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布尔加科夫同志,你凭什么不歌颂社会主义建设?难道辉煌的莫斯科地铁没有给你震撼?坚强的工人阶级不能让你感动?连高尔基同志都是革命的雨燕,连罗曼罗兰先生都对伟大祖国赞不绝口,你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苏共中央宣传鼓动部部长曾这样怒斥布尔加科夫。
米哈伊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一个在乌克兰略显常见的名字,于1891年在基辅出生。相较于俄国黄金时代的大师们,布尔加科夫这个名字并不那么的为人所知。但是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白银时代,布尔加科夫的文学作品是首屈一指,并可以跻身俄国文学第一梯队。
1891年5月15日,布尔加科夫出生于乌克兰基辅市沃兹维仁斯克街28号住宅。这是一个宗教氛围极为浓厚的俄罗斯家庭,祖父与外祖父均为东正教神职人员,父亲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是基辅神学院副教授,母亲瓦尔瓦拉·米哈伊洛夫娜曾担任女子中学教师。这样的家庭背景为他日后的创作埋下了深刻的宗教底色。
那时的基辅是一座拥有众多花园和栗子树的美丽城市。布尔加科夫的童年是快乐的,他自幼喜爱历史、文学、音乐和戏剧。这个民主的知识分子家庭培养了他对文学艺术的浓厚兴趣,他深受果戈理、歌德等作家的影响。
1909年,布尔加科夫进入基辅大学医学系就读。1913年,他与塔季扬娜·拉帕结婚。
1916年,布尔加科夫从基辅大学医学系毕业。还没等拿到毕业证书,他便以红十字志愿者的身份急匆匆地奔赴西南前线。不久,他从前线被派往斯摩棱斯克省瑟乔夫斯克县的尼科尔斯克乡村地方医院,成为那里唯一的科班出身的医生。
在乡村医院的工作异常艰辛。小小一间医院仅配有医生一名、医生助理一名和助产士两名,却在一年时间收治一万五千多位病患。每一天从睁开眼睛开始,都是一场对医生体力和专业的考验。这段时期的经历后来成为《年轻医生的笔记》的创作素材,《钢喉咙》便是其中一篇。
她的喉咙里有些碎裂的白色物质在呼噜呼噜地发出响动。这时,女孩突然呼气,一口积液喷在我的脸上,但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心生畏惧,而是沉浸在思绪之中。
正是在这段乡村从医期间,布尔加科夫因工作压力染上了吗啡成瘾,后来经历了痛苦的戒断治疗。这段与毒瘾搏斗的经历,也成为他日后创作的重要素材。
1917年秋天,他就任维亚济马市立地方医院传染病与性病科主任。1918年,布尔加科夫返回基辅。然而此时的乌克兰正处于各方势力激烈争夺的漩涡之中,整个俄罗斯帝国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剧变。二月革命推翻了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年的统治,十月革命的炮声又在彼得格勒响起,布尔什维克夺取了政权。消息传到基辅,这座被誉为“众城之母”的古老城市瞬间成为各方势力激烈角逐的舞台。
正是在这场乱局之中,年轻的医生布尔加科夫,他先后被盖特曼部队、彼得留拉部队和邓尼金部队强征为军医。1919年,他在基辅被征入邓尼金的志愿军任医生,开始在北高加索报纸上发表作品。艰苦的环境让他染上了严重的伤寒,几乎丢了性命。这段在基辅亲历政权频繁更迭、各方势力轮番登台的动荡岁月,成为日后不朽名作《白卫军》的创作底色。
1920年,布尔加科夫定居弗拉季高加索,做出了改变一生的重要决定,弃医从文。他创作了独幕剧《自卫》和《图尔宾弟兄》,正式开启了文学道路。
1921年,布尔加科夫他在自传中这样写道,我身无分文地来到了莫斯科并想留下来。他在《汽笛报》工作,为许多报纸撰稿。1922年至1923年间,他发表了大量小品文、特写和短篇小说,还发表了中篇自传体小说《袖口上的笔记》的片段。
帕乌斯托夫斯基回忆说: “那时候布尔加科夫常到我们那儿,有时候递给他一封某个码头上 首长或司炉的来信, 布尔加科夫浏览一遍, 眼里迸发出愉快的火花, 于是他坐到打字机旁, 只要十到十五分钟, 就能口授一篇如此出色的小品文, 编辑看了只惊讶得用双手抱住脑袋,几个撰稿人却笑得俯倒在桌子上。”
