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北大美学通识课》里,收录有朱良志教授的一篇长文。教授从“无言”“对话”“孤独”“平宁”“平等”等方面切入,构画出了八大山人艺术中的生存的智慧。
夏日午后,烦事无扰,我与教授在室中畅谈。言及八大山人、石涛与倪瓒等古代艺术家,教授总是可以深入到画者精神与生命的核心层面,谈到美学研究与美育工作,教授又展现出了严谨细致与希望满怀的一面,而对于自己的研究,他淡淡地说道:“我的学术比较浅,希望我的文章能够让人读懂。”朱教授的谦逊与平和,使我动容。
无论治学还是为人,每次向教授求教,我都获益良多。这份获益,特与大家分享(去到文末,可购《北大美学通识课》)。
以下是我与朱良志教授的对话内容:
莫:在《北大美学通识课》这本书里,您讲的是《八大山人艺术中的生存智慧》。艺术史中,宗室画家不在少数,处在朝代更迭时代的宗室画家,亦时有出现。相较同样是宗室画家的石涛,八大山人有哪些不同?
朱:朝代更替,家族和个人都处在漩涡中,他们大多命运坎坷,理想的翅膀也被折断了。
八大山人与石涛的不同,在于生活背景和身体状况的不同。1645年,朱亨嘉(石涛父亲)称帝的时候,石涛只有四岁。后来,因为时局变动,朱亨嘉被同宗之人杀死,石涛被抢救出去,掩盖身份,离开桂林去到武昌,最后寄居在寺院里。明清转换时,石涛的年龄比较小。八大山人出生于1626年,生活在明末王府中,从小准备科举。清兵打入南昌,八大山人近二十岁,已经成年,很难隐瞒身份,于是,他去到深山,躲藏了起来。对比来看,八大山人的早年生活是完整的,石涛是不完整的。
有一段时间,八大山人处于癫狂状态中。癫疾发作,他不能左右自己的身体,经常食不果腹。总的来说,八大山人的身体不好、生活艰难,石涛没有经历这样的过程。回到南昌的1680至1684年,是八大山人生命中最苦的阶段。南昌城中,曾经的王府被夷为平地,家人大多死去,他生活无望,十分痛苦。八大山人在这个时期的作品非常少,并且非常极端。大致是1685年之后,他把过往的痛苦、遗民的情感,化为了对人的命运的思考。这一点非常重要。他并不是对旧王朝、王孙身份和逝去的时代念念不忘,如果仅是怀念过去,八大山人只能被称为遗民画家,然而,他创作于1689年至1705年——八大山人创作的高峰期,其流传至今的大量作品,大都属于这个时期——近20年间的作品,很广阔地涉及到了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他把对旧朝的回望和自己理想破灭的经历,转换成了对人的命运和尊严的思考。他认为明王朝的覆灭有必然性,王孙身份并非是必要的追求,人的生命厚度才是重要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八大山人走进了更加纵深的地带。
八大山人和石涛,都是前朝遗民。关于遗民,我们应该重新审视。现在的遗民观念,仍受上世纪中叶之后以汉民族为叙事主体的思想影响,今天的艺术史研究应该走出来,我们应当深入到个体的内在命运中,做真实考察,不能作贴标签式的研究。就像八大山人,我们不能只把他当作遗民画家来研究,如果他的画都是在隐喻旧王朝和王室身份,他的作品不会精彩。八大山人画作的精彩之处在于对人的内在尊严的叙述。石涛也有类似的思考,但表现的强度不同。
莫:八大山人的青少年时代,正值晚明时期。我们都知道,明代晚期,狂禅之风盛行。狂禅或禅悦思想是否对他有影响?
朱:当时,他还没有去到寺院,但禅宗思想一定是融在他的生活中的。八大山人的祖父和父亲都喜欢禅。曹洞宗的中心在江西,许多宗师级人物在南昌活动,那时的逃禅之人非常多。曹洞宗主张单刀直入,强调对人的真实情况的发现。曹洞宗应是对他早年思想的建立有一定影响,但真正形成体系,还是在他进入寺院之后。在一定程度上讲,八大山人可以被称为禅宗艺术家,禅对他的影响是致命性的。当然,儒学和道家哲学也有影响到八大山人。
莫:《北大美学通识课》里,“无言”这一章节,非常巧妙。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超越身体和知识,体验生命的真实,构成了八大山人的独特美学?
