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干线
一、瓦罐里的秘密
太行山脚下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李晓光坐在土窑洞前的石磨盘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无聊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他今年二十了,在这个年头,若是家里条件过得去,娃都能打酱油了。可他家徒四壁,别说娶媳妇,连件像样的长衫都买不起。
“晓光啊,别发呆了,牛该牵出去溜溜了。”
说话的是隔壁的王大娘,她正端着一簸箕刚剥下来的玉米粒往院子里倒。
李晓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条左腿刚一用力,膝盖骨里就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疼得他嘴角直抽搐。这是老寒腿,小时候冻出来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发作。
他叹了口气,走到窑洞最东边那一孔。这是他的卧房,也是厨房。进门就是个黄土抹的灶台,旁边一张破木床上铺着厚厚的麦秸草,上面是一条苇席,再上面是一条薄得透光的棉被,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
李晓光没急着牵牛,而是先走到灶台角落,伸手摸了摸那个黑漆漆的瓦罐。
瓦罐里装的是盐。在这个穷乡僻壤,盐金贵得很。李晓光的手指刚触到罐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潮了!
明明外面日头毒辣,晒得地皮冒烟,可这瓦罐里的盐粒却黏糊糊的,甚至有点化水的迹象。
“又要变天了。”李晓光喃喃自语。
这是他这几年发现的一个规律。每当空气湿度变大,快要下雨前,这瓦罐里的盐就会受潮。
他走出院子,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蓝得刺眼,连一丝云彩丝儿都没有。村里人都管这叫“血刮晴天”,意思是这种大晴天绝对不会有雨。
李晓光牵着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往村口走,路过王大娘家院子时,看见王大娘正把一大摊玉米铺在地上晒。
“大娘,赶紧收收吧,这天要下雨。”李晓光好心地提醒道。
王大娘正拿着木耙子翻玉米,听了这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晓光,你没事吧?这大毒日头的,哪来的雨?别是脑子烧糊涂了。”
“大娘,真不是,我瓦罐里的盐都潮了,这是老天爷给信儿呢。”李晓光急得跺脚,左腿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呸呸呸!童言无忌!”王大娘啐了一口,“你个放牛娃懂什么天象?别耽误我晒粮食,我还指望这玉米换点钱买盐呢!”
李晓光无奈,只能牵着牛走了。他知道王大娘不信,这十里八乡的人都不信,觉得他是个只会放牛的傻小子。
两个时辰后。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像是被泼了墨,乌云从山那头压了过来,狂风卷着沙石打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一道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李晓光正牵着牛在牛棚里躲雨,就听见外面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
他跑出去一看,只见王大娘正冒着大雨往院子里冲,那双缠过的小脚在泥水里打滑,摔得满身是泥。她辛辛苦苦晒了一下午的玉米,此刻全泡在院里的水洼中,有的甚至已经被冲进了阴沟里。
“我的老天爷啊!这杀千刀的天啊!”王大娘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李晓光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雨过天晴。李晓光去井边打水,就看见王大娘正跟几个村妇在嚼舌根。
“你们是没看见,晓光那小子神了!昨天非说下雨,我还骂他,结果真下了!”王大娘一脸夸张,“我看啊,这晓光不是凡人,他是能掐会算的神仙转世!”
李晓光提着水桶,默默走开。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日子恐怕要不太平了。
二、寻猪与神算
名声这东西,传得比风还快。
自从王大娘那件事后,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刘家河有个叫李晓光的庄稼汉,能未卜先知。
起初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丢了鸡,谁家媳妇想生男娃,都跑来问他。李晓光也不推辞,但也从不瞎说,大多时候是闭口不言,或者含糊其辞。
直到那天,邻村的张毛缸找上门来。
张毛缸是个杀猪匠,长得五大三粗,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要给李晓光磕头。
“晓光兄弟,救命啊!我家那老母猪丢了!”
