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歌舞伎町附近的大久保公园，最近一年多了一些徘徊的年轻女性，她们在等客人，大部分的交易在附近就能直接完成。
这种事情本身并不新鲜——东京的夜生活区一直有这样的人群，只不过以前她们大多藏在室内，现在则是站在了路灯下面。
到了2025年上半年，情况发生了变化，日本警方开始大规模逮捕街头的站街女性。在六个月里一共抓了75人，比2024年同期多出了一倍。根据朝日新闻的报道，被捕者中有九个是未成年人，前年这个数字是1。近八成的人本来就是这个产业的从业者或者前从业者，超过四成的人说自己站街的原因是在牛郎俱乐部的欠债——有的人在两年里每天接五个客人，累计收入超过一亿一千万日元，最后全部拿去还了债，消费闭环了~
整件事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在这里：当警察带走这些女性的同时，站在同一盏路灯下的顾客一个都没有被碰。妇女援助组织PAPS的负责人金尻和奈的表述很直白，她说"女性被警察带走时，那些买春者就站在旁边笑着指指点点。"
这种执法选择让我想起十九世纪英国的一部法律——《传染病法》。
在当时英国军队里X病蔓延得很厉害，于是英国政府就出台了一项政策，允许警察在街头任意拦下"看起来像个postitute"的女性，并强制带到医院做妇科检查。而真正传播疾病的那些士兵，法律从来没有要求他们接受任何检查。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假设，就是所有问题的源头都在女性的身体上，跟男人的行为没有任何关系。一百六十年过去了，日本的执法逻辑依旧和当初的英国人相同——谁站在明处，就抓谁。
社会学家戈夫曼的"前台与后台"理论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人在前台表演给社会看，在后台才显露出真实。大久保公园就是前台，有霓虹灯，有路人拍照，有执法记录仪——所有事情都摊在公众视线里，于是必须被清理干净。而同样在新宿街区，走出公园几步路就是各种泡泡浴店铺，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没人管。科廷大学的安尾孝雄说过一句很精准的话，他说日本治理X产业的首要任务不是消除它，而是"让这种不体面的行为，体面地远离公众视线"。
简单来说，这更像是我们上学时应对突击卫生检查时的做法：把那些不体面的东西统统塞到床底下，让整间宿舍看起来干净就行。
其实如果你仔细想，公园里站街的女性和泡泡浴店里上班的女性，做的事情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只是她们砍掉了中间环节——因为店铺会抽走很大一部分钱，自己站街不用。她们只是为了多赚一些，还债的速度快一点。但少了一个招牌、一扇门、一个把交易藏起来的空间，就从灰色地带掉进了执法重点。她们跟店里的人做着同样的事，只是选错了位置——选在了能被看见的地方。
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不能绕开一个对比。去年日本舆论场上出现过两个跟X产业有关的事件，它们几乎同时发生，被放在一起讨论，但性质完全不同。
一个是2025年6月的案子。一名十二岁的泰国女孩，亲生母亲用旅游签把她带进日本，然后直接送进了按摩店。
另一个，是几名成年女性在大久保公园站街的画面，被外国游客拍下来发了视频。
如果是我们，第一案例中的未成年+人口贩卖，估计早就在各个平台上掀起轩然大波了。可是如果你去看日本的反应，后一件事的声量却大了很多。保守派"三成党"的党首神谷宗平在镜头前的声音很响亮，他的核心论点是：这些女的破坏市容，外国游客在占日元贬值的便宜。至于十二岁女童那个案子？基本无人关注……
泡沫经济年代的日本，大量日本男性拿着高汇率的日元去东南亚，那时候从来没人说过"破坏市容"。现在位置倒过来了，是外国人在日本消费，这就开始“破坏市容”了。
