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拉车门”少年考上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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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未成年人检察岗位以来

我经手了不少涉未成年人的案子

案卷背后

一个个鲜活少年的命运浮沉

令我叹息或欣慰

镌刻着我职业生涯最深刻的印记

特别是小杰的经历

每每想起,都让我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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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完了?”


第一次见到小杰,是在讯问室里。


他瘦得像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芦苇,宽大的旧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断了的书包带用锈迹斑斑的别针勉强别着。16岁的他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


“知道为什么被带到这里吗?”我放轻语气。


“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我跟他们去‘拉车门’了。”


“你知道这是违法犯罪吗?”


死一般的沉默。许久,小杰猛地抬头,眼里没有狡黠与戾气,只有让我的心脏骤然紧缩的迷茫——如同站在漫天大雾的十字路口,看不见来路,也寻不到归途。


“检察官姐姐,我就是跟着他们玩,他们笑我胆小……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会这么严重。”


话未说完,小杰的眼泪便夺眶而出。我递过纸巾,静静等着。他就这样哭了许久,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与悔恨尽数宣泄。


讯问结束,小杰抬起通红的眼,怯生生地问我:“检察官姐姐,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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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皱巴巴的作文纸


没过几天,小杰的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了检察院。老人70多岁,脊背佝偻,一见到我,浑浊的眼泪便涌了出来:“检察官同志,求求你救救我孙子,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啊!”


老人的诉说,揭开了小杰令人心疼的过往:10岁那年,小杰的母亲离家再未归来,父亲为生计常年在外打工。从此,小杰便与奶奶相依为命。但老人年迈,根本管不住正值叛逆期的小杰,他很快便辍学,和一帮“哥们儿”混社会,直到拉开陌生人的车门偷窃烟酒、现金、油卡被抓。


说着,小杰奶奶给我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看,这是他上学时写的。”


我接过作文纸,题目是《我的家》,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格外用力:“我的家很小,只有我和奶奶。爸爸很久没回来了,我都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我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可我不知道我该往哪走……”


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我决定去小杰的家看一看。


那是一处农村常见的平房,院墙有些斑驳,不大的屋子里挤着一张旧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唯一鲜亮的东西,是几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小杰”的名字。桌角整整齐齐摞着一摞高中课本,书页卷曲,边角磨得发亮。我蹲下身翻开语文课本,在扉页上发现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我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让奶奶享福。”


我蹲在原地,许久没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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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诉,如何向社会交代?”


案件讨论会开了整整一下午。


这几名未成年人多次拉车门盗窃,虽涉案金额不大,但系团伙作案,于法而言,可以依法提起公诉。


“不起诉,如何向社会交代?”


“不起诉风险太大,万一再犯,谁来担责?”


…………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会议室里,也砸在我的心上。我将涉案孩子的走访情况向大家一一陈述:这些孩子的背后,或是父母离异、监护缺位,或是留守儿童无人看管……他们不是坏孩子,他们只是被家庭、学校和社会遗忘的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初犯、偶犯,主观恶性不深。社会调查报告显示,他们均存在严重的监护缺失。如果我们简单起诉,给他们贴上犯罪标签,他们的人生可能就此偏离。”我说。


检察长沉默许久,最终表态:“每一个迷途的孩子都可能是放错位置的宝藏,我们要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经反复研讨,最终,检察院依法对涉案未成年人适用附条件不起诉,设置12个月至6个月不等的帮教考察期,并针对每个人的不同情况量身定制“一人一策”精准帮教方案。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刚开始帮教,小杰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不肯对外界敞开心扉。司法社工三次上门,都被他拒之门外。我没有气馁,让社工带着纸笔第四次上门,并捎去一句话:“听说你作文写得很好,心里有话,写下来就好。”


这一次,门终于开了。


小杰坐在那张略显破旧的小桌前,提笔写下一篇短文,写奶奶的辛苦,写自己的愧疚,最后一句格外醒目:“我不想让奶奶失望,我想读书,想考大学。”


看着小杰写下的短文,我心里百感交集。作为办案检察官,同时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深知,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倾诉,而是他向我递出的第一份信任。我对他的回应,是从读懂这份信任开始的:我不再只盯着案卷上的冰冷条款,而是试着蹲下来,去倾听他藏在叛逆背后的无助,去看见他被家庭困境压抑的渴望。


就这样,我们之间慢慢建立起了超越办案关系的深度联结——他愿意向我袒露心声,我也愿意为他的人生兜底。这份联结,也让我意识到:要想帮小杰,必须先修复他的家庭。


我们拨通了小杰父亲的电话,并劝说他回家管教小杰。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疲惫的声音:“我在外面打工,回不去。”然后是沉默。


我们没有就此放弃,从法理讲到人情,从孩子的梦想讲到父亲的责任,并告诉他,小杰快记不起来他的样子了。挂了电话,我给他寄去了小杰那篇《我的家》的复印件。一周后,小杰父亲辞掉外地的工作回到了家乡,在老家找了一份工作。


这还不够。我们反复梳理小杰的成长轨迹,精准研判他行为偏差背后的根源;委托专业心理咨询师为小杰开展心理疏导;联合教育部门、学校和社区,为他争取复学机会,协调减免相关费用,安排老师为他补上落下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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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开了崭新的人生之门


让我们欣慰的是,小杰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把所有愧疚,都化作学习的动力。高三的日子很苦。小杰基础薄弱,要付出常人数倍的努力。晨光熹微时他埋首书本,夜色深沉时他伏案刷题,那些被荒废的时光,他拼尽全力一点点追回。几个月下来,他瘦了很多,成绩也提升了很多。


帮教考察期结束后,我们依法对小杰作出不起诉决定。那天,他给我写了一封信:“检察官姐姐,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这辈子都毁了。是你们拉我走出黑暗,给我重生的机会。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绝不辜负你们!”


2025年7月的一个清晨,我的手机突然振动。打开一看,是小杰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他被一所省重点大学正式录取!照片下方,他给我发了一句话:“检察官姐姐,我做到了!谢谢您,为我点亮了那盏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笑着笑着,视线就模糊了。


今年春天,小杰特意来检察院看我。他长高了,变壮实了,穿着干净的白T恤,笑容阳光灿烂,眼神清澈坚定。他递给我一封亲笔信:“检察官姐姐,是您为我点亮了那盏灯,让我走出迷雾。我会在大学里好好努力,毕业后当一名老师,去教那些和我一样迷途的孩子,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


送小杰离开时,阳光如碎金一般洒在他身上,熠熠生辉。这个曾经“拉车门”盗窃的迷途少年,在我们的守护下,终于敲开了理想大学的大门,更敲开了他崭新的人生之门。(作者单位:陕西省麟游县检察院)


(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4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拉车门”少年考上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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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 设计丨刘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