘图员,是大禹继承者中最无用的一个。”

辞职回家后,他发现,学了四年给排水,却不会修水龙头。他只懂得压力和参数,施工的工人告诉他:“你那样设计,现场行不通的。”他意识到理论与现实之间的裂缝,“写作也是一样,作者需要有现实的参照,以及在虚拟和现实之间穿梭的能力。”

离开设计院后,他还在广告公司做过一年文案。他买来“广告天后”李欣频的那本《诚品副作用》研读,但他在工作中失望地发现,现实中需要与客户博弈。“文案跟设计图一样,不到交付那一刻,你永远在修改,终点都由别人决定。而写作的终点,可以自己定。”于是,他决心回到乡村写作,这一待就是八年。

刚回去时,村里没人知道路魆在干什么。

从田里回来的老伯伯问他“你现在做咩(什么)啊?”他说“写作”,对方愣了一下。在乡村,这是个生僻词,比“打工”“做生意”“进厂”都更陌生,路魆向他解释,“就是打字的。”

打字,这个说法很快传了出去。在乡村,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但很容易传错消息。有人以为他在帮别人打文书,有人以为他在写大学论文,甚至传成了在做淘宝客服。他觉得挺好玩,也不再解释。

“今天你又写了几个论文?”在村头,路魆常听到这样的问候。

“今天的论文还没有写呢。”他笑答。

村里回来了个年轻人,是件新鲜事。村里人越来越少,年轻人更少。年轻代表着更能与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新鲜玩意接轨。乡村太需要这样一个角色,路魆的出现则象征着科技与文化的“前沿”。

住他家对面的大姑,手机不会设闹钟来找他;隔壁阿爷话费不知道怎么交、不懂怎么网购、网络连不上……都来找他。“他是大学回来的,肯定懂”,但是很多“超纲”的问题,他也需要查阅资料才能帮对方解决。就这样,他成了村里修手机的人。

祠堂要修碑文,也叫他来写。他翻阅烂了多年的族谱,帮他们重新整理、打印、装订。“除了写小说,我还能给村里做点现实的事情。这是对一个曾经只在书斋里的人的鼓励,给了我很大的愉悦感。”

直到有一天,村民们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回村打字、帮大家修手机、写族谱的年轻人,原来是一位出版过几本书并拿了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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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魆帮村民修碑文、修族谱,也帮他们修手机、修网络(图:受访者提供)

2024年,路魆幻想现实主义短篇小说集《夜叉渡河》获得了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省作协给他颁了奖,镇上的领导也来他家里拜访。村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群穿着正装的人,开车从市、镇来到村里。从那以后,全村都知道了,这个常牵一只名叫珠珠的黑狗在村里“晃荡”的小伙子,因为写小说“得到了领导的重视”。

当年春节的“村晚”,主持人念了路魆的名字请他上台。但他逃跑了。

他与村民建立了一种奇妙的友谊。一位村里的阿姑常跟他聊天,喊他吃柚子。有次看到她在染白花花的头发,路魆说:“你现在要年轻20岁了。”她回:“不要哄我开心,我会信的。”两人笑了起来。她又问:“你是不是要到城里去买房了?你肯定会去买的。但是不要买那么早,如果你走了,就没有人和我聊天了。”

在乡村,完成对自我的探索与哀悼

村子分为新村和旧村两部分。旧村尽是泥砖瓦房,远远望去,泛黄的墙壁、被岁月冲刷成朱红色的瓦片,静静铺陈开来。许多旧房子已被拆除,有的则自行坍塌了。早年间,有位村民在台风天翻修旧屋,不慎从屋顶摔下,不幸离世。后来推行拆旧还林,更多的房子便陆续被拆掉了。

路魆家的老屋还在,他常牵着狗去看老屋。珠珠能听懂“老屋”这两个字,他们会一起穿过一条小径,周围是茂密的草木,钻进去仿佛就消失了一样,远处是苍翠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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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与散步小径(图:受访者提供)

小时候在老屋生活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下午两点,大家吃完午饭,天气闷热,有鸡叫,收音机里播放着粤语歌曲。他走在被炊烟和音乐笼罩的迷蒙氛围里,仿佛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梦。

