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记独家|时尚化转译:非遗国际传播的新模态与新路径

导  读

本文拟围绕以下三个问题展开探讨:第一,中国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具有哪些新特性?第二,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呈现出怎样的创新模态?第三,基于上述新特性与新模态,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的新路径应如何构建?


一、研究缘起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代表,也是国际传播的重要文化资源。随着中华文化“出海热”兴起,中国非遗在全球文化版图中的影响力持续提升。[1]然而在跨文化交流中,不同文化在语言、审美与价值观上的差异仍会形成沟通壁垒,成为非遗国际传播的障碍。这种传播隔阂既存在于国家和地区的物理边界之间,也体现在媒介环境与兴趣分化所塑造的虚拟圈层结构中。[2]因此,如何跨越各类界限以激发海外受众对中国非遗的共识与共情,便成为非遗国际传播亟待解决的难题。与此同时,“十五五”规划纲要中也明确指出要“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提升国际传播效能,加强对外文化交流合作”[3]。在此背景下,“时尚化转译”有望成为非遗国际传播破局的全新发力点。[4]它通过将传统非遗与现代时尚结合,使文化内涵易被海外受众感知和理解;同时也符合他们的媒介使用与消费习惯,为激发其情感共鸣与行为转化提供条件。有鉴于此,通过时尚化转译实现非遗的“融圈”“破圈”和“出圈”,不仅有利于提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全球感召力,更为提升中国文化在全球时尚话语体系中的话语权提供了新的发力点。

从词源上看,“时尚”一词古已有之,“时”为时代与当下,“尚”表崇尚与追慕,“时尚”原指某一时代社会群体所推崇的风气、审美与生活习尚。[5]现代意义上的“时尚”内涵与英文“Fashion”一词的含义相通。Fashion最初指服饰、穿着层面的“外观形式”,而后逐渐扩展为对涵盖消费、身份、文化等综合性社会现象的统称,其核心特征在于对“新”的持续追求。[6]时至今日,时尚的内涵更加丰富,包含了传统与现代、全球与本土文化交汇融合等新的意义。由此衍生出的“时尚传播”兼具商业性与文化性双重意涵:它既可被理解为时尚产业在全球消费市场中的跨地域流动与扩散过程,也指向文化风尚、生活方式与社会观念的形成以及时尚符号意义的生产、表达与传递等过程。[7]参照这一内涵,“非遗时尚化传播”即是以非遗的一系列象征性文化符号为基础,通过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将非遗元素融入媒介传播与日常消费场景之中,并借助时尚传播逻辑实现符号转译、审美扩散与价值转化的传播过程。[8]

围绕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学者主要从国家文化形象[9][10]、跨文化传播机制[11][12]、文创设计转化[13][14]、保护传承实践[15][16]与国际文化格局[17][18]等角度展开,这些研究为理解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中的价值转化与传播逻辑提供了重要理论基础。然而,从本研究对当前文献的梳理情况来看,有关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模态表征与发展路径的系统性考察仍然不足。基于此,本文拟围绕以下三个问题展开探讨:第一,中国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具有哪些新特性?第二,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呈现出怎样的创新模态?第三,基于上述新特性与新模态,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的新路径应如何构建?


二、“融圈”:非遗时尚化

国际传播的新特性

海外受众常常由于缺乏对于中国非遗文化内涵理解的先验背景,对其认知产生困惑与不解,这构成了中国非遗国际传播突出的认知壁垒,也决定了非遗国际传播的首要任务在于 “融圈”:让中国非遗首先能够跨越文化隔阂,自然地嵌入海外受众现有的生活圈层与日常消费场景中。“时尚”作为一种跨越语言与国界的通用符号,恰恰可以为非遗的“融圈”提供助力。具体而言,这一时尚化转译的过程,就是将中国非遗转化为符合国际文化表达语法与全球消费习惯的流行载体,促使海外受众在日常体验中自发地接触、认知并接纳非遗。从理论上看,PMIAI模型为理解“融圈”的逻辑提供了适切的解释框架。该模型从感知(perception)、激励(motivation)、兴趣(interest)、行为(action)、认同(identity)五个环节出发,揭示了海外受众由初步接触到深层认同的文化心理机制。[19]依据这一模型,可从中国非遗时尚化传播的“融圈”逻辑拆解出五种与之适配的传播特性:感知层面的设计轻量化、激励层面的叙事沉浸化、兴趣层面的审美共鸣化、行为层面的产品市场化,以及认同层面的意义共享化。下文将围绕这五种特性展开具体分析。

