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待了几年后，我慢慢对穿衣打扮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
起因是有一次去科技园见一个做跨境电商的朋友。 约在楼下咖啡厅，我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衬衫，还特意把运动鞋换成了帆布鞋。 结果他到的时候，穿了一双人字拖，灰色大裤衩，上面是一件印着某个品牌logo的免费T恤，看样子是展会上发的。 他坐下后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说：“空调开太大了，冻死我了。 ”
我当时愣了一下。 这个人在深圳有三套房，公司年营收过亿，他是真的觉得冷，也是真的觉得穿成这样来见人，没有任何问题。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这种画风。 深圳科技园那一带，走十分钟能看见七八个穿拖鞋的程序员，背着双肩包，步子很快，表情专注。 他们不是在摆酷，是真的在赶路。 周末去商场，穿睡衣出来买菜的男女也不少，而且没人会觉得奇怪。 你穿正装走在街上，反而容易被人当成卖保险或者做房产中介的。
这座城市有一个很不言说的规则：没人会因为你的穿着高看你一眼，也没人因为你穿得随意就看低你。 大家衡量一个人的标准特别简单——你活儿干得怎么样。
这个规则延伸到生活的很多方面。
先说称呼这件事。 我在深圳换过三家公司，从来没有叫过谁“总”。 老板就是名字，或者英文名，年轻点的叫小X，年长点的叫老X。 第一次去一家深圳的公司谈合作，对方来接待的姑娘直接说：“叫我小陈就行，我们老板叫张伟，你叫他伟哥也行，叫他全名也行。 ”我当时有点不适，因为我在北方待过，知道如果不叫“张总”，对方可能会觉得你不懂事。 但那天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伟哥”，他答应得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后来我发现，深圳的公司里，大家沟通时很少带职称。 邮件里、微信群里，都是直呼其名。 这种习惯刚开始让人觉得“没大没小”，但时间长了反而轻松。 你不用花心思去琢磨该怎么称呼一个人，不用在“李局”和“李处”之间反复权衡，因为在这里，这些都是多余的。
称呼上的“没大没小”，背后是一种很务实的逻辑：大家是来干事的，不是来搞人际关系的。 你厉害，别人自然会尊重你；你不行，叫一万声总也没用。
再说饭局。
深圳的饭局是我经历过最不累的。 在北方一些城市，酒桌上讲究主陪副陪，先喝三杯还是六杯，从头到尾有一套流程。 不喝醉几个不算尽兴，不劝几杯酒就是不给面子。 我在北京参加过几次这种局，每次回到家都要缓半天。
深圳不一样。 有一次跟几个同行吃饭，大家一坐下服务员就递来酒水单。 有人说开车来的，直接要了壶茶。 有人说最近在喝中药，点了杯柠檬水。 还有女生说不想喝酒，要了一瓶椰汁。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劝。 大家聊的是最近哪个平台流量起来了，哪条供应链出了问题，或者哪个新出的工具好用。 一顿饭吃下来，没有人醉醺醺地握手告别，也没有人因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而后悔。
在深圳，吃饭就是吃饭，交流信息就是交流信息。 那些酒桌上的套路和规矩，在这里显得很多余。
这种务实还体现在这座城市对成功的理解上。
深圳的有钱人和别的城市不太一样。 别的城市有钱人可能比谁的车好、谁的包是限量款。 深圳的有钱人，可能常年穿着几十块的T恤，开着普通代步车，甚至坐地铁。 但你跟他聊几句就能感觉到，这人对行业的判断很准，做事很稳。
我认识一个做跨境电器的老板，身家早就过亿了。 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行业分享会上，他上台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叫老刘，搞电器的。 ”台下没人觉得奇怪。 他讲了一个多小时，全是怎么选品、怎么规避风险、怎么跟物流公司谈价格。 没有任何废话。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每天背个双肩包挤地铁上下班。 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算过账，早晚高峰开车和坐地铁时间差不多，地铁还不堵车，没必要在路上耗着。
在深圳，这种务实到骨子里的人太多了。 大家不看你的表多贵，不看你的车多好，大家看你这个人靠不靠谱，做事有没有契约精神。 那些花在包装上的钱和精力，在这里很容易被看成是浪费。
最后聊聊深圳的包容。
我在深圳认识一个东北人，一个四川人，一个潮汕人，还有一个湖南人。 他们四个住在一个小区，周末经常一起吃饭，口音南腔北调，但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因为走在深圳的街上，十个人里大概有九个是外地来的。 东北话、四川话、潮汕话、湖南塑料普通话，什么方言都能听见，但没人会问“你是哪来的”。
深圳可能是全中国最没有“本地人”概念的大城市。 这座城市不问你的出处，不查你的背景，它给你一张白纸，你能画成什么样全凭自己的本事。 这种不问东西的包容，让每一个外来者都能很快找到归属感。
有一次我去南山的一家沙县小吃吃饭，老板是福建人，隔壁桌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小伙子，口音天南地北。 一个说“今天这个bug改了一天”，另一个说“明天还要去见客户”。 老板一边下面一边跟人打电话，用闽南话讲什么我听不懂，但那种混搭的氛围很自然。 没有人觉得别扭，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外人。
在深圳待久了，再去别的城市，有时候会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那种处处讲关系、时时看脸色的氛围。 深圳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上面的一颗螺丝钉，但这颗螺丝钉的价值，完全由自己决定。 它不装，所以真实；它务实，所以高效；它包容，所以充满活力。
这座城市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生活是自己的，没必要演给别人看。