朱:这是八大山人作品中最有特点的一个方面。八大山人在1685年后创作的作品,有一种沉寂、静默的气氛。八大山人始终在追求这样的境界。那种沉默的,那种无言的,那种在静寂中追求世界活泼的,那种将秩序打乱并重新构造的时空,给人一种陌生感。
中国文化中,有崇尚“不言”的一面,古人讲“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老子言“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庄子讲“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儒家哲学也强调静默思想,如“天何言哉”“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不言”有三层意思。一是对知识本身的反思。“言”在一定程度上是知识、秩序的外在规范,是一种理性传统。这种理性传统、秩序、言说,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人的生命需要?人类的知识发展或文明进程,与人的真实欲求往往相反,知识构造出来的大厦越宏伟,知识阴影中的人,会变得越痛苦,如董其昌的总结:“知一字是众妙之门,知一字又是众祸之门”。从先秦时期开始,古人就形成了对语言和文字所构造的知识系统的反思。对知识进行反思,不是反对知识,也不是提倡蒙昧,对知识和文明本身的反思,具有重要的人文价值,中国在这方面是走得比较远,艺术家也通过特有的方式进行着多层次、高价值的表达,其中就包括八大山人。二是对人的体验性的思考。这是八大山人一生追求的方向,也是禅宗尤其是曹洞宗所强调的。晚年的八大山人把“哑”当做自己的符号,“哑”强调的是言语之外的真实心灵体会。今天,这一点也非常重要。我们说得太多了,我们体会得太少了,我们几乎是被挟持到人群中间,滔滔不绝地诉说,重复着相同的语言。长此以往,人会变得空洞,人的真实体会被外在照本宣科式的仪式性的东西绑架而去。八大山人渴望真实的交流和真实的体会,如我在《北大美学通识课》中提到的《巨石小花图》,讲的正是超越外在形式的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交流对话的真实。人的真实生命感动是非常重要的,只有具有真实感,世界的冰层才能被打破,人类才能从虚与委蛇中走出来。今天,我们在审美教育中主张重视感性、重视自己独特的体会,没有真实体会的作品,无法感动人。我们还应该重视交流和交心,在信息传递如此周到的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心灵交流变得越来越奢侈,所以第三点就是,交流应该从仪式化中走出来。这三个层面,反映出了八大山人“无言”的智慧,它们时常感动着我,甚至影响到了我做人的方式。
莫:您刚刚讲到的这些,读者一定会有共鸣。今天的网络上,信息繁杂,我们看到了很多信息,发出了很多信息,但真正走入内心的深度交流,反而越来越少。
朱:对,我们的交流工具如此发达,可以交流的内容却越来越少。网络逐渐同质化,缺少真实体会的尺度,生活越来越单调。没有体验,人就没有力量、没有深度;缺少真实性,人的生命质感就会下降。八大山人在当今仍然具有影响力,不仅是因为他的笔墨出色,还在于他有深邃的思想,且思想具有可及性。
莫:在《北大美学通识课》这本书中,您通过“无言”“对话”“养生”“孤独”“平宁”“平等”等多个方面谈八大山人,其中,“养生”是指生命的颐养,“平等”被您称作八大山人思想的灵魂。八大山人画作中体现出来的这些思想与意识,在今天看来,仍然十分重要。八大山人的思想,是否超越了他所处的时代?
朱:八大山人的思想,具有凝练性。这些思想,在不同的人中,有不同的体现。在他个人身上,有比较集中的体现。他的思想,来自儒、释、道三家,但又超越了三家。他有自己独特的体会,并凝练出了中国传统智慧中做人做事最重要的东西,例如有虔诚的心、静默的内在体会、平等的情怀和自我尊严。
读八大山人,是一个慢慢体会的过程。就像平等的情怀,平等不是理性的斟酌,而是没有高下尊卑干扰的心境。万类众生平等,一切众生都有佛性,世间每个存在都有其必然的因缘。八大山人的平等观念,不是要争取回自己家族的地位,而是对整个人类、对众生存在的体会。这种体会,贯彻在他晚年的笔墨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画中的每一个存在,都有它的自信和尊严。
莫:我再向您请教几个美学和美育方面的问题。《北大美学通识课》这本书以美学为线索,在您看来,美学与美术史有哪些不同?
朱:有人说我是艺术史学者或者美术史学者,也有人说我是在作美学研究或者艺术哲学研究。实际上,我对于自己的学科定位还没有搞得很清楚,但我可以大致意会出美术史研究和美学研究的一点区别。首先,美术史研究和美学研究都会涉及到绘画问题,如笔墨、意象和风格,两者也都会涉及到艺术家的社会状况等问题。它们的重要区别在于,美术史侧重于风格、历史的演进,美学侧重于捕捉人和绘画中的精神价值和生命体会。比如倪瓒,作为美术史的研究,会强调在元代特殊的社会背景下,如何形成了这样的风格,风格是其研究的核心问题。美学研究不是这样。美学研究会探讨倪瓒画中对人的存在问题的呈现,及其对艺术核心精神的理解。事实上,美术史研究和美学研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有在细微之处,有一些区别。
莫:一百多年前,蔡元培先生提出“以美育代宗教”。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美育为何仍然重要?美育的意义是什么?