(一)设计轻量化:非遗感知的形象重构。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融圈”的首要环节是唤起海外受众对非遗的“时尚”感知,为此需要能够在设计上“先声夺人”,打造具有“轻量化”特色的形象。这种“设计轻量化”特性指依托数智技术对非遗中的文化元素进行结构拆解与合理设计,将高文化负载的非遗转化为可被快速识别与直观理解的形象单元,使其能够适配国际传播中快节奏的泛媒介化传播场景。从媒介可见性的角度看,约翰·汤普森(John Thompson)指出,文化内容只有嵌入由媒介技术建构的公共传播场域,才能获得被海外受众感知和辨识的可能性。[20]爱德华·霍尔(Edward Hall)指出,不同语境文化在认知与意义表达逻辑上存在差异,这构成了跨文化感知偏差的重要来源。[21]如前文所言,中国非遗作为典型的高语境文化,其在跨文化传播中有较高的感知门槛。基于此,设计轻量化通过形象重构,将非遗转译成为可感可亲的生活形象,从而在不同文化语境的海外受众之间建立起了意义互通的感知渠道,有效降低了海外受众的理解成本并提高了接纳意愿。例如,我们将国家级非遗苏绣技艺创作的图案与全球流行的“萌宠文化”相结合,设计出“苏绣猫”表情包,将其融入留学生的日常聊天,在持续使用中推动非遗魅力的时尚化显现与渐进接纳。

(二)叙事沉浸化:非遗激励的体验建构。在初步吸引了关注之后,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融圈”的第二步是激发海外受众体验非遗的欲望,为此要搭建出受众与非遗互动的叙事场域,形成具有“叙事沉浸化”的体验特性。这种特性是指依托互动叙事和多模态技术,将非遗从单向静态展示转化为沉浸式动态交互的时尚化场景,使海外受众可以在虚实相生的空间中身临其境地体验非遗。正如具身认知理论指出的,个体对事物的认知来源于身体与空间环境的互动。[22]在数字环境下,这种互动进一步升级为“数字具身”的形式,即借助数字技术完成虚拟的具身体认。[23]就非遗国际传播而言,数字具身所营造的虚拟在场感有助于海外受众实现对非遗的跨时空感知与互动[24],从而在沉浸式的叙事体验中强化海外受众的参与动机,使其愿意继续了解、探索中国非遗。例如,利用手游搭建出的非遗国际化叙事场域,激励了海外受众对非遗时尚化的体认与接纳。国产热门手游《逆水寒》将剪纸、醒狮等非遗元素打造成主题时装与专属坐骑,主线剧情中还加入游神夜英歌表演,玩家可操控角色学习普宁英歌舞经典招式动作,让非遗在游戏赋能的时尚中获得全球玩家热捧。其国际服开放后Steam预约量突破千万并登顶多国应用商店免费榜,推动非遗在海外受众中广泛传播。[25]