1923年至1925年间,他相继出版了短篇小说集《魔鬼》《不祥的蛋》和《狗心》,以讽刺现实中的反常现象,引起文坛注意。1925年,《俄罗斯》杂志刊载了长篇小说《白卫军》的前几章,后来杂志停办,使读者没能看到小说的结尾。《白卫军》是布尔加科夫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以俄国国内战争为背景,通过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命运,展现了历史的动荡与人性的复杂。
成名的代价
1926年,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了根据布尔加科夫的长篇小说《白卫军》改编的话剧《土尔宾一家的日子》(又译《图尔宾一家的命运》)。该剧获得巨大反响,也引起了斯大林的关注。
然而,成名的代价随之而来。剧作者被扣上了十恶不赦的罪名。此后,布尔加科夫创作和改编的所有剧本,几乎都被当局禁止上演。1925年创作的中篇小说《狗心》,更被苏联当局认为触犯了当局利益,下令没收了他的日记与创作手稿。
自此之后,布尔加科夫的所有作品无一能在苏联发表或出版,遭到封杀后,布尔加科夫“从未看到自己作品的校样”。
他活着的时候他的作品和戏剧常常被禁被罢演,加上早年白军的经历和在巴黎的弟弟,他的作品即便充满才华但生活却极其不如意。
1930年的苏联,大清洗到来,国家英雄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在莫斯科寓所开枪自杀。1936年苏联作家协会主席高尔基被秘密处死,1941年与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的茨维塔耶娃,自缢身死。在这一年,贫困潦倒的布尔加科夫统计发现:苏联报刊在他从事文学工作的10年间,共有301篇针对他的评论,其中赞扬的只有3篇,敌视谩骂的高达298篇。
一个文学的肃杀时代到来了。
1930年3月28日,小说家布尔加科夫给斯大林写信,希望得到莫斯科艺术剧院助理导演职位,“如果不能任命我做助理导演,我请求当个在编配角演员;如果不行,就当个管剧务的工人;再不行,请苏联政府以任何方式尽快处置我,只要处置就行……”
斯大林准许了他助理导演的职位,但他的作品大部分情况下依旧是不能发表,他开始了任职莫斯科剧院的普通生活,在对文学命运的绝望下他焚毁了《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手稿。
但在书中他又写了这样一段对话。
“很遗憾,我拿不出来,” 大师道,“我把它扔进火炉烧掉了。”
“对不起,我不相信,” 沃兰德道,“这不可能。手稿是烧不掉的。”
《大师与玛格丽特》布尔加科夫
1931年,布尔加科夫的人生迎来了一个重要转折,他与伊莱娜·希洛夫斯卡亚结婚。伊莱娜此前已有婚姻,她与前夫离婚的第二天就嫁给了布尔加科夫。这位妻子正是后来《大师和玛格丽特》中“玛格丽特”的原型。在妻子支持下布尔加科夫开始重写《大师与玛格丽特》。期间写了大量的剧作与评论,无一发表,只拥有包括伊莱娜在内的几位读者。
1936年,剧本《莫里哀》公演后遭禁,布尔加科夫转任大剧院文学顾问。
1938年6月15日,布尔加科夫给妻子伊莱娜写了一封信:
在我的面前,放着327页手稿(约22章)。最重要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我要编校这份手稿,会很难,我得非常注意细节,也许还要重写某些部分……‘这本书的未来是什么?’你问。我不知道。也许你会把它放在我们家的一个抽屉里,和我被封杀的戏剧放在一起。也许你还会偶尔把它放在你的思绪里。但还是那句话,你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已经对这本书下了判断,我认为它绝对值得被藏在某个箱子中的黑暗里……
1939年,布尔加科夫把几个亲密的朋友请到家里,把《大师和玛格丽特》读给他们听。30年后,伊莱娜·希洛夫斯卡亚回忆道:
