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上千万个18岁的孩子要做一道人生选择题：选专业。
但有15个孩子，不用急着做决定。
2022年，香港浸会大学推出官方课程「文理及科技学士（荣誉）自订主修」，从1100多名新生中仅录15人：不设固定专业，学生可跨学院自由组合课程，学校按个人兴趣定制专属课表，并配备一对一导师全程指导。
如今这批“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毕业了。据媒体报道，他们中有人去了腾讯、阿里，有人去了牛津、斯坦福，有人创业拿到了投资，有人去了联合国。
但外滩君想聊的不是他们的成功，而是让大家更揪心的问题：孩子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该选什么专业，怎么办？专业迭代比换季还快，学不致用怎么办？跨学科专业是全而不精吗？
不选专业，也能读大学？
对绝大多数国内家长来说，孩子上大学的头等大事，永远是选专业。
一家人围着厚厚的招生目录反复斟酌，分数、就业、旁人的经验、网上的分析、往年的分数线叠在一起，好像在几百个专业中选对了一个名字，后面的人生就稳了。
但中国青年报调查数据显示，很多学生在这个阶段试试迷茫的：高考填报志愿时，仅有8.7%的学生有明确的目标专业；而选了不喜欢的专业的学生中，有66%会因此失去方向、时常陷入迷茫。
图源：中国青年报
面对这种普遍的迷茫，香港浸会大学做了一个“叛逆”的决定：让学生自订主修课程。
这是香港浸大在2022年开设的「文理及科技学士（荣誉）自订主修」课程，作为香港八大中首个“无专业”本科项目，它每年仅招收15人。
无论内地高考生、港籍DSE考生或国际生，均可报名。在通过官方统一专业代码（JS2950）报名后，学校将通过面试筛选出最终录取人员。
内地应届高考生入学要求
截图自HKBU官网
在香港，考生可以同时填报多个专业。即便如此，2025年仍有1311名学生主动把这门课填进了志愿里，而仅15个录取名额，录取率约1.1%，比2024年的2%又降了近一半。
截图自网页
学生入学后不归属任何单一学院，没有现成课表，学生需要找到一个自己真正想解决的问题，然后不同学术背景的教职员工或行业专家会参照研究生的培养逻辑，提供“一对一”指导与规划，打造出学生完整的四年学习方案。
香港浸会大学校长卫炳江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对此打了个形象的比方，说“自定主修”课程更像是可以随意挑选菜品的“自助餐”。
课程分两大模块：
👉🏻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围绕真实社会议题做项目（解决方案导向学习模块），
👉🏻同时根据自己关心的问题在全校自由选课、自订主修方向（自定义主修模块）。
截图自HKBU官网
而这门课的培养目标是：注重学生对社会议题的触觉和学习的好奇心，鼓励学生自行发掘现实问题和全球挑战，从而找出最合适自己的学习路径。
陈梓豪（Chan Tsz Ho）选这个课，是因为他希望能跟不同专业的人一起，从不同角度去找解决真实的问题的答案。
邱梓慧（Kew Zi Hui）则什么都想试试，但要说最喜欢什么、未来要做什么，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这个课程刚好给了她慢慢摸索的空间，不用一入学就被钉死在一个方向上。
截图自HKBU youtube官方账号视频
像陈梓豪主修的是“以人为本人工智能”，是计算机和人文社科的跨学科；其他还有“金融科技与数码创新”“健康科技与社会变迁”“社会共融与教育技术”等。
学生完成四年学业后，将获颁官方「文理及科技学士（荣誉）」学位。那么，第一批“吃螃蟹”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后来怎么样了？
今年，浸大首届15名“无专业”学生顺利毕业。他们跳过了被动求学的内耗，用四年探索完成了自我认知的沉淀，升学、就业、创业各有不错的去向。
汤璨宇就是其中之一。起初，他注意到青少年近视越来越严重，但家里没有便捷的检测工具。按照传统升学路径，他只能在计算机、设计中二选一。
而在自订主修的培养模式下，他将“计算机科学”与“创意艺术”组合为主修方向，去计算机系深耕检测算法，到设计课程打磨产品体验，兼顾了技术研发与产品体验的学习。
到大二，他从原型设计、算法优化到功能测试、落地迭代，全程主导研发了家用智能视力检测设备“眸镜”。2025年底，“眸镜”在“挑战杯”全国总决赛中获奖；2026年1月，他获选为“湾区十大香港创意青年”，成为唯一获此殊荣的香港高校在校生。
汤璨宇 图源：网络
汤璨宇把想法做成产品，而同届的邝国升则对AI在广告业的应用进行了学术研究；还有人设计了海洋保护的卡牌游戏。15个人，15个不同的问题，15种不同的答案。
但这样的孩子终究是少数。现实里，太多人因为十八岁仓促的专业选择，付出了不同的沉没成本。
一位爸爸分享了自己孩子的经历：孩子喜欢物理，当年高考分数够得上清北强基，在旁人“平台更大、出路更稳”的建议下，选了强基里的数学。
可喜欢的事和不喜欢的事，身体最诚实。入学大半年，“选错了”的压抑感最终让他退学复读。好在底子扎实，一年后他如愿考上清华物理专业。
但中间消耗的一年时光、反复内耗的心理压力、复读阶段的未知与不安，都是无法弥补的成本。
浸大的“无专业”实验，确实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大学允许学生在四年里慢慢找方向，而不是在18岁一锤定音，很多孩子或许不需要走这样的弯路。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它有其价值，也有其绕不开的现实局限。
最大的质疑始终是专业深度不足。难以兼顾学习的广度和深度，是跨学科培养共同的难题。
对此，浸大课程主任张引认为，这个课程的价值不在“学了多少”“够不够用”，而是“如何思考”“会不会用”。
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就要面对真实的社会议题，带着问题倒推需要学什么，这种训练培养的不是某个岗位的熟练工，而是一个能从多个角度拆解问题、整合资源、找到解决方案的人。