(三)审美共鸣化:非遗兴趣的情绪唤醒。在叙事体验的基础上,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融圈”还要借助审美机制激发海外受众对非遗的接触兴趣,形成情绪唤醒效果。文化心理学研究指出,受众在接触文化内容时所产生的审美共鸣,很大程度上是由色彩、形质等美学元素所激发的即时性情绪反应。[26]因此,“审美共鸣化”也成为非遗国际传播“融圈”逻辑所彰显的重要特性。它是指通过文化内容唤醒个体的审美感知,进而触发其对文化的情感共鸣。在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中,审美共鸣通过绕开复杂的文本阐释,依靠视觉与听觉等美学维度的转译,为跨文化交流提供了有效的沟通介质。[27]基于此,审美共鸣化依托时尚化的设计语言,将非遗中高度情境化、地域化的文化意涵提炼为符合当代共通审美的直观表达。由此,海外受众即便尚未充分理解中国非遗背后的深层底蕴,也能凭借直观的审美体验产生好感与接触意愿。例如,景德镇非遗制瓷技艺借鉴了全球“静奢”潮流的时尚风范,与国际奢侈品牌联袂推出陶瓷主题衣饰,将古瓷原生釉色融入产品设计,实现了非遗元素与时尚美学元素的创意拼贴。海外受众正是凭借这种无国界的色彩美学认知与质感体验,形成了对非遗制瓷技艺美学的欣赏与好感,从而促成了相关主题内容在海外社交媒体收获广泛传播。[28]

(四)产品市场化:非遗行为的商业转化。依据“认知—情感—行为”理论模型,[29]海外受众对中国非遗的接纳,需要先在心理层面完成认知建构与情感唤醒,而后才能向行为参与层面实现跨越。为促成这种转化,“产品市场化”构成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融圈”的第四种重要特性,其实质是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将非遗转化为可供消费的时尚产品或服务体系。一方面,数字产业链赋能下的柔性生产能够提升非遗时尚产品的市场化供应能力,助力其进入国际消费场景。[30]例如,非遗“宋锦织造技艺”传承人将宋锦改良为胸针、包挂等时尚单品,让宋锦借助跨境电商触达全球20多个国家和地区,深化了海外受众对具有时尚化特色的中国非遗的认知。[31]另一方面,产品市场化为消费者提供将非遗认知转化为全球消费行为的直接渠道。约翰·斯道雷(John Storey)指出,消费能够体现个体的社会认同和文化品位。[32]正因如此,对海外受众而言非遗产品和体验的吸引力不局限于单一的实用功能,还取决于其能否被转化为兼具情绪价值与社交价值的时尚消费内容。例如华县皮影、潍坊风筝等中国非遗通过与《王者荣耀》的合作,融入其游戏皮肤,芈月“浮光幕影”、李元芳“飞鸢探春”等分别取材于中国非遗元素,成功将非遗符号转化为玩家可购买的数字时尚产品,让非遗借助时尚化的虚拟消费形式触达海外超1.1亿游戏玩家。[33]

(五)意义共享化:非遗认同的融通再创。基于前述在认知、情感与行为层面的递进,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融圈”最终要通过这些心理和行为活动,实现海外受众在持续互动中的意义共享,深化其对中国非遗的文化认同。因此,“意义共享化”正是融圈环节的最终特性表现,它是指吸引多元主体参与非遗文化意义的协商和共创,使海外受众在实践中自然而然地对中国非遗形成跨文化认同。这种共享实质上呈现出一种“去疆域化”的文化特征,即原本附着于特定地域与民族语境的非遗符号,逐步脱离其原生边界,在全球数字媒介空间中实现再嵌入与再意义化。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的“参与式文化”理论指出,当代文化生产以“创造、分享、互动”为核心特征,受众既是文化内容的消费者,也是新文化意义的生产者。[34]换言之,在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中,海外受众可以依据自身文化图式,对中国非遗进行二次解码与表达,使其持续生成新的时尚意义,以此促进中国非遗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意义融通。[35]例如,意大利视频博主“@阿雷”将非遗舞狮技艺通过互联网传播到海外,掀起了海外“功夫潮流”。[36]