那天晚上,他读完那本书,说:‘好,明天我要把这本书送到出版商那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所有人都坐在那里,仿佛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每样东西都叫他们害怕。后来,P(指P. A. MARKOV,莫斯科艺术剧院文学部主任)在门口惶恐不安地试图向我解释,发表这本小说会导致可怕的结果。
然而,布尔加科夫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作家不论遇到多大困难都应该坚贞不屈……如果使文学去适应把个人生活安排得更为舒适、更富有的需要,这样的文学便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勾当了。”无论是来自政治的斯大林的意见,还是来自艺术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压力,都不能使他改变自己的主张。
在伊莱娜的支持下,布尔加科夫开始重写那本已经被他忍痛烧掉的书。
重写《大师和玛格丽特》的过程极其艰难。
这部小说几乎从1928年开始动笔,一直持续到1940年2月,到他逝世前一个月才最终完成。布尔加科夫深知这部作品在那个时代不可能获得发表。正因如此,他的写作失去了实际的意义,与发表、收入、名誉等等毫无关系,写作成为了纯粹的自我表达,成为了布尔加科夫对自己的纪念。
1940年3月10日,布尔加科夫因遗传性高血压性肾硬化逝世于莫斯科富曼诺夫街的住所内。终年四十九岁。他的骨灰安葬于新圣母公墓。坟墓的墓碑上简朴地刻着“布尔加科夫之墓”。
布尔加科夫曾给他的夫人留下遗嘱:待到寄托着他万般情思、凝聚着他多年心血的代表作《大师和玛格丽特》出版之际,要将其部分稿酬送给第一个向他的墓碑献花的人。因为他坚信,他的作品一定能穿过黑暗的历史隧道,放射出应有的光辉。
他去世后,名字和作品被打入冷宫。《大师和玛格丽特》被尘封26年。直到1950年代后期,随着“解冻”的春风,布尔加科夫才开始渐渐“复活”。1966至1967年,《莫斯科》杂志刊登了《大师和玛格丽特》的删节本——此时距作家去世已过去26年。
我献给你这首诗,以代替
墓前的玫瑰,我也不会燃起香火,
为你这个甚至在最后时刻
也无比高傲的人。你喝着酒,你的玩笑,
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至于你的一生……
你在令人窒息的围墙里呼吸,
你自己接纳了那位奇怪的客人,
并于她独自守在一起。
现在你离去了,对这痛苦而高贵的生命,
没有人说一个字。
纪念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 阿赫玛托娃
大师和玛格丽特
魔王撒旦带着一只会说话的黑猫空降20世纪30年代的莫斯科,凭借魔力“为非作歹”爱慕虚荣的市民出尽了洋相,贪婪成性的官员莫名其妙葬送了性命,一座信奉无神论的城市,却被超自然的力量搅得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中,两千年前的耶路撒冷,一场影响深远的判决正在紧张地进行。
究竟该不该处死圣洁而又无罪的耶稣,罗马总督纠结与悔恨。
凄美的爱情,命定般在莫斯科上演。上帝、魔鬼、焚毁书稿的大师、为爱疯狂的姑娘,一一登场;刽子手、告密者、通奸犯,自私自利者们,接踵而至。光怪陆离的幻景之中,一场跨越时空的狂欢。
诸神啊,我的诸神啊!黄昏时的大地多么苍凉!沼泽上的云雾多么神秘!谁在这云雾中徘徊歧路,谁在死亡前尝够了痛苦,谁不堪重负在这片土地上空一路倦飞,谁已精疲力竭,他才会知道个中的况味。他没有遗憾地离别了这片土地上的云雾、沼泽和河流,以一颗轻松的心投入死神之手,他知道,只有死才能……
伯格森说: “笑是不能绝对公平的。不妨再重复一遍 笑也不能是出于善意的。它的任务就是通过羞辱来威慑人们。如果自然没有为了这一点而在最优秀的人们身上留下丝毫恶意, 至少是丝毫狡黠的话, 笑是不会达到它的目的的。”
在《大师和玛格丽特》中, 也遵循同样的规律, 自然为了善而利用了恶。布尔加科夫借用了《浮士德》这种“刀刃上的平衡”的内在戏剧性, 从文学上把道德和社会的相对主义做为一个要素吸收到整个辩证法中
与布尔加科夫同时代的文坛骄子马雅可夫斯基, 创作中也出现了磷光女神等诡秘意象。