还有一些宏观层面的数字，虽然调查口径不完全一样，没办法逐项做精确的对比，但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差距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日本2022年有一项覆盖二十到四十九岁男性的全国调查，发现差不多一半的人购买过X服务。而英国最近也做了一次一次同等规模的全国调查，覆盖了十六到七十四岁的男性，数字是百分之十一。
一半对十分之一，这个数量级的差异已经不是个人选择的差别能解释的了。这不是日本男性比英国男性更怎么样，而是两边的社会基础设施不一样——日本有一个被默认、被产业化、甚至在某些男性社交圈里被当作惯例存在的体系。
调查里有个六十三岁的受访者叫萩原，被问到第一次经历的时候，说自己刚入职就被公司前辈带去妓院，当作一种上班之前的仪式。
当一个产业长成了基础设施之后，出问题的时候，整个链条上最先被追责的往往是这个链条的最末端。
世界各国对于怎么样处理这件事情，真正尝试过，且目前看上去行之有效的路径大概只有三条。
一条是瑞典的北欧模式。
核心做法是只惩罚购买方，不惩罚提供服务的人。背后的假设是，女性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真正自由的选择，更多时候是被经济状况或者其他因素推着走的，所以要遏制这种现象，国家应该压住需求端。
另一条是德国和荷兰的做法，把整个行业完全合法化，纳入劳动法和社会保障体系。
背后的假设是，从业女性是成年人，能够为自己的劳动开价，她们需要的是劳动保护而不是道德审判，在地下状态反而更容易被人盘剥。
最后则是我们的做法：买卖双方一视同仁，应罚尽罚，不存在任何的倾向性。
这三条路对于女性的想象几乎完全相反，也各有各的问题。但它们至少都是诚实的选择——社会讨论过了，立法机构投了票，大家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并且行之有效。
但是日本三条路都没选，他们的选择更像当初封建社会的做法。
议员盐村彩香在国会上说过一段话，大意是：很多保守派议员看到任何"女性行为放纵"的画面都会感到强烈不适，但对于产业底层最容易被伤害的部分，却没什么兴趣。
另外一位评论者说得更直接，他说打击街头站街女性，是这个国家能够执行的"成本最低、最引人注目的执法方式"——不需要修改任何法律，不需要触碰背后的资本利益，站街的人是最容易找到、也最容易带走的目标。大家都很满意，至于受到伤害的那些人：反正她们也不值几张选票不是吗？
这话不好听，但你去看一下被抓的是什么人、没事的是什么人，就知道它在说什么了。
日本的X风俗相关产业到底有多大，官方从来没有公布过营业额统计——它不在任何政府部门的常规统计覆盖范围里。你能找到的所有数字都是推算。
比较严肃的一次测算来自矢野经济研究所2014年的报告，把X风俗设施和服务市场加总之后，大概是3.58万亿日元：按照目前的汇率，差不多是5万亿日元左右。
经济学家门仓贵史用"店铺数×单店年营业额×灰色系数"的积算法给出过一个更宽的范围：3.5万亿到7万亿日元，这取决于你把情侣酒店、成人内容制作以及地下经营的体量算进多少。
如果你对这个数字没啥概念的话，这里有一个对比数字：2025年，日本旅游业的总收入大约是10万亿日元。
到2024年末，日本全国登记在册的性风俗相关特殊营业是33890家，其中无店铺型（上门服务）占了大头，约22761家，而且还在持续上涨。
再把前面那个数字拿出来放一起——差不多一半的成年男性购买过性服务，六十三岁的人回忆入职第一天被前辈带去当仪式——你就知道这不是少数人的选择了，它早就被装在了日本社会的默认设置里。
那么出事后，这条产业链上一层层剥下来，最后被追责的是谁？
是连房租都付不起的那几个；是连一间可以把门关起来、让自己不被看见的店面都租不起的那几个；是产业链上议价权最弱、最容易被找到、抓起来以后也没有任何人会替她们说话的那几个。
日本警视厅的数据里还有一个趋势：登记的店铺型营业在持续减少，无店铺型和在线型在涨。产业没有变小，它只是换了一种更不容易被看见的方式存在。
公园里的手铐管的不是产业本身，他们关心的只是——换个地方，别让我看见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