三、“破圈”:非遗时尚化

国际传播的新模态

在数智时代的国际传播中,中国非遗可在与国际时尚文化的交融中形成形态重组与意义再造的新模态,为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从“融圈”到“破圈”积蓄势能。“破圈”是指传播模态突破原有圈层的传播边界,以此形成更广泛的海外受众覆盖面。根据文化基因理论[37],非遗的文化基因可以在结构上分成两类:一是“形”,表现为外显的形制、技艺等实物与操演过程;二是“魂”,体现为内隐的思想、观念等价值意蕴。[38]时尚同样也具有相应的双重结构:时尚的“形”就是外在的流行时尚符号,“魂”则为内在的时尚文化理念。[39]由此形成的“形”与“魂”的排列组合孕育出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中的四类创新模态:第一类是非遗之形与时尚之形结合而成的“形存貌新”;第二类是非遗之形与时尚之魂组合形成的“形旧魂新”;第三类是非遗之魂与时尚之形结合形成的“魂存形变”;第四类是非遗之魂与时尚之魂融汇而成的“魂魂相合”。其具体模态特性如下。

(一)形存貌新:非遗符号时尚化再现。“形存貌新”是以时尚的创新载体丰富非遗的外在表现形式。它通过对非遗原生文化符号的时尚化视觉更新,在保留非遗核心形态特征的前提下,提取其中的原生符号嵌入现代时尚载体之中,便于海外受众感知和理解。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认为,符号是人类文化的根本存在形式,各类文化本质上都是符号。[40]在跨文化语境中,中国非遗进入异域时,最先被海外受众感知的往往就是那些跨越区域与语言边界的直观符号,如色彩、纹样、动作、姿态乃至表情等。形存貌新的模态可通过重塑中国非遗面向海外受众的视觉触点,提升其跨文化传播的辨识度与适配性,不仅便于视觉传播,也会降低文化差异带来的理解成本。例如,盘扣、立领等中式非遗服饰元素嵌入阿迪达斯的街头运动服装之中,不仅借由现代街头时尚赋予了非遗更加鲜明的新潮感,更在物理形态上实现了传统非遗符号与现代潮流的视觉共现。这种符号层面的跨界拼贴剥离了传统非遗背后复杂的历史叙事与地域束缚,以一种时尚化的视觉修辞,有效规避了跨文化传播中常见的文化折扣现象。

(二)形旧魂新:非遗内核时尚化赋义。“形旧魂新”是指在延续其原有形制和技艺传统的基础上继往开来,将其重新置入当代时尚文化语境之中,使传统非遗内核在现代消费文化和生活美学的浸润下,生成更具国际传播适配性的时尚意涵。格奥尔格·齐美尔(Georg Simmel)指出:“时尚既满足了个体追求差异化、彰显个性的需求,又提供了与特定社会群体保持一致、获得归属感的途径。”[41]参照这一观点,“形旧魂新”模态的具体表现就是通过时尚化的塑造方式激活其文化意义的生产能力,使传统形态能够转化为海外受众表达个性、识别身份并进入特定审美圈层的文化媒介。非遗的传统内核在此模态中摆脱了简单复古化的思维定势,被重新嵌入当代时尚消费逻辑之中,成为连接传统文化记忆与现代生活方式的意义载体。例如,我国的中医药非遗与国际潮牌罗意威(LOEWE)联名推出“捣药套装”,套装保留了捣药罐等中医药器具的古典形制,同时也将“精致与疗愈”的时尚生活美学理念融入中医药器具设计之中,塑造了传统非遗形制的新潮感,在国际传播中借助时尚化载体获得全球瞩目。因此,这一新模态帮助海外受众实现了文化体验的内化,为促成非遗国际传播的深层价值认同奠定基础。

(三)魂存形变:非遗形制时尚化表达。“魂存形变”是指在保留非遗价值观念与文化智慧的基础上,突破其传统物质形制的物理局限,将其转化为契合当代时尚消费与国际传播语境的新型表达载体。进而言之,就是要将非遗所承载的文化经验从传统载体中提取出来,重新寄寓于现代时尚产品之中。这种新模态为非遗的精神内核找到了更符合海外受众审美经验与接受方式的表达载体。在当前的媒介环境中,时尚已演变为广泛嵌入大众日常生活的普遍元素,[42]具有大众化视觉吸引力和社交趣味性的时尚载体更易进入海外受众的视野。因此,这种大众化适配的形式更新将促使中国非遗顺应当代时尚传播逻辑,在全球形成更高的文化可见性与亲近感。例如,宋锦、苗银等非遗资源借助“花西子”的粉饼、口红等时尚载体获得了全球可见性,实现时尚化新生,让非遗从传统工艺场景向国际消费与视觉传播场域延展,使非遗获得更强的当代时尚文化适应性。因此,该模态有效化解了传统非遗形制在跨文化语境中可能附着的“陈旧”或“生僻”刻板印象,借助时尚赋予的新形制,让海外受众得以感知并接纳中国非遗的底蕴。

