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雯溪（云南财经大学）
6月26日美团官方发布的核查通报，正式戳破了一则刷屏多日的“带娃送外卖”苦情叙事。短视频账号“贵州小洪6868”今年3月注册为平台众包骑手，90余天仅上线5天、累计完成19单，日均完成2单，日均送单时长为1小时；但其短视频账号自4月起已密集发布15条背娃送餐内容，同步开通橱窗带货功能、定期开启直播。
本职蜻蜓点水，卖惨全情投入。骑手身份成了引流的人设外壳，悲情叙事才是变现的核心产品，这场打着“底层谋生”旗号的表演，撕开了短视频领域消费苦难的畸形生态。
刷到背着小孩奔波送餐的画面，普通人生出恻隐之心是本能。对底层劳动者的共情、对困境家庭的关照，本是社会珍贵的善意底色，却被部分“做号党”与MCN机构精准拿捏，演化成一套屡试不爽的流量公式：套上外卖员、环卫工人等灵活就业者身份，叠加单亲养家、孩子患病的悲情元素，就能快速收割关注，顺势完成带货、打赏的变现闭环。
此类摆拍早已不是个例。多地网信部门开展短视频乱象专项整治时，均将“编造底层苦情、利用未成年人博流量”列为重点治理对象。有外卖骑手向媒体反映，同类视频刷屏后，自己偶尔带孩子顺路取餐，都会被路人质疑“拍剧本作秀”。真假悲情的边界被刻意模糊，踏实谋生的劳动者无端承受猜忌，本该流向真实困境的社会善意，就在一次次剧本演绎中被消耗殆尽。
这套流量剧本造成的双重伤害，尤需警惕。
其一，是对真实劳动者群体的信任透支。现实中，无数骑手凌晨奔波、风雨无阻，靠劳动支撑家庭，其中也确有部分人因家庭变故临时带娃工作。但当摆拍的苦情剧本批量泛滥，公众的同情心反复被消耗，再看到真实困境时，第一反应往往从“想帮忙”变成“又是演的”。真正需要被看见的艰辛被淹没在流量闹剧里，最终形成“真苦无人信，假惨赚满盆”的荒诞倒挂。
其二，是对未成年人权益的隐性伤害。为强化画面冲击力，不少剧本刻意让孩童出镜卖惨，把年幼的孩子当成博取同情的道具。从成长伦理看，过早将孩子置于消费苦难的舆论场，以透支童年换取流量，违背未成年人身心发展规律；从合规边界看，利用未成年人策划悲情故事牟利，早已游走在内容监管与未成年人保护的灰色地带。资本盯着直播间的收益数据，却无视孩子本该拥有的安稳成长环境，这份功利算计，早已突破了内容创作的底线。
不少人将此类现象简单归因为“网红博眼球”，但背后是成熟的产业链操盘。标准化的悲情脚本、批量复制的人设模板、一条龙的变现链路，让“卖惨做号”成了一门低成本、高回报的生意。
灵活就业者的身份是免费素材，公众的善意是免费流量，未成年人是强化共情的工具，整条链路都以消费苦难为核心逻辑。而目前平台多以口头提醒、标注虚假内容为主，尚未建立刚性的拦截与追责机制，也让这类账号得以反复滋生、换号重来。
我们从不否认，短视频平台理应成为普通劳动者记录生活、表达诉求的渠道。真实的谋生日常、朴素的生活记录，从来都有打动人心的力量。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能不能拍骑手生活”，而是“谋生是底色，还是牟利的伪装”。
“贵州小洪6868”账号的反差已经给出答案：送单是副业，拍视频、做直播、带货赚钱才是主业。真正扎根生活的劳动者，不会把卖惨当成职业，更不会把孩子当成变现的道具。
流量不该建立在贩卖苦难之上，善意更不能沦为逐利者的摇钱树。整治苦情摆拍乱象，不能只停留在平台的事后提醒，需要多方形成治理合力。平台需健全内容真实性核验机制，对批量复制苦情人设、利用未成年人引流的账号，采取限流、封禁、限制变现等刚性措施；监管部门要压实MCN机构的主体责任，明确内容创作的伦理红线与合规边界，对恶意策划虚假人设牟利的机构予以常态化惩戒；而作为受众，也不妨多一分理性判断，不被刻意渲染的情绪裹挟，不让自己的同情心变成投机者的变现筹码。
苦难从来不是可供剪辑售卖的流量商品，善意也不该成为逐利者变现的廉价筹码。当谋生的艰辛被流水线式包装成吸睛剧本，当懵懂的孩童被异化为博取同情的道具，透支的不只是公众的同情心，更是整个社会的信任基础。
唯有斩断“卖惨即流量、流量即变现”的畸形链条，让真实的困境被看见，让虚假的表演无利可图，短视频创作才能回归记录生活的本质，社会善意才能流向真正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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