父母在田间耕作到天黑,小时候的他一个人在水边钓鱼,有个奶奶说这里有水鬼。那种感觉让他既害怕又迷恋:“每当我想起那个场景,脑子里会有一道阴影从水边浮上来,一个孤零零的孩子站在那儿。这种回忆亦真亦幻。”

在那个闷热多雨的夏天,父母下地劳作,路魆照顾生病的祖父。某个午后,他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去游泳。他想:不过两三个小时,短暂地离开一会儿,祖父能有什么事呢?回来后,祖父的床空荡荡的。祖父临终的那个午后,他游泳去了。这段回忆与《夜叉渡河》的开头一致,这本具有荒诞意味和神秘元素的小说集,用符号记录了对过去的哀悼。

一切都在变化,植物见证着不变的世间规律,时间在植物的身上仿佛无限延长。“人的兴衰非常短暂,但热烈。它无声地看着人类的出现和物种的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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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风水得以保留的原生山林(图:受访者提供)

村中有一片因风水得以保留的古树林,远看黑漆漆的,甚至有点阴森。老人家说古树跟风水有关,动了整个村的风水就坏了。在广泛种植经济价值更高的桉树的时期,这片树林得以保留。

路魆小时候梦见自己穿越那片树林,“在黑暗里走,好像回到了原始时代,被某种神明笼罩着。”那个梦他至今记得,并写进了小说。

村里还有一条他常去散步的小路,两边是像被子一样铺下来的乌毛蕨,那条路以前是放牛用的,每天把牛赶到山上去吃草,傍晚赶回来。现在村里不用耕牛,路荒废了,蕨类更加茂盛。在这条小径上,路魆还惊喜地发现了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金毛狗蕨。自然的氛围与人类精神的世界呼应,这些观察被他写进了短篇《焚风期杂病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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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焚风期杂病论》中蕨类小径的原型(图:受访者提供)

他偏爱蕨类,“蕨类分叉的方式非常舒朗,一根根地发散。它们很古老,跟恐龙时代有关系。”写进小说的每一种植物,路魆都会研究它们的习性,以匹配相应的情节。短篇《群星,娇娥,植物学》中的父亲就是一位植物学者,“农民其实也是在研究植物,在村里面生活,我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半路子的植物学家。”

他不喜欢榕树,其有寄生根,会绞杀,具侵略性,“就像人类会为了荣耀利益,向另外一个脆弱的肉体索取,来获得崇高的生存荣誉。”据他观察,“江南的植物细腻,广东植物天然带有粗野的成分,浓墨重彩。木棉花特别大,长在粗枝上,砸下来也是一大朵。”

《群星,娇娥,植物学》最初发表时叫《跃入群星》,基于父母的婚姻和寄居求学的经历。故事发生在一座彼此分离又四处连接的离岛,隐喻了主人公“我”跟家庭之间的分裂又斩不断的关系。

小学三年级时,路魆被送到附近的城镇读书,寄住在亲戚家,父母希望他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寄人篱下的他非常敏感,觉得成绩、言行都会被人审视,背负着改变家庭命运的责任,他变得要强,但又脆弱。

这种要强和被审视的困扰一直延续到成人。辞职写作后,他一年可以写20万字的小说。“以为自己有无限的表达欲和灵感。但其实背后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停下来。”

回到村里后,某种程度上,他恰好弥补了童年的缺失。他看到小时候不在父母身边时他们的生活,天冷怎么添被、晒菜干、洗衣服,也得以重新发现父母。父亲在他童年时出过两次意外和事故,母亲承担起更多生活的不易和艰辛。他理解了当时的无奈,与自我达成和解。

看到父母的生活过得更好,这段与家人亲密交流的时光让他释然。走在大街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不再被审视、被审判,坦然地接受夸赞与批评,允许自己快乐、悲伤,“我不需要再证明任何东西了。”

他提到弗洛伊德的《哀悼与忧郁》:“对逝去的东西,如果没有完成哀悼,悲伤就会一直留在心里,慢慢转变成对世界的不信任、对他人的敌意,最后变成抑郁。过去,我一直没有完成哀悼。现在,我出来了,像是蜕壳而出的蝴蝶,终于可以飞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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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魆与“珠珠”(图:受访者提供)