(四)魂魂相合:非遗价值时尚化共生。魂魂相合是指非遗与时尚在文化内涵与深层价值观层面的融合。约翰·伯格(John Berger)曾指出,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取决于其能否进入现代生活并持续生成新的意义。[43]然而,仅凭符号层面的单向挪用或将其单纯“工具化”的功利性结合,往往难以触及文化内核,更无法生成契合当代的价值新意。因此,在魂魂相合的新模态中,非遗与时尚必须打破这种表层的从属关系,走向真正的价值双向激活:国际时尚价值观为非遗提供跨越文化壁垒的全球通用语法,而非遗蕴含的东方哲学为现代时尚注入超越流行周期的精神厚度。例如,我国非遗酒酿造技艺与知名品牌“梅见”的跨界融合便是这种双向奔赴的代表。这一实践精准地捕捉到了全球青年推崇的“悦己主义”与“低负担社交”潮流,为非遗中“顺应节令”的造物哲学融入了契合当代“轻饮文化”的社交表达,使古老的非遗酒文化化身为跨国界的时尚化社交媒介;同时矫正了现代消费主义的浅表化倾向,为青年时尚社交风潮注入了醇厚的文化内涵。可见,这一新模态使得中国非遗不再仅仅是迎合国际审美的被动消费品,更帮助其成为具有文化主体性的全球时尚价值再生产行动者。


四、“出圈”:非遗时尚化

国际传播的新路径

“融圈”强调中国非遗通过时尚化的表达转译进入海外受众的生活圈层与消费场景,“破圈”强调中国非遗借助时尚传播模态突破固有阐释边界与传统传播模态,而“出圈”则关注如何在前述新特性与新模态的指引下,将时尚化传播逻辑转化为具有操作性的国际传播路径。因此,“出圈”并不是脱离“融圈”与“破圈”的单独环节,而是以五大“新特性”为动力机制、以四大“新模态”为内容载体,推动非遗从特定文化圈层向更广阔的国际传播场域流动,实现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的落地。

有鉴于此,基于对新特性与新模态的分析,并结合我们对68位国内外专家学者、非遗传承人及时尚行业从业者的深度访谈,本文提出了三条“出圈”传播路径,即涟漪式传播、桥梁式传播和网络式传播。其中,涟漪式传播侧重借助“形存貌新”和“形旧魂新”实现由表及里的渐进式渗透;桥梁式传播侧重依靠跨文化主体将“魂存形变”和“魂魂相合”的内容转译为海外受众可理解和分享的生活化表达;网络式传播则通过多节点平台扩散机制,将这些创新的模态进一步转化为可再创与衍生的全球时尚传播实践。具体阐述如下。

(一)涟漪式传播路径:渐进式渗透。涟漪式传播路径是一种“渐进式渗透”的行动模式。依据吉尔特·霍夫斯泰德(Geert Hofstede)的“文化洋葱模型”,文化由外层符号、中层仪式逐步深入至核心价值,呈现为由表及里的结构。[44]涟漪式的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就是遵循这一文化结构规律:在传播的发生端,非遗深层的“核心价值”构成了圈层原点,依托时尚化转译将其转化为外围的视觉符号与互动仪式,向外形成层层扩散的传播涟漪;在传播的接收端,处于文化圈层外缘的海外受众可与涟漪式的非遗传播形成交汇,在外层时尚符号的吸引下由表及里地向文化内核进行探索。这一路径顺应了前文“认知—情感—行为”模型指出的跨文化感知与行动规律,推动海外受众从简单的视觉层面“看见”非遗,逐渐内化为情感与行为层面的“喜欢、使用与分享”非遗。

