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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外 资深媒体人，财新世界说特约撰稿人

编辑｜三三

据美联社6月25日报道，美国最高法院当天以6比3裁定，允许特朗普政府终止对海地和叙利亚移民的临时保护身份，这项临时保护制度也被称为TPS制度。最高法这项裁决预计将直接影响约35万名海地人和6100名叙利亚人，使他们失去继续在美国合法居留和工作的保护，并可能面临拘留和驱逐风险。（相关报道：美联社 | 最高法院关于终止对海地和叙利亚移民保护措施的裁决可能产生更广泛的影响）

这还不只是海地和叙利亚的问题。据美联社介绍，TPS制度目前覆盖来自17个国家的约130万人，许多人已经在美国生活、工作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拥有工作许可、缴税记录、房产、社区关系，也养育了美国公民子女。最高法院这次裁定，等于为特朗普政府继续取消其他国家TPS保护扫清道路。

更关键的是，这项裁决发生在美国建国250周年前夕。特朗普一边把250周年庆典包装成“美国回来了”的政治仪式，一边在移民政策上迅速收紧，把长期扎根美国的移民重新推回“不属于这里”的位置。问题随之而来：如果一个移民国家不断切断移民通道、取消人道保护、扩大遣返规模，那么失去移民的美国，还是它自称的那个美国吗？

该裁决将直接影响到数十万海地移民

《今日特读》将为您解析，最高法院为何允许特朗普政府推翻长期移民保护政策，海地和叙利亚移民去留将带来怎样的人道主义冲击，以及美国在建国250周年之际收紧移民政策，最终会付出怎样的经济和社会代价。

保护为何被解除

TPS，即“临时保护身份”，是美国国会1990年设立的一项人道主义制度。它的设计初衷是：当某个国家遭遇战争、自然灾害、内乱或其他非常情况，暂时无法安全接收本国公民时，美国可以允许已经在境内的相关国家公民暂时留下，并获得工作许可。

但TPS持有人不能因此自动成为美国公民，也不能把这一身份永久化。理论上，只要原籍国局势改善，美国政府就可以终止保护。

2010年发生大地震后，美国首次向海地人提供了临时保护身份

这也正是特朗普政府所持有的主要说法。据CNN报道，国土安全部官员强调，TPS里的“T”代表Temporary，也就是“临时”，不应该变成事实上的大赦。特朗普政府还称，拜登时期大幅扩大TPS保护，审查不充分，而部分国家已经可以安全接收本国公民返回。

而最高法院多数派基本接受了这个逻辑。大法官阿利托在多数意见中写道，相关法律明确规定，国土安全部长关于指定、终止或延长某国TPS身份的决定，不受司法审查。

换句话说，在多数派看来，判断海地、叙利亚是否仍然需要TPS保护，是行政部门的权力，法院不应该介入。

2010年发生大地震后，美国首次向海地人提供了临时保护身份（TPS）

但也有自由派大法官并不认同。据《法院新闻》报道，大法官卡根在异议意见中指出，如果国土安全部长可以不认真评估国家状况、不咨询相关部门，就直接终止TPS，而法院又无权审查，那国会写进法律中的程序要求几乎形同虚设。她还认为，特朗普关于海地移民的多次言论带有明显种族意味，不能轻易被说成只是普通政策表态。（相关报道：法院新闻 | 美国最高法院为终止叙利亚和海地移民临时保护身份扫清障碍）

而这场分歧的本质，不只是法律解释之争，而是美国移民政策权力边界之争：当行政部门以“国家安全”“边境秩序”“临时身份到期”为由收回人道保护时，法院还有没有权力追问，它是否认真看过那些国家的真实情况，是否遵守了法律程序，是否受到政治偏见驱动？

最高法院的回答，至少在这次裁决中，是把更多空间交给了行政部门。

而这与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移民路线高度一致。据BBC报道，就在同一天，最高法院还在另一项移民案件中支持特朗普政府恢复边境“拒返”政策，允许政府在寻求政治庇护者还没有真正踏上美国土地前，就把他们挡在入境口岸之外。美国移民组织的高级诉讼律师丽贝卡·卡斯勒称，这等于让美国政府可以把寻求庇护者挡在门外，使他们无法真正启动庇护申请程序。（相关报道：BBC | 最高法院允许特朗普终止对海地和叙利亚移民的保护地位）