朱:人应该有信仰。世界上,有宗教信仰的国家很多,我们国家是世俗性的社会,是以家庭为中心的宗法制社会,宗教观念比较淡薄,宗教感相对较弱,所以有人会说,中国人是一个缺少信仰的民族,甚至有人说中国人没有信仰。这是一种误解。中国人是有信仰的,这种信仰不是对某个神性的外在赋予的神秘力量的信仰,而是对人的存在信心的信仰。这种信仰在家庭宗法制的背景中形成,是对生命本身的承传、对精神道德的内在传递,是中华民族的活的血脉。我们是非常重视人的生命信心的民族。
1917年,蔡元培提出“以美育代宗教”。在那个变化巨大的历史时期,也有人提出用宗教拯救人心。蔡元培着墨不多,但他洞察到了宗教的内在缺点。宗教的集团性、占有社会资源和干扰社会政治的可能性暂且不讲,最主要的原因是,蔡元培认为宗教的非世俗性,与中国以儒家为中心的世俗性社会,不是特别兼容。宗教重视人的精神提升和淡化目的性等宗旨,没有任何问题,但它易削弱社会活力,对人的现世生活有影响。如果消减了人的内在动能,每个人都变得老神在在,不重视今生,只重视来世,把生活的驱动力变成遥远的外在神性力量,社会是会失范的。
蔡元培的“以美育代宗教”,在今天仍有价值。美育不仅仅是艺术教育,更是基础,其最重要的部分是恢复人的精神力量,恢复人的青春活力,恢复人的本真性。蔡元培认为,本真性是最有力量的存在。他讲,过去是“儿童受教育——成人”,现在是“成人受教育——儿童”。美育是一种童真教育,是使人回到本心、本初,使人回到最真实状态的教育,是一种舒缓人心的教育,是使人与人之间形成汇通力量,形成昂扬社会动力的教育。美育也是一种恢复青春气息的教育。清末民国初年,社会老气横秋,蔡元培的主张和观点,体现出了美育所追求的弘毅、青春、活力以及童心精神的重要性。
“成人受教育——儿童”,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话。我们不要总是老气横秋,不要总是试图凭过往经验或陈词滥调征服人,社会需要活力。蔡元培的“以美育代宗教”之所以依然重要,是因为它重视世俗性,重视人的真实生活,而不是空谈。他主张从中国古代的实学中汲取力量,而非沉迷在玄奥的虚谈中。蔡元培提出的美育,是要从现实本身、从世俗本身出发,建立对青春、活力和创造性的信仰。通过美育,打通人与人之间的障碍,使人能够相互联通,形成社会活力和社会正向态;通过美育,缓解人们心中的紧张情绪。《北大美学通识课》这本书,可以反映出北大美学长期以来对社会的关怀。像北大的朱光潜先生、宗白华先生、邓以蛰先生,都强调人要关心社会、关心民生。学习美学并不是学习美学学术本身,而是唤起人的青春活力、理想状态。
莫:北大是美学和美育研究的重要阵地,您刚才提到了朱光潜、宗白华、邓以蛰几位先生,您自己也长期从事相关工作。在您任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任期间,最让您印象深刻的研究或项目是什么?
朱:北大美学有自己的传统,美的学术是基础,另外还要讲清楚学科和学理等相关问题。北大美学不喜欢高头讲章式的研究,比如朱光潜给年轻人的回信、宗白华的《美学散步》,都是在关心时代、接近民生,都是在使美的学术与人能够建立联系,这是北大美学中心成立二十年以来的重要传承。
我的学术比较浅,但我还是始终注意自己的论述方式,我希望我的文章能够让人读懂,同时触及到实际问题,我反对将概念套来套去,与实际生活脱节。虽然我研究中国古典艺术,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古人和今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有共通性,所以,我需要把有价值的美的东西阐述出来,与大家分享。比如我在《北大美学通识课》这本书中写到的“快雪时晴”,我希望可以将朗畅的、活泼的精神状态释放出来。一个美的世界,永远是可以安顿人心的,当然,这种美不仅是形式上的美。
如果说北大美学中心在做什么,我想应该有两点。一是,我们对学理本身作了系统化的扎实的工作;二是,面向大众书写,延续朱光潜先生、叶朗先生和张世英先生等前辈的精神。至于举行了多少次学术会议、进行过多少交流,不是最重要的,阐述清楚学理,写作上写到人的内心去,这是重要的。北大在这方面是做了一些工作的。
以上,仅是我与朱良志教授对话的部分内容(版权保护,禁转载文字、视频使用),关涉八大山人的艺术、美学与美育,关涉《北大美学通识课》一书。
受访者:朱良志,北京大学文科一级教授。
采访者:莫一奥,艺术史研究者,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