在实施方式上,涟漪式传播可通过多轮心理激活与互动分享,动态推进中国非遗的时尚化传播。在数字社交场域中非遗从“被感知”走向“被认同”,很大程度上受到文化心理距离的调节作用影响。[45]随着数字化带来的全球化深入推进,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受众也可能因共同的时尚兴趣而形成较近的文化心理距离,其形成路径可分为三阶段:首先,以设计轻量化为先导,将非遗中具有代表性的符号转化为适合海外受众感知与传播的轻量化时尚单品,以此形成时尚化的视觉触点,吸引海外受众注意并触发审美共鸣化体验;其次,深耕线下时尚体验经济,依托叙事沉浸化策略在海外设置强体验感的非遗国潮快闪店、买手店特展等时尚传播场景,激发海外受众的经济参与和情感投入;最后,借助社交媒体平台将体验转化为圈层扩散,鼓励海外受众将非遗相关的时尚每日穿搭(OOTD)、手作成果、快闪打卡等内容进行社交分享,完成中国非遗从个体体验向群体意义共享的价值闭环。总而言之,涟漪式传播路径的核心优势在于实现文化要素与跨文化心理的精准匹配,它凭借视觉呈现与场景化营造有效消解文化认知隔阂,并借由社交裂变将单向展示重构为多维互动的意义空间,从而赋予非遗长效的国际传播动能。

(二)桥梁式传播路径:跨圈层连接。桥梁式路径是一种依托跨文化中介者实现跨圈层连接的传播路径。在当前信息过载的国际数字媒介环境中,受众注意力已成为稀缺资源。[46]心智有限理论指出,个体认知资源容量有限,非遗时尚化内容能否进入海外受众的认知视图中,不仅取决于内容本身是否具有吸引力,也取决于其是否经由可信的关系中介被有效触达。由此,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若要突破注意力壁垒,还需要发挥具有传播力的跨文化群体的“桥梁纽带”作用,完成面向海外受众的二次转译与意义共享化。此类群体具有双重文化经验,既能接触中国非遗时尚化的真实场景,又熟悉海外受众的时尚偏好与消费习惯,因而能够将非遗转化为更易被理解、展示和分享的生活化表达,使其自然进入海外受众的社交圈层之中。[47]

在实施路径上,桥梁式传播可围绕“精准筛选、文化涵育、资源赋能、跨界共创”的联动机制展开。首先,在主体筛选上要精准识别具有时尚话语权的桥梁人群。例如,来华留学生适合承担非遗街拍与穿搭示范,跨国游客适合开展非遗旅拍与生活“种草”,海外时尚博主则可承担审美转译与潮流扩散功能等。其次,在文化涵育上,可通过非遗高定工坊探访或品牌主理人深度对谈等形式,对桥梁群体进行审美启蒙与文化浸润等具有叙事沉浸化特色的活动,使其深刻把握非遗与时尚交融的内在逻辑。再次,在资源赋能上,国内非遗保护机构、出海时尚品牌及跨国数字平台应协同发力,为桥梁群体提供非遗灵感情绪板(Mood Board)、双语造型册等时尚数字资产,降低其内容生产门槛。最后,在跨界共创上,邀请桥梁群体围绕非遗时尚单品穿搭、传统工艺的现代审美演绎等主题开展众包共创,并建立以时尚资源为核心的分层激励机制,推动中国非遗时尚内容嵌入海外本地社群,在跨文化主体的日常互动中唤醒审美共鸣,进而实现跨越文化壁垒的意义共享。总而言之,桥梁式传播路径以可信的跨文化主体、生活化的微观审美叙事消弭跨文化心理壁垒,将非遗时尚化内容自然编织入海外受众既有的社交网络和消费场景之中,为后续的长尾扩散和深层认同奠定基础。

