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庄灵辉 赵毅 南康报道
“长征跟南康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王义桂被问过很多次。
王义桂从来不急着回答。他把一张手绘路线图铺在桌上,用手指着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名说,你看这里。那个地方叫窝窖,地处赣粤湘三省交界,几千年来,从赣南去往湖南,几乎没有办法绕开它。苏东坡贬谪南康,走过这里;王阳明出任南赣巡抚,往来于此。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也走这里。
这就是王义桂的回答,南康与长征的关系不是战场,是咽喉。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个咽喉打通,直接关系到右翼突围能否成功。
三路铁流翻山来
要读懂这个咽喉的位置,先要理解那次突围的整体格局。
1934年10月中旬,中央红军约8.6万人从于都河出发,按战略部署分三路向西突围。左翼红一军团、红九军团经广东城口方向推进;中路中央军委纵队穿越油山、池江;右翼则沿信丰、南康方向向大余挺进。三路同时发动,目标是在国民党粤军封锁线收紧之前,强行打开一条通道。时间窗口极其有限。
王义桂说,右翼这一路,要从信丰进入南康,穿过窝窖渡口,再向大余西进。窝窖,恰恰是整条路线上地形最险、最易被截断的节点。窝窖是几千年自然形成的交通枢纽,水路与陆路在此交汇。历代军事行动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是敌人最有可能设卡的地方。
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红军必须走这里,但敌人也知道红军必须走这里。在无法绕开的情况下,唯一的解法是在敌人真正部署到位之前,先把人送过去。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对情报和地形极度依赖的战略。
那些掌握情报和地形的人,就住在南康的山岭之间。
红军长征经过南康,受到当地人民的热情迎送与支持,龙回苏区人民沿途送茶水、米粮,照顾伤员,站岗放哨,把子弟兵迎进家门留宿。王义桂认为,这种军民之间的深厚情谊,正是红军能够顺利通过这片山区的重要保障。
南康区赤土畲族乡是江西省最大的畲族聚居乡,红军长征曾途经这里。在当地,有一段故事流传至今,成为军民鱼水情的生动注脚。当时,一位名叫赵娇娣的青年妇女,刚结婚3天,便主动为红军带路,越过怪石嶙峋的红桃岭,向崇义进发。
南康区党史有载:1934年10月25日,红军第三、八军团部分队伍进入南康龙回,受到龙回苏区人民的热烈欢迎,他们送茶水和米粮、照顾伤员、站岗放哨、烧火做饭、打扫厅堂。把红军战士迎到自己家中住宿。次日,红军从龙回出发,经浮石、赤土,同样受到了当地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在南康人民的热烈欢迎、热情欢送中,红军经过南康,进入崇义,踏上了漫漫西行的长征路。
千年古道一夫当关
据王义桂介绍,红军长征经过南康,大致走了三条路线,每一条都穿越了赣南独特的山岭地形,串联起一段段鲜为人知的军民情谊。
第一条路线,从信丰县黄泥乡入境,经南康龙回镇的歧岭、龙西、红光,再经南康浮石乡的赣桥、高洲、窝窖过章江,向大余县新城镇方向挺进。大部分红军部队正是经由这一渡口,顺利渡过河流,继续向西推进。
第二条路线,从南康三益乡(现并入龙回镇)的九江坑、李村一带翻山而来,经三益村、石滩,到浮石乡的江口,渡江到贤女埠、圳玄,再到南康赤土畲族乡。
第三条路线,经南康龙回镇的龙东、仓下、坪沙,到龙回圩镇上休整了一两天,经歧岭、龙西、红光至浮石乡的赣桥、高洲、窝窖,渡过章江后到大余县新城镇。
三条路线同时行进,队伍以甬道式纵列穿行于山谷古道,绵延数里。这种行进方式效率高,但一旦遭遇伏击,首尾难顾。王义桂说,走这条路能不能平安,关键在于能否提前知道哪里有危险、哪条小路可以绕开敌军的眼睛。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南康的群山和村庄里。
这三条路线,多数沿着古驿道延伸,历史上便是赣、粤、湘三省交通往来的要冲。
按照历史记载,王义桂进一步梳理了各部队的路线分工。据王义桂介绍,红八军团为经过南康的主力,红三军团有部分兵力同行。此后,红五军团于1934年10月28日亦有明确记载经过南康,是目前可考证的最后一支过境部队。据当地村民回忆,红军队伍过了几天几夜,人数在1万人以上。
“参加整个长征的红军约8.6万人,经过南康的约是总数的八分之一,这个数字不应被低估。”王义桂说。
千五百人踏山河
南康不仅是长征的过境之地,更是大批红军将士的故乡。
王义桂介绍,南康全区有统计数字的参加红军者共3656人,其中参加长征的达到1560人。新中国成立后,南康籍将士在授衔中获少校以上军衔者有20多人,另有失散红军20多人由民政系统供养,总计约50人。
作为红色革命的重要策源地,仅龙回、三益两地参加长征的红军便不少于600人。有记载的革命烈士,龙回361名,三益189名,浮石92名。
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南康儿女以生命践行信仰的历史证明。南康区党史专家曹佐胜的三爷爷参加了中国工农红军22纵队,长征前骑马赶到做陶瓷的大哥面前,只留下一句“赚了钱要多帮助穷人,不要只买房置地”,便纵马而去,此后再未归来。这样的故事,在龙回的每一个自然村,几乎家家都有。
红军离开之后,留下来的人迎来了国民党的清剿。扬言“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赶集日当众杀人,大批党员及家属相继罹难。这片土地的红色印记,在送走的那批人的战斗中,也在留下来的人的骨血里。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南康在这段历史里,正是这种存在。漫漫长征史,南康很少在聚光灯下被记载,只是以山岭、渡口、米粮和向导,承接了一支铁流,送其穿山越岭,去到更远的地方。
那1560个踏上长征路的南康身影,用脚步丈量了二万五千里的征途;那些留守南康的无名之众,用鲜血守住了赣南山岭间最后的红色火种。他们有的在战场上倒下,有的走到了胜利的终点,有的在历史档案里留下了姓名,更多的则随着岁月湮没无闻。正是这些南康儿女,与那条千年古驿道一道,共同构成了长征史上不可或缺的南康印记。
(编辑:赵毅 审核:童海华: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