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干线
一坛红枣藏岁月 ,半生手足醉乡愁
人过半百,历尽风霜,回望四十余载岁月浮沉,许多往事早已随流年淡去。唯独一九八二年豫北乡村的那个深秋,那一坛白酒封存的红枣,我与双胞胎弟弟十一岁最笨拙、最赤诚的守望,历经半生沉淀,如陈酒越久越浓,清晰滚烫,岁岁回甘。
八十年代初的豫北平原,岁月清浅,日子清贫而安稳。我们的小村庄静卧厚土,民风质朴,烟火清淡。我和双胞胎弟弟刚满十一岁,终日形影不离,在一方小院、一棵老树下,度过简单纯粹的童年。老家院中立着一棵百年老枣树,虬枝苍劲,根深黄土,岁岁秋熟,是我们姐弟几人童年最甜的念想,也是整座老院最温柔的底色。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一颗红枣,便是秋日最珍贵的甘甜。往年枣熟时节,温柔懂事的二姐总会牵着我们的手,踮枝摘枣,把最红最甜的果肉悉数留给年幼的我们。二姐是我们年少的光,温柔坚韧,事事担当,护我们长大,予我们温暖,是比枣香更甜、更珍贵的存在。
也是这一年盛夏,一场别离打破了小院的安稳。二姐夫戍守天涯海岛,为阖家团聚,二姐毅然收拾行囊,告别故土双亲,告别年幼的我们,远赴千里之外的南国。
时隔半生,那日离别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村口土路扬尘,邻里相送,二姐强忍泪光,温柔叮嘱我们听话懂事。十一岁的我们不懂山海迢迢的遥远,不懂异乡漂泊的孤苦,只知最亲的姐姐要去很远的地方,久久不归。我们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看着客车渐行渐远,心底空落荒芜,满是不舍与牵挂。
姐姐走后,老院草木依旧,枣树依旧繁茂,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庭院悄悄冷清下来。秋风如约而至,满树红枣次第熟透,一树绯红灼灼,岁岁光景如故。可枣香依旧,故人已远,再也没有那个陪我们摘枣、哄我们欢笑、默默疼惜我们的姐姐。
年少的心纯粹又执拗,我们忽然笃定:南国四季如春、山海辽阔,却没有豫北的秋风黄土,没有老家老枣独有的清甜。身在异乡的姐姐,一定会想念故土,想念这缕刻入童年的枣香。我们只想守住这一树秋实,留住家乡的味道,静静等到春节,等姐姐踏雪归乡。
可清贫的八十年代,没有冷藏保鲜的条件,新鲜红枣短短数日便会发软腐烂。为了留住这份乡味,我们四处请教村里老人,得知白酒泡枣可以抑菌锁香、久存不坏。这一句话,点亮了我们整个秋冬的期盼,成了年少的我们唯一能跨越山海、慰藉亲人的方式。
那个秋天,我和弟弟守在枣树下,小心翼翼摘果、细细甄选,只留饱满无瑕、红润透亮的上等红枣。我们不敢损伤枝桠,不敢辜负秋实,即便被枣刺划破手掌也浑然不觉。我们一遍遍井水淘洗,一遍遍晾晒沥干,耐心守着每一颗果实彻底干爽通透。随后洗净宽大玻璃罐,将红枣层层码放,缓缓注入清冽白酒。酒香裹挟枣香漫满老院,一坛红枣,就此封存起我们年少最纯粹的牵挂。
从拧紧瓶盖的那一刻起,一场漫长又温柔的守望,悄然开始。此后朝暮更迭、风雨无阻。每天上学之前、放学归来,我们第一件事便是蹲在罐前静静凝望。看着红枣在酒液中慢慢温润沉淀,我们的心底也一天天踏实安稳。可时光终有缺憾,纵使烈酒护持、万般小心,仍会有几颗红枣慢慢变软发酸、微微变质。
没有人教我们如何取舍,凭着血脉深处最朴素的真心,我和弟弟悄悄定下专属约定:所有变质的枣子绝不丢弃,全部由我们默默吃掉。酸涩寡淡的口感远不及鲜枣清甜,混着酒味更是难言适口,可我们从未有过半分嫌弃与怨言。
年少的心思简单滚烫: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酸涩遗憾,我们自己吞下,务必把最好、最完整、最香甜的故土滋味,干干净净留给千里归来的姐姐。
深秋叶落、寒霜覆野、北风渐紧,豫北平原一步步走入萧瑟寒冬。天地清冷,岁月寂静,唯有堂屋那一坛红枣,藏着温热、藏着期盼、藏着两个少年无声的深情。整个秋冬,我们日日守候、默默取舍,把最干净的真心、最笨拙的温柔,全部安放于这一罐绵长枣香之中。
年少不懂乡愁,不懂深情,只知心念不散,终有归期。
冬深岁暮,年味渐浓。腊月末,跨越千山万水的二姐风尘仆仆归乡团圆。推门一刻,积攒了数百日夜的牵挂与等候,瞬间圆满落地。不等姐姐歇息寒暄,我们郑重搬出珍藏一冬的枣罐。瓶盖开启,醇厚枣香混着温润酒香扑面而来,那是故土的气息,是时光的温度,更是少年最纯粹的惦念。
我们踮起脚尖,捞出一颗颗红润软糯的红枣,认真对姐姐说:坏的我们都吃掉了,最好的全部留给你。
姐姐捧着红枣,望着我们真挚恳切的眼眸,瞬间热泪滑落。一口乡味入喉,半生乡愁尽释。南国山海再美,不及故土一缕秋风;人间烟火再盛,不及家人默默守候。那个春节,炉火融融,家常暖暖,一罐红枣,温柔成全了一场跨越山海的重逢。
四十余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十一岁青涩赤诚的双胞胎少年,如今早已年过半百、两鬓染霜。人世辗转,聚散寻常,老院翻新,岁月沧桑,唯有那棵老枣树依旧岁岁枯荣、秋来挂红,不负秋风,不负过往。
如今世间物产丰盈,四季鲜果常备,再也无需费心封存枣子。可我们再也尝不到当年那一坛枣子的独特回甘,再也找不回清贫岁月里,那份不加丝毫功利、干净赤诚的手足深情。
半生回望方才通透,年少的我们守住的从来不是一坛红枣,而是一场遥遥的归期,一份根深蒂固的血脉羁绊,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当年咽下的是酸涩,留存的是成全;日日笨拙的守望,是童年最厚重、最温柔的深情。
岁月如酒,历久弥香,往事如枣,沉淀回甘。历经半生风雨,看过人情冷暖,终于懂得:人生最珍贵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团圆,而是年少青涩之时,有人为你岁岁等候、默默周全、独守故土、念念不息。
流年无声,枣香长存,手足情深,岁岁安然。这一段八十年代的温柔过往,早已深植血脉,温柔治愈我们余生漫漫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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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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