(三)网络式传播路径:多节点裂变。网络式路径是一种依托数字社交平台多节点裂变的广域出圈模式。随着“平台社会”时代的到来,数字平台日益成为社会运转的基础设施。[48]它通过网络连接性机制,将不同国家、文化与兴趣圈层的主体纳入同一交往结构之中,在互动与协作中构建共享的意义空间。与传统上“一对多”的“放射状”大众文化传播相比,时尚传播更依赖“多对多”的“网络状”潮流模仿与社交分享,因而与网络式路径具有较强适配性。这种网络式传播路径在空间结构上呈现出德勒兹(Gilles Deleuze)所描述的“块茎式”特征,即传播在多节点之间的自由联结与扩展。[49]这种结构性特征使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可在平台算法、用户共创与社交转发的共同作用下,形成多节点的级联式持续扩散。

网络式传播路径的实施关键在于将非遗时尚化内容嵌入国际数字平台的多节点潮流扩散网络之中。首先,应构建去中心化的多元发声矩阵,使国际时尚KOL(关键意见领袖)、潮流KOC(关键意见消费者)乃至普通用户都成为风尚传播节点,基于多元的文化经验与生活场景形成“多点发声”的潮流风向矩阵,为非遗赋予多元的时尚化国际传播语境。其次,应建立低门槛的内容共创机制,借助平台交互功能,通过发起与非遗时尚化相关的话题挑战、分发创作模板、引入AI辅助工具以及组织线上社群互动等形式,引导海外受众围绕具备设计轻量化特性的中国非遗核心元素开展自发性的潮流混搭(Remix)与二次创作,在接力式的参与中不断生成兼具传统底蕴与海外在地色彩的前卫时尚新解。最后,精准适配平台的算法推荐逻辑,顺应YouTube、Instagram、TikTok、X等国际主流内容平台在视觉偏好与分发机制上的差异,动态优化非遗内容的视觉冲击力、叙事节奏及全球热门趋势标签(Hashtags)等运营策略,最大化地抢占跨圈层的国际时尚共享流量池。综合而言,网络式路径旨在依托产品市场化的特性,借助跨圈层的多主体共创与跨平台的网状扩散,将非遗转化为全球受众可消费、可再创的流行时尚符号,进而实现国际传播中的“出圈”效应。


五、结语

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50]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瑰宝,非遗的“时尚化转译”正是践行这一方针、向世界提炼并展示中华文化精髓的创新性实践。基于此,本文分析了非遗时尚化转译在国际舞台上从“融圈”到“破圈”再到“出圈”的演进逻辑:依托设计轻量化、叙事沉浸化等五大特性奠定“融圈”的情感基石;通过“形存貌新”“形旧魂新”等四类创新模态实现“破圈”的价值重塑;进而借助涟漪式、桥梁式和网络式传播路径,达成面向全球数字媒介空间的“出圈”扩散。

展望未来,从“融圈”发轫、经“破圈”深化、以“出圈”落脚的传播模式构建了中国非遗时尚化国际传播的新链路,同时也回应了“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的时代诉求。通过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入当代时尚体系,非遗正逐渐从传统的展示对象升维为跨文化互动的意义中介。这种以开放姿态拥抱全球化语境的传播机制有助于中华文化以更具现代性活力的形态走向世界。这种新链路在增强国家文化软实力与国际话语权的同时,也为全球文明的交流互鉴贡献了独具中式美学意蕴的现代化方案,有助于在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广阔图景中持续深化中华文化的全球影响力。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研究专项“数字化赋能文化遗产保护的方法与路径研究”(批准号:24VWB017)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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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可:上海交通大学上海交大-南加州大学文化创意产业学院教授;王子伦: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文章刊于《青年记者》2026年第6期】
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薛可,王子伦.时尚化转译:非遗国际传播的新模态与新路径[J].青年记者,2026(06):35-43.

非遗数智化传承与传播

新时代非遗传播,需要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坚守、静态保护与活态延续、本土传承与国际表达之间保持平衡。以数智技术为支撑,以日常生活为根基,以精准传播为路径,让非遗守住文化根脉、融入现代生活、走向世界,真正实现活态永续传承。


编辑: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