走出书斋去郊游:从水底到水面

2023年,新冠疫情结束后,路魆决定走出乡村书斋。“果壳要发芽,终究要被打开,外面的空气可能有害,但也有阳光和水分。”

走出来之后,焦虑和抑郁在半年内爆发。外界的噪音、出版环境、所有的人和事呈现在他面前。过去他用文学去处理现实问题,现在他必须“重新学习用现实的方法解决现实问题。”

他去看阿莫多瓦的电影《痛苦与荣耀》。电影里的老导演因身体拍不了电影,去看了医生。路魆也面临半夜惊醒、应激反应,他去找医生做了量表并开了药。“抑郁是一个自救的信号。大脑告诉你,你必须要停下来。你需要接受治疗,去休息。”

他开始规律作息,每天晚上10点吃药睡觉,早上8点起床;训练正向思维,而非攻击责备自己。更重要的养料,来自回到乡村后完成了对过去的哀悼。他似乎开始真正地看到母亲,那双衰老但有力的手,在年轻时撑起了这个家。那种生命力,如同乡野植物的韧性。

在乡村,狗是用来守家和卖钱的。路魆曾为那位关系很好的阿姑治好过她家的狗——那条狗的脖子几乎被绳索勒烂,但最终,它的命运依然是被人买走。母亲担心他写作时孤独,七年前,特意花30块钱买了一只小黑狗——这是她送给他的礼物,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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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旧礼堂(图:受访者提供)

路魆的笔记本里记着梦境、村中琐事和零散的思考,每年写约五六万字。这些内容很少直接写进小说,“里面保留了我很纯粹的想法。”他记下这些,是为了保持思考的流动性。

“过去几年,粤地的乡村书斋中,我度过三十岁前最后的日子,进入到思维活动与创作欲最旺盛的时期。”他在一篇散文中写道,“风雨晦冥时,航渡的针盘也失灵,惟有躲入草木阴影中求存,惟有写作能让人在不安的流逝中内省,在纸上将命力分解、吸收和重塑,如霉菌侵蚀木器内部,以细微的触手完成了这些小说。”

路魆在《去暹罗的船》中写到一个细节,主人公生活的小岛一直被雾霾笼罩,他不敢离开生活居住的小岛。但是,当主人公终于决定出走时,他发现船只才往前开了不远,迷雾就已经散去,他看到了海阔天空。

半年之后,他觉得缓过来了,“空气是甜的,看东西的颜色对比度增强了。以前看什么都灰蒙蒙的。原来是身体出了问题,让大脑的抽象思维功能关闭了。”《吉普赛郊游》这部小说集讲述的,正是出走后主人公遭遇的冲击、挣扎、苦痛与忧郁,他们在出走与归来中,重新认识世界的真相。

他回想到刚毕业那几年,城市的一切都新鲜而紧张,公司执行蜂群模式,分工明确,互不干扰。离开城市许久后,每当又回到城市游荡,“我对城市又有了新热爱,曾经那些厌恶与不安,也渐渐转变为一种文学滋养。我希望在城市与乡村的自由往返中,感受世界的弹性。”

如果不再痛苦了,还能不能继续写作?痛苦与艺术的关系在他看来并非捆绑,他的新驱动力在于理解世界的每一面。

他开始有意识地去书写一个人走出去之后,应该如何重新建立对现实的看法。如同当代年轻人的生存状态,突然面对社会的风吹雨打,不知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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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渡河》

他的四本书也见证了一个年轻写作者的成长。《角色》是幻想超现实,是朦胧的灵魂对不可知世界的探索;《暗子》是缺乏现实生活的人怎样去建构自我;《夜叉渡河》是通过符号理解世界;《吉普赛郊游》开始用故事面对现实。

他说,写作其实很难疗愈自己,但可以为了解自己提供一种视角。“我从来不是一个非常消极或者没有希望的人。而是在混乱中探索,从水底到水面呼吸。”

在新作品中,曾经的梦魇慢慢打开,人物最后找到了方向,虽然答案永远没有找到,但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了道路在哪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刘璐明

责编 陈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