也就是说，特朗普政府正在同时做两件事：对内，取消已经在美国生活多年的TPS群体保护；对外，收紧新庇护者进入美国法律程序的通道。前者是在拆掉已经存在的人道主义保护，后者是在堵住未来进入保护体系的大门。

这不是单一案件，而是一整套移民政策转向。

遣返的不止是数字

被这项裁决影响的35万海地人、6100名叙利亚人、130万TPS持有人，并不只是纸面上的单薄数字，他们很多早已成为了嵌入美国社会的劳动者、父母、邻居和社区成员。而这纸裁决，可能颠覆的是几十万普通人的命运。

海地人获得TPS，最早可以追溯到2010年海地大地震。那场灾难造成大量人员死亡，基础设施严重损毁。此后，海地又长期经历政治动荡、帮派暴力、医疗资源崩溃和大规模流离失所。美联社称，海地帮派暴力已经导致超过百万人流离失所。《法院新闻》指出，美国国务院仍将海地列为最高旅行风险级别，提醒美国公民不要前往当地，原因包括犯罪、绑架、恐怖主义风险和医疗资源有限。

2026年1月，在俄亥俄州斯普林菲尔德市举行的海地独立日庆祝活动上，一名男孩将海地国旗别在衬衫里。

叙利亚的情况同样复杂。叙利亚人2012年开始获得TPS，当时内战已经爆发。虽然阿萨德政府在2024年倒台，但战后秩序、武装冲突、基础设施和难民安全都还没有真正恢复到可以大规模遣返的程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法学教授，也是为叙利亚TPS持有者辩护的律师阿希兰·阿鲁兰南塔姆因此质疑，国土安全部是否真的严肃评估了两国局势，还是只是为了履行特朗普竞选时的驱逐承诺。

而对于TPS持有人而言，裁决最直接的影响，是工作许可和合法身份的消失。美联社援引律师说法称，最高法院裁决通常在宣布32天后生效，这意味着海地和叙利亚TPS持有人可能在7月底前后失去通过TPS获得的工作许可，驾照也可能随之失效，之后他们哪怕每一次找工作、开车、接送孩子，都可能带来新的法律风险。

而更现实的问题是家庭分离。许多TPS持有人已经在美国多年，他们的孩子是美国公民。他们如果被驱逐，要么和孩子分离，要么让孩子跟着父母前往一个他们可能从未生活过、甚至语言和安全环境都无法适应的国家。这不是“遣返一个移民”那么简单，而是把一个家庭、一个社区、一个地方劳动力结构一起撕开。

移民社区的反抗情绪，也正是在这里出现的。

在佛罗里达小海地文化中心，曾有人举着海地国旗和蜡烛，为阻止TPS终止举行守夜。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称，这项裁决将影响该州数千名合法工作和生活的海地、叙利亚移民，他们很多人在医疗、交通等关键行业工作。美国全国促进有色人种地位提升协会的负责人也批评称，这是对已经在美国生活和贡献多年的海地家庭的背弃。

这种反抗不只是街头抗议，也包括地方政府、雇主、教会、律师和民权组织的集体反应。俄亥俄州共和党州长德温痛斥最高法裁决是一个“错误”，因为在俄亥俄州斯普林菲尔德地区，超过1万名海地TPS持有人一直合法生活和工作，如今可能一夜之间失去合法身份。当地牧师卡尔·鲁比则说，海地移民到来后，斯普林菲尔德这个长期衰落的城市重新增长，现在裁决可能逆转这种复苏。

这说明，移民问题在美国本土已经不是简单的左右之争。即便是一些共和党地方官员和企业主，也会发现，大规模取消合法身份，伤害的不只是移民本人，也包括当地经济、公共服务和社区稳定。

没有移民的美国

这场裁决之所以格外刺眼，还因为它发生在美国建国250周年的背景下。

特朗普正在把250周年包装成一场国家复兴仪式。《今日美国》报道称，他在国家广场举行的250周年相关集会上，赞扬执行遣返任务的移民执法人员，称他们帮助“解放美国”。这套叙事很清楚：移民执法被包装成恢复主权、秩序和国家尊严的一部分。（相关报道：今日美国报 | 特朗普在华盛顿特区举行的250周年纪念集会上称自己“拯救了我们的国家”）

