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葳蕤陈风
夏天,踩着芦影悄没声儿落了岸。融合着自然肌理与地域文脉的纵横河港,像极了大地摊开的掌纹,而在它的每一条纹路里,藏着西溪跳动了千年的脉搏。
风擦过紫霞街两旁高大的香樟叶尖,夹带着紫金港河的湿润,把两岸正拔节的芦苇吹得轻轻晃荡,漏下的斑驳碎光不停地在水面上跳跃。沿着绿堤往深处走,茂盛的水草在水下铺成软乎乎的青毯,偶尔有游鱼摆尾,搅碎了云的影子,惊得停在荷尖的蜻蜓斜斜飞了出去,点出一圈圈慢慢漾开的涟漪。
边看边走着。绿堤的西端是福堤,两者成丁字状,斜穿过福堤便来到了河渚老街。在蒋村居住了十几年的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了。我给此行起了一个名,叫“寻根”。为何?距离端午还有几天,我动起了一个念头:想写写这里的龙舟赛、龙船宴。
西溪龙舟的根,早在千年前的水网里就扎下了。这里出门见水,无舟不行,上古百越先民在此繁衍生息,将对龙图腾的崇拜揉进了端午的祭祀里。他们相信自己是龙的传人,划着刻有龙纹的木船在水网间穿行。
河渚老街上的“西溪龙舟陈列馆”和深潭口古樟树下的“龙舟胜会”碑,是我“寻根”的目标物。它们见证了西溪龙舟的发展脉络——
河渚老街上的“西溪龙舟陈列馆”大门。
深潭口古樟树下的“龙舟胜会”碑。
“西溪龙舟陈列馆”内展品。
划龙船缘起水患。入夏,西来的山洪肆虐水乡,冲毁田地房舍,乡民深受其苦。当地百姓想出法子,将龙王恭请上船,顺着河港巡游,从农历四月廿四到五月十三,一路“龙船徜徉”,挨家挨户地穿过门前水塘,祈求龙王保一方平安。
后来水患得到了治理,划龙船的习俗保留了下来,流程渐次演变成了请龙王、供龙王、竞渡表演、谢龙王、喝龙船酒等。五月初五端午节是竞渡高峰,五月十三结束后整个龙舟活动才正式收官。
桨手配合踩艄人发力,让龙头猛地昂首出水,将口中裹挟的水花瞬间飞溅而出,形成“千堆雪”的视觉效果。
龙舟民俗始于唐、盛于南宋,得名于清代。往前数几百年,端午的龙舟鼓点顺着河港飘出二里地,各个村落的彩船挤在水面上,花样百出的船技惹得两岸喝彩声不断。
相传清代乾隆皇帝南巡时,恰逢端午来到西溪深潭口,看到当地龙舟集会热闹非凡、场面盛大,当即赞叹“胜会!胜会!”欣喜之中御题“龙舟胜会”,后人便将这四个字刻成石碑立在古樟树下,记录并留存了这段轶事。
皇帝是官方权威的最高象征。这一赐名覆盖了包括蒋村、五常、骆家庄在内的整个西溪流域的端午竞渡活动,无疑属于官方对这片区域民俗项目的整体定名。
这里的水,从来都不是沉默的。当端午的鼓声撞碎半笼烟光,竞渡的龙舟斩开碧波,把夏的热闹给点着了。
如今,西溪龙舟有“满天幛”“半天幛”“赤膊龙舟”“泼水龙舟”等,划法多种多样,有别于其他地方的是,它既赛速度更赛表演,颇具“花样”划龙舟意味,凸显地方特色。
早年,骆家庄归属于蒋村乡和蒋村公社,水网密布,河渚桑田,孩子们打小看着父辈在水上挥桨,听着祭龙祈福的传说,懂得龙舟里藏着团结、勇敢、感恩的道理。龙船赛时大人们让孙辈孩童上船参与敲锣打鼓,熟悉龙船的节奏与氛围,建立对这项传统活动的认同感,之后培养成为主力桨手,让锣鼓声里的乡愁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正在敲锣的孩童。
打鼓的少年。
据说,骆家庄至今沿用“龙船”的叫法,是因为“船”比“舟”在字义上多了“几口”人,以此强化村社乡愁这一民俗文化的传袭,连接起包括在外打拼的所有骆家庄人守望家园的美好愿景。
今年端午节,骆家庄举办“2026湿地龙船超级联赛”,口号是:“聚在骆家庄,赢在第一站。”
紫金港河谢家桥至文苑桥段是骆家庄龙船胜会的核心举办地和主赛道。端午节当天,近百条龙船汇集于此,桨手中有不同年龄层次和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他们同乘一船、齐喊号子,在锣鼓声中续写龙船精神。这种跨越年龄、地域的凝聚力,让这项古老民俗在新时代焕发出鲜活的生命力。
河两岸早已被各路看客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得满满当当。摇着蒲扇的阿婆、抱在妈妈怀里的孩子、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都凑在一处,连风里都飘着期待的味道,就等那百舸争流、众人同桨的热血瞬间撞开河面的浪。我也挤在人群里,想方设法寻找便于拍摄的理想位置(一天中来来回回走了三万多步)。
“快看,龙船开划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我睁大眼睛望去,划桨的有上了年纪的大爷,有戴眼镜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小朋友,他们攥着船桨,敲锣打鼓,喊着号子,浑身都被水花溅得湿漉漉的,却笑得一脸灿烂。
我忽然明白,“龙舟胜会”的时代价值,从来不是博物馆中尘封的展品、典籍里静态的文字,而是代代相传的匠心坚守、融入烟火的生活智慧、活态又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
引人入胜的是“龙头吐水”。这是骆家庄龙船节沿袭自明代的一项传统赛事评判规则,同时也承载着独特的民俗寓意——独特性在于和其他地方的龙舟赛不同,它比拼的不只是速度,而是以行进过程中龙头吐出水花的次数多少、大小来决定胜负。
龙头吐水。
若要实现稳定的“龙头吐水”效果,需要全体桨手动作整齐、劲往一处使,配合船尾艄公的号子和鼓声节奏,加剧船体起伏,让龙头入水后猛抬头喷出水花,形成“龙吐水”的震撼视觉效果。为此,部分村落还会在龙头颈部加装挡板以增强水花表现。水花越盛,越能体现团队的默契与同舟共济的凝聚力爆发力。
船尾艄公(踩艄人)是整个表演过程的灵魂。他通过号子、锣鼓节奏,协调全身重量以猛蹲猛起压放船尾,精准控制船身的起伏频率,指挥全船步调一致,最终完成连贯的“龙头吐水”循环动作。
现场观看惊喜不断。我曾观赏过标志性的传统表演,经典招式有“胜漾”“载泥坝”“三点头”和“双龙夺标”等,可眼下这位艄公在起蹲间冷不丁地把带着水珠串儿的船桨甩上了天,来了一个360度完美转桨,堪称端午龙舟表演史上一绝,两岸观众霎时爆发出掌声和喝彩声!