李晓光赶紧扶住他:“张大叔,你别急,慢慢说。”
原来,昨天上午,张毛缸的儿子张豹子赶着母猪去南边田里吃草。那小子贪玩,内急去拉屎,就把猪拴在树上。谁知道一泡屎的功夫,回来猪就没了。
“我带着豹子把方圆五里地都翻遍了,连个猪毛都没看见!”张毛缸急得直拍大腿,“那猪怀着崽呢,要是丢了,我家这个冬天可怎么过啊!”
李晓光沉吟了片刻,问道:“猪丢的地方,周围有什么?”
“前面是一片小树林,右边是个长满蒿草的大洼地。”张毛缸回忆道。
李晓光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其实他哪里会什么掐指一算,他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母猪怀着崽,行动不便,不可能跑太远。而且猪怕热,那种大晴天,它一定会找阴凉、潮湿的地方。
那片洼地蒿草一人多高,里面肯定有积水,是猪最喜欢的藏身处。
“张大叔,你回去吧。”李晓光睁开眼,淡淡地说,“此事明天自有分晓。猪还在,而且……恐怕还要添丁。”
“真的?!”张毛缸眼睛一亮,虽然半信半疑,但李晓光那笃定的语气让他心里有了底。
送走张毛缸,李晓光拿了一根木棍,独自往南边那片洼地走去。
午后的日头很毒,蒿草地里闷热得像蒸笼,蚊虫嗡嗡乱叫。李晓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很快就被露水打湿了。
他在洼地里找了两个多小时,就在腿疼得快要站不住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哼哼声。
那声音很轻,被风吹草动掩盖了大半。
李晓光屏住呼吸,循声摸索过去。拨开一片茂密的蒿草,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土坑。
往下一看,那头老母猪正横躺在坑底,身下围着六只粉嫩嫩的小猪仔,正抢着吃奶呢。
李晓光笑了。他折了一根树枝做记号,转身回家。
第二天,张毛缸带着儿子,按照李晓光指的路,果然把猪一家子给端了回来。
这下子,李晓光彻底火了。
“神了!真神了!连母猪下崽都能算出来!”
“这哪里是庄稼汉,这是活神仙啊!”
各种奉承和请求像雪片一样飞来。李晓光依旧过着放牛、种地的日子,只是偶尔会帮人看看“吉凶”。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神仙,只是个比别人多留了个心眼的普通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验,正在县衙的大门后等着他。
三、县太爷的难题
这一日,李晓光正在地里锄草,两匹快马卷着尘土冲到了田埂上。
“哪个是李晓光?”为首的差役翻身下马,大声喝道。
李晓光直起腰,擦了擦汗:“我是。”
“县太爷有请!”
李晓光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辈子连县城都没进过,县太爷找他做什么?
到了县衙,李晓光被领进了一间偏厅。县太爷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李晓光进来,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李先生,久仰大名啊!”县太爷亲自给李晓光倒了杯茶。
李晓光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大人折煞草民了,叫我晓光就行。”
县太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愁容:“晓光啊,实不相瞒,本官遇到难处了。昨日夜里,县衙的大印丢了。”
李晓光心里一惊。大印是官员的命根子,丢了大印,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流放杀头。
“我让手下把衙门里里外外都搜遍了,连只苍蝇都没放过,可就是找不到。”县太爷盯着李晓光的眼睛,“听说先生能掐会算,不知能否帮本官算算,这大印现在何处?”
李晓光看着县太爷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知道自己推脱不掉。
“草民……草民试试。”
县太爷大喜,立刻让人把李晓光请到了断案大堂。
“先生请自便,本官不打扰先生清修。”县太爷说完,竟然真的退了出去,还让人关上了大门。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李晓光一个人。
他坐在案桌前,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找大印?这怎么找?这是县衙,不是张毛缸家的猪圈!
他试着回忆以前看过的戏文,什么焚香祷告、什么罗盘八卦,他哪样都不会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落山了,大堂里光线昏暗。
李晓光急得在屋里转圈圈。他想起了瓦罐里的盐,想起了王大娘的玉米,越想越心慌。
“盐天潮啊盐天潮,你可要把我害死了!”