但美国的另一套叙事，恰恰建立在移民之上。

美国当然从来不是一个对移民完全开放、没有排斥和歧视的国家。海地移民在美国的历史，本身就充满不平等。从上世纪80年代海地船民被拦截遣返，到古巴关塔那摩基地筛查，再到后来海地移民在边境和拘留体系中遭遇更严苛待遇，海地人长期处在美国移民制度的边缘。

但美国又确实依赖移民。医疗护理、养老服务、酒店、餐饮、建筑、农业、物流、清洁、交通，这些岗位中，有大量移民在承担日常运转。布鲁金斯学会的数据称，2025年初约有19万名海地TPS持有人在美国就业。佛罗里达一家酒店集团负责人表示，如果裁决导致他失去数百名海地员工，部分酒店房间可能无法及时清洁和开放，企业还要重新招人并支付高额培训成本。（相关报道：布鲁金斯学会 | 美国即将迎来250周年，移民将如何塑造其未来？）

不同移民情景下美国人口规模至2051年的预测

养老行业的压力更直接。美国老龄化正在加速，护理院、养老机构和居家照护本就长期缺人。美国非营利组织Leading Age负责人警告，许多为老人提供日常照护的合法员工，可能因为这项裁决一夜之间失去工作资格，而这些岗位并没有现成劳动力可以立即替代。

换句话说，美国驱逐的不是一群“外来负担”，而是许多行业正在依赖的劳动者。取消身份看似是移民执法，落到现实中，可能变成护理院缺人、酒店缺工、建筑延期、地方税基下降、社区消费萎缩。

在零移民和高移民两种情景下，2051年美国人口按年龄划分的种族和族裔构成预测

社会代价同样明显。地方政府将要面对更多无证人口、更深的恐惧和更难管理的地下化生存。所谓“恢复秩序”，未必真的带来秩序，反而可能制造更多混乱。

与此同时，美国民意对限制移民的态度，倒并非简单的一边倒。盖洛普2025年民调显示，认为美国应减少移民的人从2024年的55%降至30%，同时有79%的美国人认为移民整体上对美国是“好事”。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5月民调也显示，52%的美国成年人认为特朗普政府在驱逐非法移民问题上“做得太多”，认为“力度刚好”的比例则从2025年2月的47%降至31%。

是否支持特朗普的移民政策

这说明，美国人确实希望边境更有秩序，也支持驱逐有暴力犯罪记录的人，但当政策变成大规模取消身份、拆散家庭、冲击地方经济和社区生活时，反弹也会从地方社会内部出现。路透社4月民调还显示，在无党派选民中，57%更倾向支持反对特朗普遣返政策的国会议员候选人，只有32%倾向支持站在特朗普一边的候选人。(相关报道：路透社 |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大规模驱逐移民的强硬行动可能拖累共和党）

党派支持率

更深层的问题是，美国如何定义自己。

美国建国250年，纪念的不该只是边境、国旗和军队，也包括一代代外来者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工作、扎根、建立家庭，并最终成为美国社会的一部分。特朗普政府当然可以强调法律边界，最高法院也可以认定TPS本来就是临时身份。但当“临时”持续十几年、二十几年，当一个人把孩子养大、把税交了、把社区关系建立起来，美国再突然说“你从来不属于这里”，这就不再只是法律问题，而是国家身份问题。

失去移民的美国，可能仍然拥有更高的墙、更强硬的执法和更整齐的口号。但它也可能失去劳动力、社区活力、国际人道形象，以及那个最常被自己讲述的故事：美国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结语

现在，我们回头再看最高法的这项裁决，它真正改变的不是一项单独移民政策，而是美国对“临时保护”的理解。过去，TPS虽然名义上是临时身份，却给在天灾人祸的外国人给予了慷慨的庇护甚至生的希望。如今，最高法院把更多决定权交还行政部门，特朗普政府则借机把人道保护纳入更大规模的移民收紧工程，无异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海地和叙利亚移民只是第一批直接承受后果的人。他们之后，可能还有委内瑞拉人、萨尔瓦多人、乌克兰人、阿富汗人以及更多来自动荡国家的家庭。美国当然有权管理边境和移民制度，但问题是，当管理变成大规模剥夺身份，当“临时”被用来否定几十年的现实生活，当建国250周年的美国一边庆祝自由，一边把已经扎根的移民推向不确定命运，这个国家究竟是在恢复秩序，还是在切断自己的根？

-THE END-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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