船尾踩艄人表演360度转桨,至“12点位置”时我按下了快门,堪称龙舟赛史上一绝。
起源于农耕时代的这项传统,寄托了西溪百姓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朴素心愿。过去,这里的人们还会讨取龙船内的吉祥水洗门槛,祈求好运。
而今天,人们对于“龙头吐水”的比拼,生动诠释出“众人划桨同船渡”的骆家庄精神。它早已成为端午文化的核心符号,维系着每一个中国人对民族文化的身份认同,也成为联结新老居民的文化纽带,让不同背景下的人们在携手协作中深切感受归属感。
桨手配合踩艄人发力,让龙头猛地昂首出水,将口中裹挟的水花瞬间飞溅而出,形成“千堆雪”的视觉效果。
与此同时,他们不忘以龙船文化赋能文体旅融合与经济发展,依托地缘、业缘、泛血缘的“三缘经济”,练就村社组合拳,延伸全产业链条,打造出三业协同的“共富之船”“活力之船”“奋进之船”。
精彩的龙船胜会,令现场人们直喊过瘾,水中的展示与比拼结束后,这份传统节日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暮色渐浓,更大的场面在骆家庄内渐次铺开,超800桌(含中午300桌)宴席蜿蜒如龙,各色菜品轮番上桌。独具特色的“龙船宴”不仅有旅居澳大利亚、英国的乡亲自发专程飞回家,还邀请外卖骑手、来杭青年等新群体入席,被誉为“跨越山海的奔赴”。
杭州国际青年创意营的朋友也来加入了。已经学会用筷子的他们,那是真叫一个吃得欢。这般集体氛围感和协作力量,及其原汁原味的端午习俗让一群异国青年读懂了中国民俗文化的深厚底蕴,表示要把这段水乡经历分享给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亲人和朋友。
“讨飨”是骆家庄的端午习俗。早年,当龙船划过自家河埠头时,需放炮仗,赠送事先备好的红包、米面、蚕豆等物品,用这些所得操办端午龙船宴。
“端午须当吃五黄,枇杷石首得新尝。”“石首”,黄鱼也,为“五黄”之首。端午前后吃黄鱼品质最佳。
在物资短缺年代,那是全村人凑钱凑食材办龙船宴,你家出一篮粽子,他家送一坛老酒,端上餐桌的是百家的心意。
如今的龙船宴在专业乡宴团队操持统协下,已形成相对固定的配置,各自然村(组别)采买食材,村民下厨掌勺,30多口大锅同时段开火。这种邻里共筹、合力办宴的形式,正是对“讨飨”习俗的创新与传承。
骆家庄的龙船宴,是城市化里留着的一盏“乡情灯”。
撤村建居二十多年,水田变成了科创园,乡野变成了城市社区,两千七百多原住民,迎来了一万八千新住户,且七成是年轻人。这盏“乡情灯”,照亮着新老骆家庄人,无论你来自何方,只要在这里落脚,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要鼓声响起,乡愁就不会再漂泊。
密布的水网绕着紫霞街缓缓流淌,把西溪湿地的灵秀、老蒋村的烟火、新街区的鲜活都揉在了一起。你随便找个临水的石凳子坐下,就能看见186种鸟类里的某一只从芦苇丛里探出头,看见岸边长椅上依偎的情侣,看见不远处商圈的灯火慢慢亮起来——原来夏天最惬意的模样,就是这河港裹着风,把千百年的诗意,轻轻送到你耳边:
鼓点催开千载重,
桨声摇醒古河东;
船宴围邻杯底月,
半盛文脉半盛风。
当我落笔撰写这篇稿子时,鼓声已远去,龙船宴也已散席,可桨声还在我心里澎湃着……因为,那是我们的根。
桨手配合踩艄人发力,让龙头猛地昂首出水,将口中裹挟的水花瞬间飞溅而出,形成“千堆雪”的视觉效果。
龙舟比拼民俗技艺,艄公操控龙舟让龙嘴击水翻涌浪花,俗称“压水花”“龙吐水”,与“泼水龙舟”的玩法类同。
龙头吐出“千堆雪”。
(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2026年6月19日深夜草于西溪云心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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