李晓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就在这时,房梁上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上面跳了下来,直接跪在李晓光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先生饶命!先生饶命啊!”
李晓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人穿着衙门的制服,竟然是个捕快!
“你……你是谁?”李晓光结结巴巴地问。
那捕快把头磕得砰砰响:“小人严天朝,是衙门里的捕快。大印……大印是我藏的!”
李晓光愣住了。这剧情反转得太快,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要偷大印?”
严天朝带着哭腔说:“小人……小人对县太爷不满,他克扣我们的饷银,还冤枉好人。小人一时糊涂,想给他个教训,就把大印藏在了房梁上。听说先生来了,小人想看看先生到底有多神,就躲在上面偷听。没想到……没想到先生连小人的名字都知道!”
李晓光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运转。
严天朝?盐天潮?
原来是自己刚才那句嘟囔,被这躲在房梁上的家伙听岔了!
李晓光心里暗暗好笑,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既然你知道错了,还不把大印拿出来?”
严天朝如蒙大赦,连忙跳起来,踩着桌子够向房梁,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黄布包袱下来了。
“先生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李晓光接过包袱,拍了拍严天朝的肩膀:“既然你说了实话,我就交你这个朋友。以后做事,莫要冲动。”
四、尘埃落定
次日清晨,县太爷早早地来到了偏厅。
“李先生,怎么样了?”县太爷一脸焦急。
李晓光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将黄布包袱放在桌上:“大人,大印找到了。”
县太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打开包袱一看,大印完好无损。
“神!太神了!”县太爷竖起大拇指,“先生是如何算到的?”
李晓光微微一笑,说道:“大人,这并非鬼神之力。偷印之人,乃是衙门内部人员,且对大人心存不满,意在戏耍而非谋反。此人胆大妄为,却又心存敬畏,所以大印并未带出衙门,而是藏在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断案大堂的房梁之上。”
县太爷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大印找回来了,他也懒得深究盗印之人。
“先生真乃神人也!”县太爷当即拍板,“本官想聘先生为县衙师爷,月薪五两银子,先生意下如何?”
五两银子!对于李晓光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他种一年地,除去吃喝,也攒不下二两银子。
但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大人美意,草民心领了。但草民生性散漫,受不得衙门的规矩,还是做个闲云野鹤自在些。”
县太爷虽然遗憾,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只好作罢,随赠其纹银五十两作为报酬。
走出县衙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李晓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轻松。那个叫严天朝的捕快追了出来,硬塞给他一锭银子,非要认他做恩人。
“晓光哥,以后在县里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严天朝拍着胸脯保证。
李晓光笑着收下了银子。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孤儿了。
回到村里,李晓光用这些钱翻修了姑父母留下的那几孔窑洞,又买了几亩良田。
媒婆把他的的门槛快要踏破了。
最终,李晓光娶了邻村保长的女儿。那姑娘虽然不识字,但知书达理,手脚勤快,最重要的是,她不嫌弃李晓光那个“放牛娃”的出身。
洞房之夜,红烛摇曳。
李晓光挑开妻子的盖头,看着眼前娇羞的姑娘,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了疼爱自己的姑父母,想起了那头陪他度过童年的老黄牛,也想起了那个改变命运的瓦罐。
“晓光,你在想什么?”妻子轻声问道。
李晓光握住妻子的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在想,”他温柔地笑了,“明天的天气,一定很好。”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了这片多灾多难却又充满希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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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
作者简介
卢新松,笔名陆渴望,供职于中国农村杂志社、中国农村网、《农村工作通讯》半月刊、《中国村庄》杂志、《美好生活》杂志等综合媒体,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丁字路口》(台海出版社)、《城狐社鼠》(中国名家出版社)、抒情诗集《家乡的九月》(辽宁民族出版社)、《世界大合唱》(黄河出版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