苏联学者米·彼得罗夫斯基认为: “马雅可夫斯基创造的充满矛盾的名称‘滑稽剧式的神秘剧’ 便是布尔加科夫作品特点的最确切的概括。差不多布尔加科夫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一出这样的‘神秘剧’。”
如果说马雅可夫斯基对于未来是乐观光明的向往, 那么布尔加科夫则表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讽刺。从某种程度上说, 布尔加科夫的未来世界甚至可以看作是对马雅可夫斯基式美好未来的讽刺性模拟, 是作者与同时代人展开的关于理想未来的隐蔽争论。
在布尔加科夫的循环时间模式中,随着现实时间的流逝和发展, 历史并非不断进入一个个前所未有的时空, 而是按照既定的模式在运转往复。但是, 循环时间并不是布尔加科夫作品中唯一的时间范畴。在循环时间之上, 还存在一个超越于历史时间之上的属于永恒的观测点。
野望《大师与玛格丽特》
最近野望再版了这本书,作为野望经典文学文库本,继《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后的俄国文学第二弹,野望挑选了俄语翻译名家曹国维教授经典译本+导读+新增详尽注释325条,还原其“庄重、戏谑、诚挚”交缠的独特语言风格,全面解析写作背景,尽力为读者扫清阅读障碍。装帧上依旧由设计师汐和操刀,双面镂空函套+空脊锁线平装口袋书,俄文书名书口刷边,并附赠大尺寸作家海报,兼具复古与先锋的设计美学。
而《狗心》是一部荒诞不经的讽刺小说,反映了20世纪20年代莫斯科的社会生活。
死去男子的脑垂体植入一条狗的体内,试图发现促成人类肌体年轻化的奥秘。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实验的结果导致了狗的人化。这只成为人的狗尽管具有人的外形和语言能力,但却没有任何道德意识。他无耻下流,为所欲为,搅得教授一家鸡犬不宁,最后竟拔枪威胁其缔造者的生命,万不得己教授和他的助手重又将其变回狗身。
教授叫普列奥布拉任斯基, 意为“改造”, 他在变沙里克为人的过程中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为这次手术他在实验室里呆了整整五年, 但却得出了这样的结果: “如果一个研究者不是顺乎大自然, 与大自然并行地摸索着前进, 而要强行使问题加速, 揭开帷幕, 其结果就必须如此: 给你一个沙里克夫, 吃不了兜着走吧。”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通过《狗心》的故事把这个逆自然规律而行的改造的梦想及梦想的失败永远留在读者的记忆里。
习惯了。我是贵族家的狗,是有教养的生物,尝到了好日子的味道。再说,自由是什么?是烟幕,是幻想,是假象……是惹麻烦的百姓的胡话……
《狗心》布尔加科夫
在徐昌翰译的布尔加科夫早期评论集《莫斯科时空变化的万花筒》里有这样一段文字。
我们伫立良久,感慨颇深,默默沿着小径向墓地深处走去。这时,身后一阵活泼的喧声笑语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原来一群少年在一名女教师的引导下正朝着我们刚刚离开的墓地走去,看样子大概是六七年级的学生,为首的一名女生手里捧着一大把鲜花。他们环墓而立,鲜花摆到了那块粗粝的墓石上,响起了女教师清越激动的解说声……
我情不自禁脱口用俄语吟出了普希金《纪念碑》中的两句诗,只是把诗中的人称从“我”改成了“他”:
他为自己竖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荒草永不会掩没人们为它踏出的小径。
布尔加科夫,在30年代的莫斯科写下如此讽刺的作品,面对这样的时代,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以及又有多少苦闷呢。
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一个生来只会爬行的人
布尔加科夫
《大师和玛格丽特》的卷首有这样一首题诗:
“你到底是何许人?”
“我属于那种力的一部分, 它总想作恶, 却又总施善于人。”
歌德《浮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