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到一本书，很有特点，想给大家推荐。
书名叫《历史缝隙里的人》，作者郑小悠，是北大历史系博士，国家图书馆研究官员。他这本书，三联出了个精装本，蛮漂亮。写的是清代300年的历史，但是和其他清史著作不同，他采取的不是宏观视角，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从微观入手，写个人命运和私人史。也就是说，作者选取的史料，主要是宏观历史忽视的部分，涉及的人物，几乎都是宏观历史舍弃的人物，就是所谓“名不见经传”的那些小人物。作者试图以十二段被忽略的人生，串联有清一代历史变迁。
我们知道，历史的书写，从司马迁写《史记》以来，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受到英雄史观的影响，以帝王将相为中心，在我们见惯的各种史书里面，普通人的事迹、经历、心态、作为、性格、思想是没有机会被记录的。但他们其实也是历史的创造者，他们的思想和行为，也曾经对历史的发展起到过或大或小的作用。事实上，每一个人都曾在人类历史上留下过痕迹，无数个人，芸芸众生，每个人都作为历史的一种偶然而存在，但合起来就造就了历史发展的必然。只是太多太多的普通人，历史中的小人物，他们被陷在历史的夹缝中，如果没有人到夹缝里去打捞和寻找他们，他们就会被永远埋没。
这本书的作者郑小悠是有心人，他决心为小人物立传。所以他在本书中选择了十二位清朝官员，他们都是县官或者职级较低的京官，是通常不为史家所关注的芝麻官，但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传奇，都有性格个性，都有在时代风潮中拼搏与挣扎的经历。读者大概很难想象，这些曾被历史湮没的小人物，竟然有那么多可圈可点的精彩故事，他们每个人都不平凡，都努力证明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虽然难以青史留名，但他们的确曾经用自己的绵薄之力参与推动过历史的车轮。这是值得被人们铭记的。
好在他们生活的清代离我们不算久远，除了官方史料之外，关于他们，有大量民间史料，包括日记、书信、回忆录等流传下来。作者利用这些史料，为我们复现了十二位历史夹缝中人物的形象，为宏观历史做了重要补充。从而以小见大，以微观见宏观，以私人史见大历史，让我们从他们的生动故事中，感受一个朝代的变迁。
这本书故事多多，不能一一分享，只在这里讲两个人：
书里有一篇题为《天上掉下一个西太后》，讲的是怀来知县吴永。吴永这人有贵人缘，他一生接触的人物，清史上的名人多得不可尽数。特别是他做了曾国藩的孙女婿，从而一直得到多位达官贵人的关照，但是他生性耿直，总是得罪人，庚子年他做怀来知县，因为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触怒上级，就在将被免去职务时，忽然接到一纸公文，说是慈禧、光绪以及一众王公大臣即将到来，让他准备满汉全席和许多个一品锅，以便接驾。原来是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慈禧一行出逃了，路过怀来。这对吴永来说，可谓绝处逢生。大家可能知道，庚子事变，甘肃布政史岑春煊特地赶到北京来勤王，护送慈禧光绪一行到西安，后来成了慈禧的心腹大臣，慈禧曾说，她和岑春煊“份属君臣，情同母子”，但是大家未必知道，早在岑春煊护驾之前，吴永接驾有功在先。
慈禧出逃是打扮成农妇从德胜门逃出的，一路吃不上一口热饭，无法洗漱更衣，两天后到达怀来时，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一幅潦倒的狼狈相。这一切，岑春煊并未看到，但吴永看到了。当时怀来城里也是一片混乱，败逃的士兵和义和团的乡勇还在趁乱抢劫，吴永接驾，哪有满汉全席？他只是熬了三大锅绿豆小米粥，还被乱军抢去了两锅。但是慈禧喝上这一口热粥，还是感慨万分，甚至当着吴永大哭一场。此后吴永深得慈禧信任，被委任为慈禧西行路上的“前路粮台”，就是后勤总管。但吴永官职低，无权无势，担心自己指挥调度不灵，才主动向慈禧保举岑春煊来担任这个差事，自己只是从旁协助，一路陪慈禧到西安。按理说，有了慈禧做后台，他的仕途应该一帆风顺。但是因为他爱说真话，又得罪了不少上层官员，以至于被外放到湖广去做个道员，不像岑春煊先升巡抚，后做了总督又做大臣飞黄腾达。最后发生吊诡的事，是他竟然在广东被岑春煊参劾，险些被发配新疆，幸亏慈禧念旧，奏折被“留中”，才使他免于处分。由此，读者是不是可以看到晚清官场的人心险恶，世态炎凉？
书里还有一篇题为《踏上烈士之路》，写的是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刘光第出身贫寒，但才华横溢，在刑部任职多年，辛苦办案，但没有升迁的机会，在同乡中都不知名。到了戊戌年，变法开始，刘光第经人保举，和杨锐、谭嗣同、林旭一起被提拔为军机章京。章京虽是四品，也不过是个秘书一类职务。这四章京后来因为参与变法，在菜市口被斩首，他们是戊戌六君子中的四人。大家一定听说过，谭嗣同明明可以逃跑，但是他主动选择赴死，他说各国变法总要有人流血，在中国，流血”请自嗣同始。”如此大义凛然，令人钦敬，这事迹被传开，谭嗣同的名字也就被人记住了。
但是大家不一定知道，刘光第也是主动留下等待抓捕的。当然，他是不相信自己会被杀害。因为他出身于刑部，懂得大清律法，知道法律有明文规定，死刑是要一审再审，复核再复核的。他根据过往经验，认为自己罪不至死，顶多落一个发配边疆的结果，这个他能接受。没想到慈禧审也不审，竟然直接下令杀人。在刑场上，监斩官是刑部出身的老臣刚毅。刘光第当场质问，“未讯而诛，何哉？”刚毅无从辩解。砍头前刽子手让刘光第下跪，但他坚持不跪，是个慷慨赴死的勇士。
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史料，还讲到刘光第入狱时，他的同乡李征庸（这个人是我的曾祖父）曾送给他一瓶麻药“鹤顶红”，告诉他，吃了这药，被砍头时疼痛可以减轻。但是他拒绝服用，说了五个字：“临难勿苟免”，意思是，大难临头，不做苟且偷生的人。
你想想，刘光第这种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如果史书不记，今天的学者是不是也应该补书一笔？
所以说，这本《历史缝隙里的人》之所以值得推荐，就在于它记录了许多被历史忽视的重要人物和事件。它的史料详实，言必有据，可信度高，可以丰富读者对于有清一代历史的认识，值得一读。
作者简介
李昕，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1982年起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14年，曾担任社长助理兼编辑室主任。后曾担任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总编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编辑。2014年退休后在商务印书馆担任特约编审和特约出版策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