这是跨学科学生的独特优势，不被单一学科思维困住，而是擅长用多学科工具拆解难题，给出更创新、更贴合实际、落地效率更高的解决方案。
但这套能力在就业市场能否被认可，目前还没有官方信息可供参考。对家长来说，这可能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不过学校会结合AI工具，帮助学生整合学习经历、打造个人品牌，以此向未来雇主展示成果。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这套模式对学生的主动性要求极高。香港浸大一位艺术与科技跨学科专业的学生在回顾时坦言：大一大二有人手把手教，大三大四教授只给方向，“剩下所有东西要自己学、自己查”。
也正因如此，招生本身就是一道筛子。能申请到的学生，在入学前就已经有明确的问题意识，“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对那些真正迷茫的孩子来说，这种高度的自由反而更容易让他们无所适从。
所以浸大自己也清楚，这种模式不可能大规模复制。连续4年，每年15人、一对一导师制，注定了它只能是少数人的教育实验。
眼下难解的题
很多家长或许都有这样的困惑：孩子考上大学后，反而没了学习的劲头。
这其实就是年轻人最近挂在嘴边的“奥德赛时期”。《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用这个词形容二十几岁的漂泊与试错，这精准戳中了这届孩子“考上大学却找不到方向”的集体迷茫。
浸大校长卫炳江也观察到了这一点：当上大学不再是一件难事，越来越多大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和动力却在下降。孩子“对于所学内容缺乏兴趣”，所以他们学不动，更“不想动”。
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也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孩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里熬。熬到下课，熬到考试，熬到毕业。这就是当前许多大学生真实的处境。
可“‘兴趣’其实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卫炳江说，“它可能出现在学生体验过程的任何一个节点，或者由任何一个细节引发。”
一件漂亮的实验室制服，可能让一个学生产生“想了解背后学科”的冲动；
一个抱怨照片不好看的孩子，如果被鼓励自己拿起相机去拍，可能会找到一种新的表达方式。
所以，兴趣是需要在真实的体验中碰撞出来。这就需要一种“允许试错”的环境。
事实上，全球顶尖高校正在共同探索，如何给年轻人留出探索的空间。
美国布朗大学实行“开放课程”，放开核心课程限制，支持学生定制个人专业；纽约大学设有专门的“Gallatin个性化学习学院”，让学生在导师指导下搭建专属学术方向……
但卫炳江也坦言，能进入“自订主修”课程的学生，绝大多数在入学前已经有了明确的问题意识，知道自己关心什么，而大部分学生不是这样。
那些还不知道自己兴趣在哪儿的孩子，才是大学生的主体，也是眼下最难解的题。而这道题，在一项技能的“保质期”越来越短的AI时代，正变得更紧迫了。
浸大这场“无专业”实验，未必人人都能走，对大多数家庭来说，真正有价值的是它背后的思路：
与其催孩子“定下来”，不如陪孩子“找感觉”。多经历，多体验，多留意孩子在什么事情上愿意多花时间，对什么话题眼里有光。然后给他空间和时间，让他去探索、沉淀。
而国内大学逐步放宽转专业门槛、开设跨学科专业，也是看到了这份需求，证试着给学生多留出调整、探索的空间和机会。
比如复旦大学2025年起推广跨院系自由转专业，南开大学取消了转专业的年级限制和次数上限，中山大学增设了金融学+计算机等双学士学位项目……
网友分享了自己受益于交叉学科的学习
其实，我们总说三十而立，可仔细想想，大多数人其实是在走出校园、进入社会、经历了很多之后，才慢慢弄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18岁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所以，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带着问题往前走；在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就轻松点多去体验，这不失为一种更长远的成长智慧。
而在AI当道的时代，真正的起跑线，可能不只是孩子选了个热门专业，更是孩子什么时候开始为自己想做的事主动发力。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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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国科学报：《15名“没专业”本科生即将毕业，浸大校长谈最大挑战》
2.香港浸会大学：《文理及科技学士(荣誉)自订主修》
3.新东方教育：《大学4年没有专业，这群“异类”毕业生比985生还抢手？》
4.香港文匯報：《联招学科焦点系列｜浸大文理科技：跨越学科界限，发掘自身兴趣志向》
5.紫荆杂志：浸大文理科技跨越學科界限
6.中国青年报：《86.0%受访者觉得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对人生而言重要》
7.HKBU JS2950 Bachelor of Art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Hons) in Individualised Major 文理及科技學士(榮譽)自訂主修
8.飞得更高看得更远｜跨学科教育浸大走在前面
选专业像押宝，押错了四年白读——每年夏天，上千万18岁的孩子都在做这道人生选择题。过去，外滩君也写过不少关于大学与专业选择的话题，欢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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